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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旧曾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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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时候再查这件事的呢?”时初月问。
刘峰有些忐忑:“回夫人,是王妃进京之后。”
这个回答她和姜玹并不意外,无子藩王过世,朝廷会派人接手封地庶务,实则也是盯着藩王家眷旧人。
这些吴王府旧人当时一心扑在办好后事上,让旧主体面走完最后一程,包括大容氏自己。可谁料还未来得及公布吴王有遗腹子,庆元帝就先一步强占了弟媳。
为保下孩子,大容氏不得不离开王府,有贰心的自然寻了别的出路,忠心的只有那么多,意在护好王妃的安危。等到小世子降生,王妃以出家脱壳进宫,他们才有机会替旧主查寻凶手。
不得不说庆元帝这手玩得真好,美人、权力、封地他都牢牢掌握。
见公子和夫人神色不变,知道这是不怪他们,刘峰心下稍安,“但属下们为了不暴露自己不连累家人,能查到的很有限。并且这么长时间过去,该抹掉的都抹掉了。那溪州知府杜大人,如今也不知下落何方。倒是有一件事很稀奇,但属下们不敢确认这件事与殿下遇害是否有关系。”
老邹道:“卑职们机缘巧合之下查到,庆元二年春夏之交,时任陕川总督的冯明素带着百余人正要回京述职,却因为一块极为难得的类似狮子戏球的太湖石而绕道江南来了姑苏,后买了那块石头上京。
“冯明素乃陛下亲信,他喜爱集石人人皆知,为了一块奇石绕远路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这时间未免过于凑巧,且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绕道姑苏买过奇石,更多的细枝末节却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了。”
时初月一下子便想起冯府类似狮子林的后花园,身上登时汗毛倒竖!
姜玹却在下江南前因贪墨案反复看过冯明素的生平。
要说这冯明素也是个传奇人物,自己半点功夫不会,却是个天生将才,尤善摆兵布阵,爱出奇谋。调任江浙总督后,在练水师上也颇有成果。他当年有个妹妹入了秦王府为侧室而后早逝,但他一直是坚定不移的秦王党,秦王能够夺嫡胜出,他出力不少。
如果说谁能替庆元帝办成谋杀亲王的脏事,那非冯明素不可。
其一,他钟爱集石,有理由来盛产太湖石的姑苏。“为何做得隐秘?因为怕被陛下责怪”,只要用了这套狡辩理由,谁都拿他无法。
其二,他有精兵!
也就不难理解,如今四方安定、水师已练成,陛下要借江南的案子除掉这条知道他太多事的贪官走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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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刮风下雨,今早山里的空气特别冷冽清甜,远处群山被掩在薄薄的雾中,朦胧又迷离。树叶野花被灌溉后更显娇艳欲滴。巢中年幼鸟雀争先恐后嗷嗷待哺。
终于迎来一个稍微凉爽些的天了。
时初月将剩下的野生菌熬煮了汤当做早饭。
姜玹自昨日那群人离开后便没再有什么表情,好像一切都如常,她知道,这风平浪静的表面下藏着惊涛骇浪。
递给他一碗野生菌汤,坐到他身旁,沉吟道:“玉琢,我想了一晚上,我反悔了,我不想浪迹天涯了,那些红尘风景,咱们以后再看吧。眼下,我想趁着年轻,多享受几年华服美食、高堂大厦。问心堂我也放心不下,还有盈盈那儿……”
她的声音在姜玹的注视下越发小。
“月月,你不必这样说……”
他的眼神很哀伤,他知道她不是丢不开荣华富贵的人,否则一早就不会答应与自己离开。
“不不,我说的都是真的,知道当年往事的始末之后,玉琢,我不想咱们这样不明不白的就走了。你要知道,现在秦严复已经看到了林老大老邹阿春等人,我们又消失不见,陛下那人你不知道么?最是多疑猜忌,坐实了你是吴王遗腹子,他会放过你么?我们以后只能东躲西藏过日子。”
她顿了顿,手无意识的抚上小腹,轻声呢喃,“我们自己倒是罢了,可以后有了孩子呢?儿子不能展露抱负,女儿找不到好人家……那些扯远了,就说近的,对于瞒着他的姨母,他会怎么处理?打入冷宫都是轻的,盈盈又该如何自处?她马上就要点驸马了啊。”
时初月拉住姜玹的手。
她猜测,《珠客秘辞》里李盈盈最终与王猛结合很可能与姜玹再未回京有关。
庆元帝或许不在意女婿屋子里是否有人,但赵贵妃定然是在意的。她不会不反对,可为何盈盈还是嫁了?
多半是那时候,庆元帝对赵贵妃已经不如从前爱重,没有听从她的建言,说不得其中还有几分报复。
姜玹垂下长长的眼睫,一把拥住妻子,那碗野生菌汤“啪嚓”掉在石板上。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还记得第一次进宫见贵妃娘娘,当时便觉得她华美高贵,还会抱着我亲我的脸。我幼时很不喜别人摸我逗我,那次却异常欣喜。我想起侯府下人经常说二夫人生得极美待人宽厚,就觉得如果母亲还在,就该是像贵妃娘娘那样的,又美又温柔。她还说‘我和你娘情同姐妹,一声姨母,我还是担待得起的’。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姨母假想成我母亲,时常央求祖母带我进宫。我父,不,姜二爷是为陛下办事而亡,因此陛下对我也特别纵容,总是笑着让我疏朗开阔些,对我甚至比对太子和二皇子还有耐心。有一回在德馨殿,姨母抱着我,陛下在一旁说笑话逗我开心,那时我便设想,娘娘是我母亲、陛下是我父亲该多好,那我也是有爹娘的孩子了。”
却原来什么都是假的,陛下对他根本没有一点点宠爱!
