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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喜眉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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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远等一干人虽然肃清,可庆元帝的态度,姜玹和时初月都不敢抱希望,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是以夫妻俩依旧穿着村民的旧布衣,在钱塘城添置的厚棉衣也很不合身,姜玹自决定回京那日起便蓄了须,时初月则用螺黛在本就粗糙了些的脸上点了不少麻子。
但丑也有鄙视链,看着他半脸的络腮胡,想起晚上喝汤时唇周的胡子们还顺便“洗了个澡”,某人就十分嫌弃,不忍再看,翻过身面对船板。
他们现下在回京的船上,住的是装货的船舱。
有钱人自然住大船上面的厢房,穷人就只能蹲在狭窄、潮湿的货舱里与货物为伍,入耳的是大运河水拍船板的声音。
住在货舱的底层劳动百姓平素为了生计早出晚归,这在船上倒是可以睡个饱,也不甚在意那不绝的拍浪声,个个睡得鼾声震天。
夫妻二人的床位在角落里,正好被十几个货物箱子隔绝出一个小空间。
姜玹见妻子嫌弃,玩兴上来偏要去亲她。
二人你追我躲好一阵儿,床位又十分窄,扭来扭去间人是亲到了,但姜玹有些不满足。这段日子装穷,住的客栈都是中等偏下的,那床老是响,他想做什么她都不让。
理由很充分:“客栈的床塌了我可就真没脸了。”
他只得作罢。
而昨夜住的那客栈,墙薄得跟纸一般,隔壁房间的动静一清二楚,他眼下便有些心痒痒。
伸手要去解她的衣带,被她一把按住手,便道:“好月月,有被子盖着呢。为夫快些,这浪声很大外人定然听不到的,就允一次吧。”
时初月翻了个白眼儿,信他“快些”这种话那就是个大傻子,她上了那么多次当早就学乖了。
姜玹箭在弦上,只能拉她的手去感受一下他的急迫。
时初月登时红了脸,仍旧摇头,但让步,“你实在想要,我可以用手帮你。”
姜玹愣了愣,幽幽地看着她,这里又黑又吵,她也没有来小日子,为何不肯呢?
某人的脸越发红,脸上的假麻子都变得惹人爱起来,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姜玹打蔫的眼眸里倏然闪耀出光华,抬手抓着她的双肩,惊喜高呼:“当真?”
她忙伸手拧了他的大腿内侧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放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当真 ?”
声音都在颤抖,足见多欣喜。
时初月靠在他胸膛,轻声道:“只是小日子延迟了十来日,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得请大夫看过才能确认。”话虽如此,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觉得自己八成是有孕了。
姜玹细细回想,她这段日子易困易累,情绪起伏明显放大,立时道:“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在钱塘看了大夫再走。”想到妻子那么小,又没母亲教导过,随即懊恼自己,“不怪你,是我粗心大意没察觉。”连她多日未曾换洗都没注意,以为那么疲累是赶路导致的。
她摆出个“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嗔道:“看了大夫你肯定要说过了头三个月再走。我算了算时间,要是再过一两个月才上京,路上可就不好走了,冰天雪地的,多冷啊。再说,你就不担心姨母和盈盈么?还有大嫂,也不知京里是否有我们失踪的传言,但久不归家她们必定很担忧,早些回去才好。”
这倒是,如果他早知道她可能怀有身孕,是绝对不会赶路的。要不是今日他突然来了兴致,她怕是要瞒着他到京城才说。
回去养胎更好,这段日子过得太苦,用的膳食也不上佳。方才满腔的喜悦一下子便被涌上的自责冲走,漫上心头的全是酸涩的苦闷。
时初月靠在他的怀里,没看到他的神色,小声问:“你还要么?我帮你。”
听闻这话他更是羞惭,哪里还想那些事?
“月月,我以前想着你嫁给我之后我会全心全意对你好,却没想到让你过得那么苦,而今有妊也不得安生。”他收紧手臂,将要把怀里的人融进骨血一般,但又不敢太使劲搂腰,只好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她的肩膀上。
直到妻子呼痛,他才松开。
“哪有没享福?在西府不用怕被算计,我每日都很高兴。出来这趟更好,见识了山川大河,京里还有比我见识更多的妇人么?那估计少得很。帮你们抓贪官、找证据是我最得意之事,我是不是还挺聪慧的?这些我都好欢喜的。山里的两个月更不消说,我还不想走呢。”
她一边扣着他领口的线缝一边道。声音雀跃,倒不是说的假话。
可姜玹听着越发羞愧,“月月,其实在西府,你要当心。尤其是这次回去后。呃,静吟轩的人或许已经被换过一批了,我没跟你商量。”
时初月停下手指,不解地看着他,换人这事她倒是不怪他,只是为何忽然换人?
“你可知道为何我们现在才有孩子?”
“难道不是因为楚大夫说我年纪小,太早受孕恐伤身子么?是以都吃着避子药呢。而有孕则是那日在鸟晕头逃命,带出来的避子丸丢了。”
“年纪小是其中一个理由,其实更重要的是,你之前有两次被下毒。”
下毒?
谁给她下毒?
什么毒?对孩子没影响吧?
