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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三春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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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他苦笑一下,“出来后本想着去跟外祖道谢,可我俩连一身换洗衣裳都没有,又怕张知远等人还有同党藏在暗处,未免给外祖家带去麻烦,便决定回来后再送一份礼去。”
庆元帝哈哈大笑,“吃了半个月菌子?”
姜玹的俊脸涨红,“是,山里没有别的吃的了,那时候带着伤,时氏不许我打猎,怕崩开伤口金疮药不够用。只是我从未尝过那些菌子,第一回吃了后……泄了整整一日,差点又发烧。”
或许是这见闻太离奇,或许是姜玹脸上不知所措又怀念的神色取悦了庆元帝,他看着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笑完后道:“罢了,你这么一说,朕哪里好意思让你办差?先回去将养些日子,查奸细的事交给别人来做吧。只怕你这次在外面是吃了苦头的,朕回头叫太医去给你瞧瞧,身子没事了再回来上衙便是。眼下宫门已经下钥,今日便在宫里歇了,明日看过贵妃你再出宫。”
姜玹十分感激地应下。
原春阁是宫里的一处暖阁,张德祥带着小太监过来给姜玹换床褥,顺便将那块独一无二的月下牡丹玉佩送还给他。
宫里人办事麻溜,很快便铺好了床,又伺候了洗漱,姜玹累极,躺上床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三个多月都没睡过一张像样的床了。
张德祥轻手轻脚回到乾元殿内殿,刚撩开纱帘,便听到明黄色龙帐里面传来声音,“那小子睡下了?”
“回禀陛下,姜二爷睡下了,看来是累得狠了,没一会儿便睡着了,还打呼噜,以前他可是不打呼噜的。”
里面传来冷笑:“你倒是关心那小子。”
张德祥脸上心上都一跳,扁扁嘴道:“奴婢是看着二爷长大的,小时候不多言语,但是个极懂事的孩子。每次进宫看着陛下您那小眼神儿,奴婢瞧着就差喊……哎,人人都说男娃家幼时没个男性长辈不行,确实如此,他完全是把您当成了父亲看待。”
他作为皇帝的心腹,有的话别人不能说,但他陪了庆元帝三十来年,什么事不知道?就比别人多一份敢于说话,同时亦明白陛下想听什么。而且他没收姜玹的任何好处!说这些可不心虚。
庆元帝没做声,张德祥以为陛下已经睡着,便悄悄动了动站麻了的双腿,移到徒子徒孙早已铺好的值夜的榻上去,刚坐下,又听到,“朕准你去睡了么?老东西。”
白脸内侍心里的大石放下,也没起身,笑道:“奴婢不睡明儿陛下您要心疼奴婢的,为了陛下不心疼,奴婢还是早早睡了的好。”
龙帐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和笑骂声,张德祥一边脱衣裳一边跟着笑。
“老东西,你说,姜玉琢,真的是朕和贵妃的儿子么?”
张德祥停住手道:“这奴婢就不知晓了。要不,搞个滴血认亲?不不不,这不就闹得大家都知道了么。”
龙帐内又传来嗤笑:“叫你个老东西多读书你不听,滴血认亲作不得数,还滴血认亲,尽被人骗。”
张德祥盯着明色的帐幔很是委屈,“奴婢是奴婢,做好本分伺候陛下就是了,读劳什子书?”旋即竖起大拇指谄媚道,“不过陛下连这都知道,可见当真是博览群书才高八斗。奴婢被骗有什么要紧的?只要陛下您英明神武,奴婢跟着您走,还能走偏不成?”
这记马屁拍得庆元帝极其舒爽,心中郁气消散不少,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姜玹便醒了,简单梳洗后去了德馨殿。
赵贵妃这边昨夜就有人来传话,说姜二爷回来了,歇在暖阁,明日会过来问安。要不是玲珑和王德宝好劝歹劝她还想径直熬到天亮。
睡了三个时辰,她便起身梳妆,吩咐厨房备些姜玹喜欢吃的膳食。
才到德馨殿门口,便见赵贵妃立在庭中等他,眼睛红红的,瘦了很多,也憔悴不少。守在她身边的是这些日子常出宫的李盈盈,专程早早过来候着见哥哥。
姜玹内心莫名,只觉得眼眶发胀,强忍着不敢叫人看出端倪。
三人寒暄一番,又一起用过早膳。
李盈盈迫不及待让玹哥哥说说这小半年的事儿。
案子基本略过,被追杀也略过,主要说了一路上的见闻以及在山里的日子。
这可把赵贵妃给心疼坏了,就差搂着儿子哭,偏李盈盈很兴奋,还叫玹哥哥下次定要带她一起去住住山洞,要打麻雀、野鸡和野兔来吃。
赵贵妃一脸无奈,点了点女儿的头斥道:“都要嫁人了,怎么还这么风风火火不懂事?你这样的哪家敢尚公主?别把我女婿给带坏了。”
李盈盈红着小脸听训,竟是一句没反驳,只低着头绞手指。
姜玹立马看出这其中的不寻常,便问驸马都尉有人选了?
“八九不离十。”赵贵妃说到这件事倒是欢喜了些。
她叫王德宝派人去扬州打探,下面的人去找顾府下人、顾家周边邻居、书院同窗等打听了一圈,都说顾延是位君子,少年就有才名,但为人谦虚谨慎,进退有度,亦没订过亲,也没听说屋里有什么人。
她还派王德宝亲自去翰林院瞧过那孩子,是个好的,言之有物,不自命清高亦不妄自菲薄,她很满意。
他高中探花后顾家是想为其择一门不错的亲事,顾延的母亲和祖母年底前到京,准备为他张罗婚事。
姜玹听月月说过顾延此人,也觉得不错,便道:“问过陛下了么?”