就算是对他有了怀疑也能同时利用他对他的孺慕之情,把他当成一把刀,管好鉴卫、查案破案,最后绞杀干净吴王余孽。
而他就是个最大的吴王余孽。
姜玹的话像一把生着酱红色绣迹但刃口依然锋利的刀,缓慢又坚定地插入时初月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而他的疼只会比她多千万倍。
她感到肩窝有些温暖的潮湿,劝慰的话说不出口,只能紧紧拥住他。
她明白他所有矛盾与不甘,原本里没有她,他选择从此远遁江湖,企图用逃避和时间来抹平伤口。可是从《珠客秘辞》后面的章回来看,他打算悄悄回京,还在路上遇到了“时初月”,并把“她”带到了京郊安顿下来。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远走江湖根本无法让伤口愈合,他才会不放心母亲和妹妹,想要回京看看。
可眼下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来了!
她不会让姜玹再如书中那般孤寂的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既然远遁的选择并不对,那便换一个。
直面庆元帝,解脱赵贵妃,报仇雪恨。
她看出姜玹在得知吴王的死因后便动摇了想法,只是怕自己跟着他会很危险,又因早先做了决定,怕自己的期望落空。
既然他不好说出来,那便由她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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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玹和时初月在山上找了很多野生菌,又打了两只兔子。
“玉琢,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不急,等张知远的人被一网打尽,钱塘彻底干净了我们再出去不迟。”
前几日邹桥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说是豫州、徐州的府兵已经将张知远、刘宗阳等一串浙州官员,周明全等有牵扯的富商全部收监,择日押送上京。
时初月点点头,“秦严复看到了林老大、老祁阿春他们的脸,一定会如实上报。”
姜玹笑着摸了摸妻子的头:“这个你就别操心了,秦严复不傻,跟丢了人又不想受罚自然会想办法圆回去。只要他遮掩,那就有可利用的地方。老邹他们会和楚大夫联络,到时候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至于那姓秦的会怎么圆话,二人共事两年多,对对方还是有些了解的。
时初月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
自从那日二人决定回京后,姜玹就掩住了所有,安心享受起为数不多的山中岁月,只做寻常夫妇。
山洞里、石滩上、树林子中能留下恩爱痕迹的都留了。
相比于屋子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庐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节奏可随着河流,娇啭可伴着溪流和鸟鸣。
这日,一只鸽子飞到河边石滩上,它并不懂两个人在做什么,只是以前它每次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很高兴地来取走它脚上的信,再喂它吃东西。然而这回,它等了好久,那两人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也不管它。
它飞了这么久过来容易么?这破林子很难飞的好么!很有脾气的信鸽张开翅膀飞到半空中,对着二人拉了好几枚炸弹。
时初月&姜玹:“……”
“我想吃烤鸽子。”时初月洗了澡穿上了衣裳,咬牙切齿道。
姜玹取走信筒安抚道:“养一只信鸽很不容易,而且这是老邹养的鸽子。”其实他也很想把这鸽子的毛给扒光,竟然敢在他身上拉臭臭,这种耻辱还是头一回。
时初月撇撇嘴,瞪了那鸽子好几眼。
信鸽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侧过头,用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她,发出一阵“咕咕咕”。
她怎么听都觉得这畜牲在嘲笑她。
等姜玹用老祁留下的炭笔和毛纸写好了回信装进腿上竹筒时,她眼疾手快,拔了臭鸽子两片羽毛下来。
还没来得及高兴,那死鸽子居然又拉了一个炸弹,滴下来正中额头!
某人竭力忍住笑,边帮她洗脸边一本正经的承诺等这些事情完结后,他就向老邹讨了那只鸽子来任她煎炸烧焖炖。这才把气急败坏的妻子哄好。
山中的岁月幽静而绵长,而钱塘城里的节奏就快了许多。
秦严复焦头烂额,徐州、豫州府兵本是调过来帮忙抓张知远、刘宗阳等人的,现下人犯已经悉数押送京城,这些兵也想回家了,况且其他府兵一直待在浙州也不是个事儿。可京里又不加派人手来找姜玹,那这人就能不找了么?当然不行。只能指了癸未戌等人带着少量人在追查。
张知远墙倒众人推,不少人提供了新证据,他熬夜将线索一一整理好让人秘密送回京。
还有其他涉案人员,如追回来的张夫人董氏、张管家、张大刀等人,以及林家村村民等人证也要跟着上京。
这次任务完成得可谓圆满,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抓出这些人在京城的后台,以及市舶司那条线仍需再查。
就看能从这些人嘴里审问出些什么了。
贪官被抓走,钱塘百姓无不欢天喜地,期待着新官新气象。
当朝廷新官到达钱塘时,姜玹和时初月也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动身回京。
看着妻子恋恋不舍的小脸,姜玹揽住她的肩膀道:“走吧,已经入了秋,就算咱们不回去,这里也不适合再住。”
不知怎么的,时初月的眼泪唰的流了出来:“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这眼泪我也不知道它为何要流。”
姜玹听着这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了,轻轻地为她拭去眼泪,拉着她的手离开这片林子。
“以后我会再带你回来的。”
“当真?那我们再住上两个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