时初月捂着小腹脸色大变。
姜玹忙道:“一种慢性毒,让你的身体变得不宜受孕。楚大夫知道后便着手调理,是以你喝的那些避子汤、吃的避子丸,除了避子亦是调理身子的药。现下既然能怀上,身体里的毒应该已经全部排出,对孩子不会有影响的。”
他没说那个毒不仅会让她身子不易受孕,还会折寿,免得她担惊受怕。
时初月脸色发白,“你说我在时府的时候便有了,意思是,那人很早就不想你有子嗣。那他……”
很多事当时不明所以,却在这时都有了答案。
当初庆元帝不确定姜玹的身份,为了保险,让他没有子嗣是最好的。
“难怪秋千断掉之后,你便向父亲提出要给露霜院弄个小厨房,说起秋千,那次……”她抖着声音问。
姜玹点点头,“八成还是他。你在广贤阁之事后便经常给姑父做膳食,暗线怕被姑父发现,是以下手的机会不多,便想了其他法子。当时估计时初云也在思索怎么算计你,凑巧被青衣婆子知道,将计就计,不然以内宅妇人的见识,怎么会把秋千绳索处理得毫无痕迹,应该是老手。”
而青衣婆子的死本就有疑虑,她的尸身至今未曾找到,估摸着也是庆元帝的人弄走的。
“可秋千断裂若非侯爷眼疾手快,我说不得会丢命,我死了你还能跟其他姑娘定亲。”
“那我也会落下一个克妻的名声,亲事不顺。只要结果是让我无后,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说到此处,姜玹喉头发紧,如果不是他,其实很多危险她都可以避免。
他的语气过于清淡,时初月仰头,那双眼眸掩藏在胡须往上睫毛以下,她倏然明白他对她的小心翼翼从何而来,或许就是这些莫须有的自责负罪。
她双手揽住他的脖子,“那咱们西府也有他的人?”否则怎么会第二次中毒?
“是。”姜玹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后来你身体内无毒了,嫁过来之后脉象也是好的,我便放松了一些。直到我们出发前一个月,楚大夫替你把平安脉,又发现了少量毒素,我想着留你在京城说不得更危险,这才要带你出来。”
时初月在心中暗自筛查静吟轩的人,可看谁都不像奸人。
他抬手抚平她轻蹙的眉尖:“别愁,这些事交给我。你现在怀着身子不要思虑过多,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谨慎点,不是要你自己去查什么。”
时初月轻叹,松开眉头,现下孩子最大,她确实应该把那些事都丢开。
夫妻两人的手交叠在她的腹部,那里有他们的孩子,一个他们情意结晶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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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每个码头都要停一两日,进入十月,姜玹和时初月才抵达京城码头。
此时天刚蒙蒙亮,人来人往的码头喧阗盈天,把初冬寒风的呼啸声都给盖住了。
这里离京城很近,鉴卫耳目众多,说不得就混杂在何处,夫妻二人不敢过多停留,当日便雇了马车回京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混在最后一批进城的百姓中入了顺德门。
“冷么?”姜玹替她拢了拢厚棉衣。
此时暮色四合,风更大了,她的双颊上挂着两块不正常的红。
两人就一大早在码头吃了点热乎的汤饼,然后便是坐马车赶路,路上嚼的在码头买的干粮。那干粮本来就硬,又在寒风里吹了许久,吃在嘴里有明显的化渣感。
他这种常在外面行走的人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干粮,偏时初月为了保暖和孩子硬是吃了半个——红着鼻头龇牙咧嘴嚼干粮,而后揉着疲累的双腮和太阳穴,看得他既心疼又惭愧。
时初月抬手揉了揉吹得微僵的五官,摇摇头,“身上还好,手和脚很冷很痒,还很饿。咦,这不是回侯府的路啊,咱们先去吃东西么?”
姜玹没多解释,但将她背了起来,“来吧,咱们走快些,你眼下不能受凉。”
时初月想了想没反对,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将手拢进袖管里。冰冷的手贴在温暖的小臂上,当真是提神醒脑。
她对京城并不熟悉,只见姜玹左拐右拐熟门熟路地走街串巷——他当了两年鉴卫指挥使,对于鉴卫换岗、寻常监视点、监视范围、监视死角都心里有数。
二人最后进了一条弯曲的小巷子。
“咱们家何时有了一条密道!”她在黑暗狭窄的隧道里惊呼,四周立马传来回声。
姜玹拿出火折子照明,苦笑道:“上次你说整修西府的时候,顺道多挖了一条,想着以后可能有用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咱们府里有两条密道?”
“不错。”他拉着她的手提醒她注意脚下,又道,“另外一条在东府那边。”
二人没再说话,加快脚步。
走到稍微宽敞了些的地方,时初月接过火折子,姜玹在墙上一阵摸索后用力掰开了一道铁门。
门一开,一股血腥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密室,正是姜玹用作刑讯室的地方,上次便是在这里审问金大有。
“清风阿明这两个臭小子一看就偷懒了。”他有些不敢看妻子,生怕她觉得自己狠毒,且审问了人不打扫干净。看来这密室回头需要点个香来熏一熏才好,太久没人进来,味道委实难闻。
时初月用手掩住口鼻,努力压住胃里的翻腾,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看妻子脸色不对,姜玹便打横抱起她快步穿过密室,回到了外院书房。
清风见书房里有动静吓了一跳,但他沉得住气,抽出匕首,吹亮火折子过来查看,就见到小半年没回来的二爷和夫人。
行礼后赶紧先跑去了静吟轩,吩咐厨房立即烧水做饭,又赶紧派人去知会爹娘,告知东府那边。
主子陡然回来下人们没有喧闹好奇,而是沉默着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事,相比平素,只是脚步轻快了几分。
前一刻还沉寂在初冬黑夜中的武安侯西府,此时灯火逐渐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