赵贵妃微微一滞,李盈盈苦了小脸,噘嘴道:“父皇属意状元郎,可我不待见王猛。”
一看小丫头这样便知她心里是有顾延的。
姜玹挑眉,“王猛出身勋贵,已经无需拉拢,眼下陛下受世家掣肘,还不如将盈盈下降顾家,以示皇恩浩荡,并且这顾延家资不错但尚属寒门,在朝中毫无根基,若是成了陛下最宠爱的永宁公主的驸马都尉,不对陛下和太子殿下忠心耿耿还有第二条路么?”
赵贵妃闻言大喜,她之前一叶障目,一直都从女子的角度劝说庆元帝,而庆元帝作为出身最高贵的岳父,此前必然更看重王猛的深厚才华与不凡家世,也希望借此将其拉到太子麾下。
庆元帝爱女儿也爱江山,永宁公主出嫁的意义大于其他公主,必须要用好才行,而除了出身差距外,将女儿嫁给顾延能得的好处明显比王猛多。
有了儿子的提示,赵贵妃有把握能说服陛下了,又想起儿媳,“阿月怎么样?这次她可吃了苦。”
李盈盈这才想起来嫂嫂也跟着去了,连玹哥哥都黑了瘦了许多,那她怕是累坏了。
姜玹道:“她身子弱,昨晚回家就病倒了,需要静养,待得痊愈我再带她进宫跟姨母告罪。盈盈若是没事,便去陪陪她吧。”后面这句是冲妹妹说的,希望她能让妻子少些思虑多些欢欣。
赵贵妃一听时初月病了,忙叫王德宝去库房捡些药材让李盈盈送去,又嗔了姜玹一眼,“身子要紧,什么告罪不告罪的。”她是那样的恶婆婆吗?
王德宝踟蹰一下,还是亲自跟着李盈盈去选药材,这边玲珑赶紧带着宫人出去。
赵贵妃一把拉着姜玹进了内室。
“你怎么跟陛下说的?”
姜玹知道她问的是老邹老祁阿春等人的身份。
可他现在不想说这个,站定后便撩起袍角跪下,低声道:“母亲,孩儿不孝。”
原本还沉稳的人,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便红了眼,眼泪在狭长的目中游弋,他不想让它落下,不敢眨眼,声音也发起颤来。
赵贵妃眼前霎时模糊起来,手指颤抖,嘴角翕翕,感觉有千言万语在喉咙里但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一片混沌,心像是被人攥紧了一般,那露出来的心尖子又酸又涩,可接下来便是层层甜暖漫上来。
眼泪止不住的流,半晌才呢喃:“孩子,娘的孩子……”
说着欲伸手去抱抱她的儿子——这么多年不曾再抱过,却听外面传来脚步声,陡然收回手。
姜玹赶紧起身,将赵贵妃拉到外间,劝道:“姨母别哭,外祖家的人赶到得很及时,我没怎么受伤,月月那儿也还好,只住在山洞里到底受了凉,回来需要将养。”
“这就好这就好。”赵贵妃那股气缓了过来,拿出帕子擦眼泪,“瞧我,现下上了年纪就怕听到你和盈盈有个头疼脑热的。我知道这次差事很难,幸好你福大命大都挺过来了。”
王德宝赶紧凑趣直夸姜玹年轻有为,这次回来又要高升。
赵贵妃红着眼横他一眼,“我不求他高升,只求他平安。”
王德宝忙点头应是,还作态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皮,总算是把赵贵妃逗笑了。
姜玹道:“姨母放心吧,这次陛下放我休沐,允我身子好透再去衙门。”
赵贵妃这才放了心。
那边李盈盈收拾好了一大包药材和补品,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姜玹便带她一起出宫。
晚上庆元帝过来德馨殿,赵贵妃亲自迎他进来,又伺候他换常服,虽然没展颜,但眼里和嘴角都挂着笑意。
庆元帝心尖子一暖,全身都热乎起来,自从知道姜玹要去江南她就没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如今总算是恢复原状。
帝妃用过晚膳,分别沐身后,他便急不可耐抱起爱妃去亲近一番。
他算是妥协了,这段时间最难过的就是他,外朝事情一堆,还有海量奏疏、证据摆在龙案上;下了朝心上人又给他脸色看,怎么都哄不好,实在是心力交瘁。
偏生自己对她情深似海,去别的宫里总觉得不得劲,也会时刻牵挂德馨殿里这个不识好歹的妇人,怕她不用膳不睡觉。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宫里不是没有比容儿更年轻,容貌可相媲美的,但怎么都代替不了容儿,就像今天,只要她一笑,他就全身舒畅,只想当个昏君拉着她胡天胡地,根本做不了别的。
或许是身下的妇人从来就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倾心他吧,也没有私心想求什么,历来不会违心讨好于他,就如民间的寻常夫妻那般,生气了会闹会给他吃排揎,哄好了便喂他个甜枣,再热炕头一滚,什么事都能过去。
还给他生了盈盈那么个开心果大宝贝,聪慧颖悟、心系苍生像他,活泼好动、率真大方像她。
若姜玹真是他和容儿的儿子就完美了。
若不是呢?庆元帝神色一黯。
她为了他的名声,二十年不曾踏出德馨殿,出去也不能见人,流言蜚语是她一人扛下来的,自己终究是亏欠了她。
如果姜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如既往视他为父,没有子嗣和权力、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便是留下他的命来逗容儿开心也未尝不可。
思及此,庆元帝掩住眸子微微一笑,将这些事都抛开脑后,专心挑逗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