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吴秀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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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圣诞节的话题，顾西洲好半天没说话。
苏南意知道他不高兴了，难得的，她懒得去哄。
从前她很少提起自家的情况，只自己努力撑着，迎合顾西洲的脚步。
事到如今，苏南意倒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肯大大方方地给他看了。
扯不清理还乱的一大家子，还有她性格里的恶劣，就那么大刺刺地摊在了顾西洲面前，懒得再去做任何掩饰。
顾西洲自己恼了一小会儿，半晌又看开了。他一阿飘，干什么还计较那些。
明天还能不能见得到苏南意都是未知数，为了那些陈年旧情生闷气不值得。
而且苏南意抱着手晒太阳的样子，是半点也没要来说几句好话哄他的意思。
二楼的平台上，能看见吴秀英正在门前那棵桂花树下，弯着腰正在打量着什么。
“奶奶在干嘛呢？”顾西洲顺势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两人就那么晾着也不是个事。
比起和她生气，顾西洲更想和她多说说话。
苏南意眯着眼睛往下瞅了眼，回答说：“在看兰花。”
“桂花树底下有几盆兰花，我奶奶她很喜欢兰花。”
苏家的人，顾西洲这段时间独自打了不少照面。
吴秀英没事的时候总是缩在铺满旧衣的老式藤椅上，对家里的事情都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或许是小儿媳过于强硬的缘故，吴秀英爬满皱纹的深褐色脸上，很少出现笑意。
这会儿独自看兰花的时候，见不着脸，也能从背着的手中感受到她心情不错。
“和我说会儿你奶奶吧。”顾西洲靠在苏南意的肩头，暖暖的微风把她额前几缕吹到他脸上，静悄悄地落下了。
“你从前都不怎么和我说你家里的人和事。”
苏南意低头笑了笑，说：“好。”
*
1937年的冬天，吴秀英出生在合宁，成为了家中长女。
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历过真实的抗日战争。
提起这事的时候，和历史书上学到的不太一样。吴秀英那时候小，只记得村来来了不少的军人，至于是什么军种那就完全没印象了。
军人们请村里的女人们帮他们做饭，会在吃饭的时候招手让小孩子过去，问她多大了，很和善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告诉她：“明天会打仗，很危险，要躲在家里面。”
没过两年，吴秀英多了个弟弟——吴秀荣。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是能生则生，好壮大劳动力。然而吴秀英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吴爸，也就是苏南意的太公公，是个短命的。儿子生下来没满一岁，便因为肺病直接去了，那时候的医疗条件远不能治好肺结核这种大病。
在那个动荡又缺乏物资的年代，普通人家想要生存下去都不是件易事，何况吴妈成了寡妇。拖着一个女儿一个儿子，熬了十来年，其中辛苦自不必多说。
长到二十岁的时候，吴妈也去了，吴秀英开始独自拖着十五岁的弟弟。
因为怕嫁到别的地方没人照应吴秀荣，二十一岁的时候，吴秀英就留在了村里，和苏玉宝组建了家庭。
二十二岁的时候，吴秀英有了第一个孩子，遗憾的是，只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天，便匆匆离开了那个炎热的夏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定好。
二十四岁的时候，苏如山出生，此后，每隔两三年，便会迎来新的兄弟姐妹。
三十五岁的时候，吴秀英生下最后一个孩子苏如海，这也是她最宝贝的那个孩子。
吴秀英常说，她这一辈子就是吃苦的命，要是你看过她这一生的话，哪怕只匆匆瞥上几眼，都不会觉得这是虚话。
年幼丧父，青年丧母，而好不容易到了中年，她那病了大半辈子的丈夫，也撒手人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吴秀英也走上了自己母亲的老路，成了寡妇，至今已经快要四十年。
苏玉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干不了重活，给村里当当会计，算算账。家里家外，大小事务，就全堆到了吴秀英身上。
每日早起，她先要去村里的井里担三担水回来，紧接着要赶去洗全家人的衣服，等洗完衣服回来后便要生火做饭，匆匆扒完几口饭就该下地挣公分了。
她的婆婆，一味心疼自己多病的儿子，使唤起外来的媳妇，毫不手软，就连刚滑完胎，也要赶着她去地里种豆子。
但那时候，勉强还能过得去。
苏南意的太奶奶，早些年是个很凶恶的人，除了多病的儿子，最疼爱小女儿。小女儿二十来岁的时候，叫外来的男人给骗了，未婚大了肚子，被人指指点点投了河。
太奶奶后几年，太过思念自己的小女儿，得了痴呆。每日疯疯癫癫，闹着要去找女儿。一不留神就偷跑出去，满村里地祸害人，闯进人家里，咬人打人，砸人东西，只能用绳子捆在家里。
