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谢伯乐 ...
-
李盈盈向来把西府当成自己的家,颐指气使道:“你,把这个血燕拿去炖了,这百年老参放好……”
小丫鬟忙不迭将东西捧到厨房去,一路上谨小慎微就怕跌倒,摔疼了自己不要紧,不能摔了这些珍贵药材啊,不然一百个她都赔不起。
“嫂嫂,你脸色也不大好,请大夫看过么?要不我叫太医来?”
“不用,就是太累,容我歇几日便好。别告诉娘娘,徒惹姨母担心。若是不舒服我会看大夫的。”时初月忙拉着她。
李盈盈并不勉强,嫂嫂这人知道轻重,不会乱来的。
时初月点点头,又问她永宁楼的事。
“放心,一切都好。顾言之带动不少翰林院的寒门学子空暇时过来抄书、买书,如今也算是有了稳定进项。哦,放在书楼的问心瓷,已经卖光了几批。还有楼里的茶点,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爱吃!连成国公府的女眷都使人来买……”
小姑娘语气雀跃,手舞足蹈,连带着时初月也开怀起来,含笑听她说话。
姑嫂二人聊了好一会儿姜玹才回来。
他握住妻子的手,仔细问她今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听得李盈盈直冒鸡皮疙瘩,“啧啧”两下,促狭道:“眼下玹哥哥回来,有人陪你,那我就先走了,还得去书楼瞧瞧,一日不去还不习惯呢。”
说完便跟有人放火烧她一样跑了。
时初月心中一阵古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感觉怎么样?”姜玹已经给太医诊完脉,换了常服过来坐在床头问。
时初月无奈:“哪就那么娇气?有些疲乏罢了。”
姜玹按住她的双肩躺下,掖好被角,道:“歇着吧,别想其他的。”
这边刚说完,樱桃就打帘子将礼单呈给姜玹:“清风让婢子送与二爷过目。”
姜玹大致看了一遍递还给她:“就这样,叫清风亲自送去容家。”
樱桃应诺退出。
“容家?”时初月一怔,旋即笑道:“你跟陛下说救我们的人是容家的人?”
不然这不年不节的送礼做什么?
姜玹笑着点头:“夫人当真聪慧。”
时初月眼眸晶亮,分明是他聪敏,这个说辞当真好,外孙出事,外家怎么都会出手。
容家是江南大世家,消息灵通些再正常不过。而且陛下不管是看在赵贵妃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容大儒的面上都不可能派人去质问。
只是李氏皇族也挺恨容家的,容家自容老太爷的父亲那代名声达到顶峰,门生遍布天下,可惜的是容家的男丁不出仕,任前面两代皇帝派人去劝说都不行。
到了先帝朝,江南不少人参加科举居然仅是为了证明了自己的学识,却并不出仕。后来这种情况被容家老祖宗痛骂过,那些学子才消停。
只这位老祖宗哪怕是请他去国子监教书都不去,只偶尔在钱塘左近的书院里讲讲学。
“玉琢,为何容家不愿意出仕呢?一身才华不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岂不是可惜?”
她知道容家女眷和孩子都是读过书的,见识广博持之有故,并不拘泥于后宅,可见容家的男子里也该有高才大才。
时初月其实不大明白这种“出世”的大儒和学子们,若他们当真无心身外事,自然可以在家专心写书做学问,但他们针砭时弊,还经常跳出来指点一下江山,就是不愿去报国。
姜玹肃然道:“他们当中有的人是不愿意沾染官场上的腌臜事,怕陷入党争沦为权力的奴隶。有的人则是沽名钓誉,当你给他的东西足够多了,他说不定就愿意入世。当然更多的人则是有名无实便随大流,博个名头罢了。”
时初月叹气,她不知道容家属于哪种情况,只是有一点非常矛盾,“如果无意于仕途,为何将姨母两姐妹送进宫当伴读?而且容七爷怎的忽然就出仕了?我见外祖他们提起这件事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容七兄长出仕的原因我不知晓。”姜玹淡淡道,“至于容家的女孩儿嫁入京城和勋贵之家么……容家在江南影响太大,甚至隐隐盖过朝廷。早在先帝朝便想要整治这样的‘世家’,只是他们盘踞几百年,得徐徐图之。容家的当家人高瞻远瞩,看出了其中潜藏的危机,便开始叫族中的女孩儿外嫁权贵,以求得姻亲庇护。
“母亲两姐妹的姑母便是嫁到了英国公府,当年也是看着这位姑母的面子上,她们以国公府表姑娘的身份和国公府的嫡小姐一起进宫做伴读,只是这位姑祖母如今早已过身。其实我和容七兄长这辈一样有姐妹嫁入官家。”
但可能是因为赵贵妃,容氏不敢再将女孩儿嫁入京中勋贵家,却不妨碍他们在地方上的联姻。
时初月恍然,难怪张锦娘让自己称呼她为小婶婶呢,也难怪英国公府的人对她和姜玹诸多维护,原来曾经是姻亲。
这会儿她倒是有些“佩服”容家了,嫁女儿出去维护男子们不出仕的名声与人生理想,甚至保护家族。
就没想过哪位皇帝若真下定决心倾覆容氏,那些嫁出去的女孩子没了娘家会过成什么样?又有多少能善终?失去母亲的孩子该是多可怜。
或许他们正是拿捏住了这点,就算是为了自己和孩子,她们也只能努力吧。
她无力改变什么,仅是痛心罢了,这个时代,女子纤薄的双肩要承担的太多太重。
半晌,情绪下去,她问:“孩子要瞒到何时?”
