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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匠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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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手里正拿着一个白瓷碗,细细摸着胎壁,皱着眉苦思冥想什么。
大掌柜低声道:“东家,好像是龙州瓷器铺子的孙掌柜,要把他赶走么?”
时初月笑着摆摆手,看赵洪怔了一瞬又恢复面无表情,显然是认出了此人,但又似乎没有被其影响心情。
她走到那人身边,“孙掌柜,是不是觉得这白瓷在哪儿见过?你要不要听听它的声儿?”话音甫落,伸出手指轻轻一弹,那白瓷碗发出一声清越的“铮”,如敲击钟罄,又如珠玉相碰。
孙掌柜唰的白了脸,他卖瓷器卖了几十年,每日不知道要经手多少器皿,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个窑口的瓷,除了不会烧制,他自认为能称得上行家里手。
可这样的白瓷,他只见过一次。
那还是庆元二十二年,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糙汉子,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身上一股子汗酸味,曾带着一筐上好的白瓷来龙州瓷器铺子里找门路。
汉子也是这样拿着一个瓷碗,问他要不要听听声音。
他当时嫌烦嫌脏,不仅不耐烦听他多说话,将其推搡出铺子外面,毫不客气地踢了那一筐白瓷一脚,那瓷器碎裂的声音,他至今记得。
“看来孙掌柜是想起来了,如何,这瓷碗如今可能入了您的法眼?”时初月似笑非笑,嘴角微翘着,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孙掌柜就是听闻这家新铺子的瓷好,连达官贵人求一件问心瓷都难,而他家铺子这一年来订单骤减生意惨淡,今日过来便存了刺探一二的心,未曾想竟是“老相识”。
他苦笑:“夫人莫说笑了,这白瓷当属极品。若是当初……”
“若是当初能有这么好的品质品相,您的龙州瓷器铺子便不会那么对烧瓷的匠人了吧?”时初月打断他的话。
孙掌柜没接话,但那表情很明白:当时要是能拿出这样的白瓷来,傻子才会拒绝,绝对将人供起来。
时初月冷笑:“没人想做亏本买卖,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好事占全。孙掌柜您在瓷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除了学会狗眼看人低,剩下的就是唯利是图了吧,却还没学会尊重工匠!那你永远只能是个掌柜,还是个失败的。”
一席话落,也不管孙掌柜气得面色如吹胀了猪肝、指着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斜睨了他一眼,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错身过去。
姜玹甚少见到如此得理不饶人的月月,觉得她方才真是英姿飒爽至极,噙着笑在她跨出门槛前扶住了妻子的胳膊,在她看过来时,露出一个赞许的笑。
赵洪依旧面无表情,不因为孙掌柜吃瘪丢脸而高兴,也不因为早年的事想嘲弄其一番。当初或许嫉恨过,但他此刻很平静。
与孙掌柜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里没有其他,只有外面灿烂的冬日暖晖和那个站在日光里纤丽的身影。
大掌柜的从来是见人三分笑,但眼下敛起笑意,对着孙掌柜拱拱手:“行有行规,咱们都是做老了的人,同行不进铺的规矩不需要我多说吧?空暇我再去找掌柜的喝茶,回见。”
孙掌柜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气得发抖,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掌柜,口条自不必说,而今却被个黄毛丫头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粗鲁汉子给羞辱了一顿,压得他还不了口,实在是奇耻大辱。
“喂,这位客人,午时正了,咱们要打扫铺子,您给让让呢。”
这很有眼力见儿的店伙计叫小松柏,此时拿着扫帚往孙掌柜脚下扫。
孙掌柜不停后退,他穿的可是新做的衣裳,不懂事的兔崽子尽往他跟前扫,好似他就是那个脏东西,要把他扫地出门。
孙掌柜气得脸色发青,退的时候还不小心踢到了门槛,差点仰面摔倒。
可把问心堂的伙计们乐坏了。
那刚用完午饭回到铺子里换其他伙计去用饭的林娘子道:“瞧,亲自来打探咱们铺子,我竟不知全京城有哪家掌柜的这么舍得下脸。”
“就是,哪家都没得这规矩。”另一位专司接待女客的年轻小娘子也道,“咱们东家和掌柜的真是仁善,还这么客气好说话,换了我早就去瓷器商会闹了。”
孙掌柜不知道这问心堂的人居然如此嚣张,自己被他们东家、掌柜的奚落便罢了,没想到这些小二还想骑到他头上去。
“打开门做买卖,难不成我就不能来看看白瓷是否得用?”他咬牙冷哼。
“行啊,您看了这么久,那碗都快包浆了,您倒是买了回去呗,不是龙州瓷器铺子的掌柜的么,这点钱怕还是有的。”
“你……”
孙掌柜本想说买就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不是对手么?有钱也不给对方,他不能上当。
哼,来日方长。
这么想着便不跟这群穷酸人一般见识,没得降低了身份,抖了抖袍子施施然回了铺子。
他走了并没有平息议论。
“切,什么玩意儿。以前我去他家铺子看瓷器,这人眼睛是长在头顶的,从来不拿正眼儿瞧我们。”
“可不是,我是京郊县城的,有一次见龙州瓷器铺子修缮得好看便进去瞧瞧,你们知道那小二说什么么?‘没钱买就别碰,砸了你可赔不起’,我呸!”
