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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旧曾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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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祥见庆元帝按住鼻梁很是疲累,便走过去替他松乏。
良久,轻声道:“当初保护娘娘的都是些糙汉子,愣是没瞧出来娘娘怀有身孕,否则也不会等到生产那日才知道。可娘娘若是生产,别的人瞒得住,那大夫是瞒不住的。”
庆元帝掀起眼皮睇了他一眼,“那大夫如今还能找到?”
张德祥见主子脸上阴晴不定,舔了舔干燥的唇,道:“陛下,这些年暗卫一直在追查那大夫的下落意图将功折罪。前些日子来报,说是有了些线索,还不明朗,在继续查呢。”
“查到了直接报给朕。”
张德祥躬身应喏。
当初庆元帝连夜赶到吴地处理些要事,顺路去了趟吴王府,没忍住侵犯了弟媳,走时留了人保护她。说是保护实则为监视——怕她反悔逃跑或者自尽。但怕容儿心生膈应,又怕吴王府的侍卫发现,因此这些人都离得比较远,除非危及性命,其他事情可不出面。
大容氏有意瞒着时常来庄子上请安的王府旧人,吃食行事异常小心,月份大了便不再出门,而这群糙汉哪里会那么细心?
直到某天晚上,庄子里慌乱起来,暗卫才敢稍微靠近一点去打探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打探不得了,听着里面的人吼着“不好了,王妃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快请大夫”之类的话,几个暗卫忙严密监视,同时写密报回京。
庄子里乱了一个晚上,天亮后才生下一个孩子。那孩子哭声甚小,暗卫在外面几乎听不到,对比下自家那大嗓门儿子,是以在信里写到:“于卯辰之交诞下一子,不知男女,不闻其声恐早产体弱”。
次日入夜,那位大夫出了庄子。
此后再不闻孩子哭声,也没见人回来,暗卫隔天反应过来时,那大夫已经不见了踪影。本来留在姑苏的暗卫就少,这会儿分不出更多的人去找,等到飞鸽传书上京,京里再派人过来,大夫和孩子已是泥牛入海。
庆元帝从前未怀疑过姜玹,感觉不对头,是在他十六加冠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姜二公子生得不甚像姜二爷,倒是肖似他母亲,隐隐还有几分吴王当年的风姿……”
自此,他越看玉琢越像子恒。
是了,当年彩儿便是嫁给了姜燃,姐姐求助妹妹合情合理。
又想起彼时武安侯府的人说姜二夫人生的是个死胎,却在三日后说那孩子没死,只是被一口羊水堵住了喉咙,大夫嘴对嘴将其吸出,又使劲拍打孩子的屁股,才哭出来。平安活到三日后,大夫确认康健才宣布产子。
真有那么巧的事?说不定那救活过来的孩子已经换成了姜玹。
怀疑的种子在心间生根发芽。
如今容儿说姜玹是他的儿子,他并不偏信,总要看证据说话。毕竟子恒死得太惨,他不能留那人的种在这世上。
思及此,庆元帝张目,半眯眼盯着鎏金蟠龙灯,“冯明素近来如何?”
“并无异常,但传闻,行事说话间甚是张扬。”张德祥心下有谱儿,冯大人较之曾经嚣张了许多,全赖眼前这位纵容。
庆元帝抿唇一笑,“且让他得意一阵。”又想起什么,“哦”了一声,带些戏谑与嘲弄道,“他那年轻继室呢?”
说起这桩秘闻,张德祥登出露出一个跟有根男子同样猥琐的笑,“近来姜侯爷迷上了一个新淸倌儿,自将她抛之脑后了。匠心楼那边已经许久不曾私会。”
庆元帝有几分可惜,还待这件事在合适的时候捅出来,能打冯明素一个措手不及呢,现下看来得再看看了。
说起姜珠,他拧眉道:“庭宝自出孝后越发荒唐,你空了走一趟侯府,代朕提点提点,老大不小了还整日混迹秦楼楚馆成何体统?差事还要不要了?”
张德祥赶紧应喏,又替姜珠说了一箩筐好话。
他心里明白着呢,这斥责的话既是真心也是放心。若姜侯爷真如姜二爷那样出息,只怕这位又要急了。毕竟当年大长公主手中权力不少,若非长子病弱、长孙荒唐,只怕武安侯府还要盛上两辈人,可这越往后,与皇家的血脉就越淡啊。
“庭宝给了你多少好处?”庆元帝打断内侍的话。
张德祥一堆话挤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涨得面色通红,忙跪下请罪。
身边的人收点好处庆元帝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眼下也是敲打他而已,淡淡道:“少搞些小动作,给朕盯紧了冯明素,每日一报。”
“是是。”张德祥捏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连滚带爬站起来继续给主子按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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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寂寂无声,流水淙淙而过,拍击着岸边的石块。
姜玹将金大有上京后的事情说了,并问:“我想知道,他为何自称‘吴王逆犯’,以及方才阿春说出事了再未能回来,是什么事?”