姜玹蹙眉,默算下时间,“暂时保密,我已替你称病,陛下也放我休沐。”
时初月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这个时候用他受过伤来强行休沐,仅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陛下要夺他的权。
“不用担心,鉴卫内部的事不去碰也好,贪墨走私案后面十分复杂,人证也很危险,我抽身出来最好。容家救我们的说辞我看陛下也不是全信,有些事还需要去处理周全,休沐不错,可以多陪陪你和孩子。”
但见夫君胸有成竹智珠在握,她也暂时丢开了这些事。
-
休息了六日,时初月觉得身上好了不少,便打算去问心堂看看,顺便悄悄把脉。
她到底是个现代人,久不看大夫,已经胡思乱想了。
一方面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怀孕,毕竟有些妇科疾病也可能出现类似怀孕的症状。另一方面,她中过毒,很怕对孩子有影响。
姜玹被她说得心惊肉跳,次日一早便带她从密道出去,先戴着帷帽去了京城千金圣手胡大夫的医馆,证实是喜脉并孩子康泰时,俱放了心。
将安胎药放回家,夫妻二人换了身衣裳去问心堂。
恰好同一日赵洪亲自送货来京。
大掌柜将他请到东家的专属雅间里,上了茶,叙过温凉,便开始进入正题。
赵洪边听边记,心中盘算着哪些瓷可以多烧些,卖的不好的又有什么问题以待改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是自己最喜欢的碧螺春,不由得感到熨帖。
大掌柜摸摸胡子,老神在在的笑。
每位能上二楼的客人的喜好他可是都记熟了的,上什么茶和点心,门儿清,绝对不会让重要客人有一点点不舒心的。
是以,问心堂的口碑不错,有两分功劳要归在这些软性功夫上。
伙计领着时初月和姜玹进来时,大掌柜难得的惊了一下,“竟是东家和二爷来了!东家身子可痊愈了?”
赵洪赶紧上前,三人打过招呼后,他也忧心道:“什么疾症为难了你这么久?”
他六月上京时听大掌柜说姜夫人染疾,思来想去备了些补品去探望。然而他并不了解东、西府,直接上了侯府大门。
胡慧娘有一次在问心堂见过他,便将人延到花厅吃茶,告诉他弟妹微恙并不严重,但需静养些日子。
赵洪是担心,却也不好见将养的妇人,放下礼物便离开了。
这事时初月听大嫂说过,立时真挚道:“如今并无大碍。”
姜玹扶她在上首坐下,问起大掌柜近来铺子里的情况。
另外两人见她除了脸色有些发白之外,精神头不错,也没听到咳嗽什么的,这才心下稍安。
问心堂有大掌柜坐镇并不用操心多少,这小半年正稳步向前。
时初月颔首合上账本,又看向赵洪,“新岁该出新品了,我想着还是白瓷为主,但可以做出几件有颜色来。这是我调出来的色,你看看能不能烧出来。”
她将一叠纸递过去,不确定道:“加点珊瑚、青金石等之类的?”
赵洪边颔首边仔细看这些颜色,时而皱眉,时而欣喜,而后挑出几张:“我觉着这几个色或许能烧出来,我脑子里有了初步的法子,这边的几个有些困难,我得回去试试看。”
闻言,时初月便笑了,她真是很喜欢赵洪这样的人,踏实、诚实,不会先夸下海口到时再说不行,而是实事求是。
她点点头,让其好好试验,不着急。
姜玹的目光一直都在妻子脸上,方才还发白的脸色因商讨着自己喜爱的事务而泛红,精气神都振作许多。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觉得回京的决定是对的。他放不下母亲和盈盈,她又何尝能放下问心堂呢?
这厢时赵二人和大掌柜开始收验货。
赵洪确实是个好伙伴,对质量把控得很严格,每一件器皿都上佳。
新货交接完毕,时初月又拿出了一叠纸,有些歉意道:“这是我前些日子新想的一些图样和器型,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我胡乱想的。”
赵洪一手拿着图纸,另一手凌空模拟拉坯的手势,咂摸道:“看着有些难,但我会回去试试看的,说不定就能做出来呢?”
时初月会心地笑了,“无妨,做不出来便算了。”
这当中有的器型是现代才出现的,有的是她自己设计的,但她到底不是匠人,画的可能有出入,比例、受力等亦不太懂,能否做成实在未可知。
赵洪摇头,“总有一日会烧出来的,哪怕是千百年后。”他知道姜夫人见识广,且她画出来的这些器型相当漂亮,他一定要试。
时初月使劲点头,“这次就别急着回去了,许久不见,咱们上京城最好的食肆吃酒去。”
“我做东我做东!”憨厚汉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要跟二爷和大掌柜好好喝一盅才是。”
这一年多来,他见过太多客人摩挲着他们赵家烧的白瓷,那眼底的赞叹和喜爱之情,教他满足骄傲,还有无尽的感触与动力。
并且他们赵家如今有了积蓄,起了新窑买了瓷山,往后的日子有奔头啊,这些都是因为姜夫人!他心里涌起万千思绪,汇成一条:答谢伯乐。
姜玹见妻子含笑不语,便替她道:“成,那明日来侯府,我们夫妻做东。”又侧头去,“大掌柜也来。”
大掌柜笑着摸摸胡子,“如此便多谢东家、二爷和赵爷了,但今日小老儿就大吃一顿,喝酒且看明日,小老儿海量,不见得输给你们年轻人。”
他们知道大掌柜今日午后还要看铺子,也不多劝。
四人言笑晏晏下楼来,这会儿已进入午时,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一位身穿灰蓝色冬袄,头发全都拢在头顶插着一根考究地楠木簪子,体型高挑瘦削的中年男子就特别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