上有疯了的老人，下有嗷嗷待哺的一群孩子，丈夫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后辈没人知道吴秀英到底过得多苦多难。
等孩子大了，开始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吴秀英也成了寡妇。
没成寡妇之前，至少还有个能商量事的人，成了寡妇之后，吴秀英的日子更难过了。
她有四个媳妇，她和媳妇之间处不好，媳妇和媳妇之间也有矛盾。以前只是日子困苦艰难，后来就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苏南意只记得小时候，大伯母常常梗着脖子和吴秀英吵。分家是早就分了的，可是分家之后的遗留问题，一直没能解决。
吴秀英偏爱小儿子苏如海，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如海成家晚，快三十岁了才结了婚。结婚之前和几个嫂嫂就处不好，娶了胡彩芬这样一位不好惹的人之后，家族矛盾就更大了。
指着对方鼻子骂，甚至动手直往对面脸上招呼，这事儿苏南意小时候都曾亲眼目睹，给她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吴秀英的前半辈子，都是往死地操劳，后半辈子稍稍能喘口气了，就整日里被磨练精神。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后来媳妇也有了媳妇，和自己媳妇吵去了，吴秀英面临的困境暂时只剩下一个胡彩芬。
胡彩芬是个不好相与的，但是甭搭理她，也能勉强过上几天清净日子。
“怪不得，我看奶奶都不怎么说话。”顾西洲目光随着吴秀英的背影，在门前转了几个圈。
吴秀英今年八十四了，虽然近些年来，人的寿命是延长了不少，可八十四依旧算得上高寿。
她个子不高，但也不佝偻，背着手的样子还能看得出来十分硬朗。灰白的头发被整齐地压在针织帽下，黑色的袄子外面套了件蓝布褂子挡灰，灰色的裤腿在最底下挽起来一道边，盖在绒面布鞋上，干净又利落。
偶尔，背在身后的手会轻柔地抚上娇嫩的兰花。
青筋盘结交错的手像干枯的老树皮，掌心指腹关节处的老茧，层层叠叠，成了皮肉的一部分。泛黄厚重的指甲，缝里是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岁月的陈年老灰。
她这一生的操劳，那双手最能说出来。
苏南意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六十岁的时候或许还能和她们吵吵，八十岁的时候，指不定哪天就去了，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古人言，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
六十岁的时候，吴秀英既不知天命也没耳顺，可是到了八十岁之后，她开始不在乎那些了。
爱怎么吵怎么吵吧，耳顺不一定，只当是耳背。
她那用苦字贯穿了的一生，到了现在，该享受一点平淡一点的生活。
“不过说起来，咱妈呢？咱妈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啊。”顾西洲又问道。
他一口一个咱妈，说得好像在苏南意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两人什么时候领了证似的。
也懒得去和他扣这些字眼，苏南意顺着他的用词说道：“咱妈呀。”
“要说起咱妈，早些年，那可是我奶奶最讨厌的媳妇了。”
顾西洲愣了一下：“不会吧？”
李月娟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女人，弟媳胡彩芬有时候会阴阳怪气地刺她，丈夫苏如河和她说话时常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批判的语调。
可她始终就像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和人吵也不和人闹，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算得上安静的人。
这样的媳妇来说，应该是一种宽慰，怎么反倒成了最不喜欢的那个。
“因为我妈就我一个女儿。”苏南意回答他：“没有儿子。”
吴秀英的大儿子二儿子皆是一子一女，凑成个好字，这让她很满意。小儿子三十岁的时候，终于浪子回头娶了媳妇，还生了个儿子，解决了她的一块心病。
唯有李月娟，只生了个女儿。
其实苏南意本来有个亲弟弟来着，不过生下来就没了，李月娟也因为这事伤了身体，没法再生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是没用的。
苏南意小的时候，吴秀英很不喜欢她，尤其是在她那都没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的弟弟之后，被说成是她克死了她弟弟。
“不是说孩子的出生都是带着祝福的吗？”苏南意浅浅地笑着：“我出生那天估计是老天放假，把祝福这事给忘了。”
顾西洲闻言看了她一眼。
“不然我爸也不会知道我是女孩之后当场就摔了水瓶。”她啧了一声，继续说：“我家那时候都穷成啥样了，还那么糟贱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吴秀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