“原来孙掌柜竟是个目中无人的人啊,怪不得东家和大掌柜那么和蔼的性子都要跟他发火呢。”
……
时初月四人不知道铺子里的这一出,只看赵洪还是没甚表情,以为他心里难受,便劝导几句。
赵洪挠挠头,笑道:“姜夫人您别这么说,我都明白的,也不是憋闷着生气,而是真的不气了。想一想要不是那厮当初那样对我,咱们也不能相识啊,更别说我们赵家受你的启发,烧出如今的好瓷了。就冲这,我还得多谢他呢。”
时初月摇头,“你说的不对!便是没有遇见我,按着你们家这钻研劲头也能烧出好瓷,只是迟些年头罢了,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和孙掌柜之流一般见识。”
说罢举起茶杯,又道,“来,我们为相识与来日干杯。”
姜玹第一个站在妻子这边,举起他的酒杯相碰。他亦赞同可以感激命运中的乖舛与磨难,但委实不必感谢那些恶意伤害与不善之人。
赵洪恢复憨笑,大掌柜依然是八面玲珑,一顿饭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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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赵洪回饶州后,时初月便安心养胎,姜玹也没有闲着,白日去外书房议事,空了还被她指使着偶尔去问心堂看看。
不去不知道,这日一去还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大掌柜替姜玹沏了茶,道:“二爷今日不来,小老儿也是要上门去禀告这桩事的。话说,秋老爷家在我们铺子里定了一批瓷,这前些日子货到了昨日一早便安排小松柏给秋家送去,结果秋家的人说咱们的瓷有瑕疵,当场就给砸了。
“小松柏忍不下这口气,争辩了几句,秋家夫人便说他侮辱人,叫来家丁轰撵他离开,还不结尾款。那孩子心眼儿实,就跟人打了起来,这不,被打成这样。”
顺着目光看去,下首坐了一个伤员,脸上青青紫紫,一只眼睛还肿得老高,头上缠了一圈绷带。下面右手也被吊着,不知道是打断了还是脱臼,下面一条腿也包着绷带,看起来好不凄惨。
小松柏不服气道:“东家,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那秋家说话当真是难听,而且咱们问心堂的瓷怎么可能有瑕疵?送货前大掌柜带着我们逐一检查过,然后才包起来送货到府,到了门口小的还会再检查一遍,有那途中碰了口子的,一律换备用的。
“哦,他们喊了三个家丁出来打我一个,小的也没给东家丢脸,把他们其中一个打得更惨。嘿嘿嘿……”
姜玹:“……”
大掌柜无奈地瞪了一眼小松柏,年轻伙计讪讪闭嘴。
可他还是不平,觉得自家问心堂的瓷就是好的,那秋夫人说有瑕疵也可以换,为何非要当众砸碎呢?这没了证据还不是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还不服气?就是你把人家打了,现下人家去官府告你。”大掌柜简直对这猴崽子无话可说。
但泼猴再怎么惹事也是为了自家的招牌,这个官司打不打还是要东家来决定的。
“此事大掌柜怎么看?”姜玹问。
大掌柜摸摸胡子沉吟道:“依小老儿看官司必须打到底。首先我们的东西铁定没问题,小松柏也看到,上佳的白瓷送去,每一个都是好的。”
那边的伤员不住点头,牵动了脸上的伤,又“嘶嘶”半天,看上去十分滑稽。
大掌柜斜了他一眼,继续道:“其次,是他们先动手的,且三打一,还被打的起不来床,有什么资格告我们?
“当然,这事看着不简单。那秋夫人当日来铺里,没怎么看也没怎么问,直接就要定一套甜白瓷。可她此前并没来过,这样不太符合常理。哪怕是咱们问心堂有名声在外,买的人也不会不细看细问,毕竟一套甜白瓷的价格高昂。”
小松柏闻言猛点头,还激动地杵着拐站了起来:“正是,大掌柜不说我还没想起来,那日秋夫人来定瓷器,不问林娘子有关瓷的问题,反倒是问她,要是咱们瓷有瑕疵会不会赔偿。林娘子当时心里还觉得奇怪呢,而后当成稀奇事跟我们说了,如今瞧着就是蓄意闹事。”
大掌柜道:“其实这些都是小问题,可秋家当真不是好东西,四处瞎传问心堂店大欺客,瓷器有瑕疵不给换还殴打家丁。”
这流言昨日午后便在京城宣扬,到得今日,已经传开,很是影响声誉。
姜玹心中有数了,“对方要做什么你们先别动,等我去查一下再说。”
龙州瓷乃贡品,后面必定牵扯不少,他倒要看看这次的事是单纯针对问心堂,还是冲着他来的。念及此,姜玹放下茶盏,他猜测多半还是前者,但涉及问心堂就是欺负月月,他如何能不给个教训?
大掌柜拱手应是。
姜玹拍了拍小松柏好的那条胳膊,道:“好好养着,延医问药找大掌柜支,你是为了问心堂,问心堂不会不管你的,只是以后脾气别那么冲。”
小松柏感动得不行,肿得发亮的眼睛里水汪汪的,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成功地逗得东家和大掌柜笑了起来。
这案子不大,但京兆府衙门案子众多,多的是比这个大和重的,是以择日开堂。
姜玹也没闲着,次日便厘清了线索,果然仅是商贾间的算计。又顺便将那四处宣扬谣言的闲汉、长舌妇给找到控制起来,就等着做人证。
三日后,案子开审。
因被告方是问心堂,许多大户人家还派了家丁前来观看审案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