吴王旧人面露寒霜。老邹道:“因为殿下并非病故,而是在外被杀害。”
夫妇二人闻言色变。
一直未说话的刘山道:“庆元二年春夏之交,殿下照常巡视封地,那次很不巧,咱们几个在座的都因各种原因没能跟去。属下还记得殿下已经超过归期五日还未回,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王妃便派属下和兄长刘峰去接应,我们兄弟二人还未出府,便接到了溪州一位捕头送来的噩耗。”
他说到此处脸上带了悲痛之色,刘峰拍了拍弟弟的肩头,接着他的话说,“王妃当时还能撑住,加派了老冯冯贵带人一起跟着那溪州的捕头去接殿下的灵柩回府。”
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抚着额头不语的冯贵,刘峰继续道:“走到半路上我弟弟才想起来,按着寻常情况,殿下应该走水路回姑苏,却不知为何改成了陆路,给绕到溪州去了,便问那溪州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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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头姓岳,方脸,显得有些憨厚,此时带了些惋惜与沉痛。
“莫说你们摸不着头脑,小的亦是不明白。殿下不是上个月才来咱们溪州巡视了么?照理说不会再来了。可偏偏就这么巧,出事前几日咱们大人决定往山中剿匪,殿下不该这么过啊,这不,便被那些亡命之徒误伤了。”
虽名为溪州,但实际无溪,反而多山。许多村子坐落在山中,出入麻烦、闭塞、相对贫穷,村里便有些青壮年做起了山匪的营生。但这些山匪不杀人劫财,而是吓唬商贾交过路财,是以朝廷此前一直没说要清剿他们。只是派兵驱赶过几次,当时是散了,后面又悄悄集结起来继续干,次数一多便睁只眼闭着眼没再管,毕竟他们没乱来过。
而今怎的就突然要清剿了呢?冯贵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
岳捕头叹气:“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我们大人说是京里让剿匪。”
冯刘三人对视一眼,朝廷下达了文牒通常会抄送一份给当地藩王,可这件事吴王府并不知情,当然也有可能是混入众多邸报中没看到。
知道事情可疑,在溪州府衙接到殿下遗体时,又拿这件事询问了溪州知府。
杜大人拿出文牒以及吴王的遗物给他们过目,道:“不瞒诸位,鉴卫查到吴王殿下私自开铁矿未曾上报朝廷,按《大夏律》这视作谋反呐。不过到底是亲弟,陛下怕派兵前来查实后并无谋反之事伤了兄弟情分,这才假借派兵过来剿匪,实则暗中探查。
“那座铁矿正好就是山匪们占据的那个山头。哎,要命的是,不知是谁将这消息走漏出去,那些个山匪以为真要清剿他们,狗急跳墙全部下山,估摸着又见殿下行装颇丰,想最后干一笔大的便收手,结果……其实朝廷的兵前日才赶到,真是……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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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倒是山匪先将咱们殿下给误杀了,而殿下的遗物中确实有铁矿,但这并不能表明殿下私自占有,或是还未来得及上报。”至今二十二年过去,刘山再说起这件事依然忍不住愠怒叫屈,“可那杜大人再不肯多说什么,我们兄弟问他凶手何在?他说朝廷正在追捕。又叫他带我们去看事发地,那地方早就被清扫干净什么都没留下。理由是此为繁忙商道,怕影响百姓、商贾出行。”
冯贵见他心绪难平,安抚几句接着道:“当时已入夏,哪怕是有冰殿下的遗体也不宜再拖下去,是以咱们兄弟三人做主,先扶灵回姑苏,王妃还等着的。原本也是想,左右凶手在逃,殿下堂堂亲王,总不能轻易就揭过去,这件事稍后再查不迟。而后,殿下回到王府,重新行殓时,老邹和老祁就发现了端倪。”
姜时夫妇的目光移向短须者和书生。
老祁吐出一口气,“杜大人早就找了人缝合过殿下的遗体,他说‘不忍叫殿下如此上路,那样也不好保存’,这好像也说得过去,但属下和老邹听了大小刘和冯贵的回报,始终感觉整件事很怪异。便禀告给王妃,王妃找来楚大夫,商议后决定拆掉线重新查验尸身。”
说到此处,老祁轻叹一声住了口垂下头,似乎不堪回首。
姜时夫妇又看向老邹。
“殿下身上……伤很多。”邹桥喉头发紧,声带痛惜,宛如伤在己身。
所有人都眼眶泛红,那线拆掉之后的模样,可谓众人心中永远无法忘怀的殇,坚强如大容氏都没撑住,只看了一眼便心疼得晕了过去。
老祁接过阿春递来的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那些伤看着很像是没入门的人乱砍的,实际上,都是死后造成的,而真正活着时受的伤,仅两处。”他说着用右手食指抵着左胸,“一处在心口,正中。第二刀是腰部贯穿腹部。” 左手食指前后各指了腰、腹部一处。
“第二刀很像是另一个人怕心口没中,从后面补的。”他道,“其实心口那一刀足以致命。”
姜玹自己会功夫,很清楚这代表什么,没真练过功夫的人,准头很差,当然也有误打误撞的时候,可那种情况极少。然而,吴王是会些功夫的,一个会功夫的人被不怎么会功夫的山匪一刀毙命的几率有多大?
跟随吴王出去的人数近百,他们的伤口没有缝合,更能清楚地看出这些门道。
吴王巡视封地一路上没有亮明身份,但这排场跟商贾富户不一样,根本就不是普通山匪敢轻易动的,因此整场祸事更像是有预谋的刺杀,无一人生还。
更可疑在于,那些山匪伤人之后跑了,再找到时,多数人居然畏罪自尽,只余下一个活口,对行凶之事供认不讳,动机正是如杜大人猜测那般——最后干一票大的就撤。
庆元帝震怒,将人立即处斩。
因私矿之事并未查明吴王便已身死,由此对外宣称吴王乃病逝。
而这时,吴王的灵柩才堪堪移去寒山寺,也就是说,吴王府的人才办完丧事,还未腾得出手去查这件事,所有的知情人便被杀光,物证也都没了。
谋反的黑锅,吴王再也无法揭下来,是以知道这件事的人,仍旧将吴王称作“逆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