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她那时候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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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宁是十八线小城市底下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镇，镇里哆哆嗦嗦挤了十几个一般穷的小村，各个村又由更穷的小组拼成。
细说起来，泸州市上泸县合宁镇竹湖村苏岭组32号，这才是苏南意家的所在地。
苏岭组，取字面意思。大山岭附近住满了苏姓人口。
组里共有五六十户人家，近三分之一都是姓苏的，或直系或旁支。其他姓氏的人，或多或少，也总能沾亲带点故。
早些年的时候，每户三四五六七八个孩子，加上大人老人，一户得有小十来口人。那是苏岭最热闹的时期。
后来比起在家侍弄那几亩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除了挣个口粮也余不出多少剩的，人们开始倾向于进城打工。
十七八岁的男孩跟在熟人后面开始学手艺，泥瓦匠钢筋工人还是什么，选择并不算少。
女孩们就比较被动了，九成以上都是跟着姐姐姨妈去沿海当了纺织工人，日复一日在流水线上，做着大差不差的活，拿着白领们看不上的工资，期待每个月一天的休息。
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但总好过留在苏岭，当个不仅靠力气还得靠天吃饭的人。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通过读书这条路，稍稍离开前人一眼便能望到头的路。
苏岭的第一个大学生，出在苏如河那一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一辈虽说就那两三个大学生，但在当时却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而后十来年，苏岭的学习之气貌似断了，匆匆读完初中便离家谋出路才是正统。
直到最近十来年，苏岭人才慢慢意识到，好像读书才是正道。
说来好笑，虽然苏岭姓苏的人占比最多，但苏南意却是第一个成功考上大学的苏家人。
也不知道是天赋不行，还是时运不济，苏家人一个个出了名的不会读书，读完初中还是迫于九年义务教育的要求。
除了苏南意。
小学一年级六一的时候，苏南意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作为奖励，学校的老师还给她发了一个新的文具盒。
自此，整个小学苏南意都没再买过文具盒，就等着六一拿奖状的时候顺带领一个。
学校发的要比家里给她买的精致不少，上下两层，外壳上印着亮闪闪的彩粉。
这是最初苏南意学习的动力。
后来好像是习惯了当一个好学生，习惯了每年冬天的时候拿一份还过得去的成绩单回家，苏南意开始不断努力地学习。
其实她天分一般，拿得出手的成绩的背后是很多个夜晚的努力。
初二那年的某一天，苏南意突然开了智。她不再为那点奖励，为别人读书，而开始发自内心的，想要为了自己而读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苏南意觉得自己悟了，她开始懂得了读书的意义，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她生来就该有一番作为。
两年后，苏南意考上了泸州最好的高中，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可惜也就那么一小段时间。
在她疯玩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之后，拿着一堆行李住进泸州附中的宿舍时，才发现，城里的小孩们早就通过补习班学完了将近一半的新课程。
苏南意没上过补习班，直到大学毕业，她都没上过。但高中开学的第一天，身边人给她带来的冲击，那种只在电视上才看过的补习班，真的出现在她的身边时，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在合宁待了太久，眼界被局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从未想过不远之外的泸州比她想象得要繁华得多。
而泸州，只是一个出了省提起来别人都没听过的小城市。
那那些大城市，那里的人又是怎样的？
中考建立起的那一点小小的自信，很快就被现实打败了，然而那只是开始，过于早熟的苏南意，提前感受到了社会的险恶。
不信命，指着一飞冲天，从此开启人生新篇章是电视里才有的情节。
从十六岁起，苏南意便认清了自己的命，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
她没什么不同，万千蝼蚁中最普通最底层的那一个。
没有诗和远方，现实摆在她面前，起跑线开始就输得彻底，再怎么挣扎也只是无谓。
“这就是你毕业后死活都要和我分手的原因！”顾西洲咬牙切齿地问。
就为这，苏南意一毕业就火速打包行李回了老家。别人还在想怎么在大城市施展拳脚，挣得一片天。她倒好，把所有的退路都铺好了。
管你什么繁华都市，纸醉金迷，还是情真意切的男友，通通一脚踹了。
苏南意捧着一杯热茶，搬了把椅子坐在二楼晒太阳。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让她有些犯困，眯了眯眼睛。
“对你来说，只是不足为提的‘这’，对我而言，那是到目前为止的整个人生了。”
也许是回忆往事的缘故，她说得有些感性。
她活在世上二十来年，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东西，最惊艳的存在就是顾西洲。那是她平淡生活里最为出格的事情，是她心有不甘，最后的一点叛逆。
“你还记不得记得，咱俩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节？”苏南意嘬了口热茶，表情淡淡的：“那天我们一起去商场里吃饭，去抓娃娃，去看烟花，在人挤人、人挤人的时候，你对我说‘我们要一起过余生的每一个圣诞节’。”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苏南意看向顾西洲，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笑，却有些凄凉。
“我在想，真可惜啊，我们最多最多，也只能再一起过三个圣诞节了。”
“你一开始，就没想过和我一直走下去。”顾西洲压抑着心里的火气，虽然经过这么久，他早明白了这一点，可正从苏南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该生的气还是一点也没少。
“我一开始，压根就没想过和你在一起。”
顾西洲闭嘴了。
苏南意的心就是石头做的，他都成阿飘了，她也不肯扯谎说几句好听的安慰安慰他。
最开始的时候，苏南意真没准备和顾西洲在一起。
哪怕她高考又一次超出了众人的期望，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学校，但是躺平成了习惯的她也并不认为人生会因此有什么改变。
去远一点，去看一看大城市，这是她填志愿时的唯一想法。
大城市的繁华让她感到新奇，但她并不贪恋。
顾西洲生在大城市，长在大城市，祖上三代都是本地人，他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苏南意，他和她这个小泥巴地里走出的孩子不一样。
然而自认清醒又克制的苏南意，却没能蹚过美人关。
带着一点赌气，一点挣扎，苏南意也想过，就这样再努力一点，或许她就能从合宁走出去了，或许真的能像顾西洲期盼的那样，余生的每一个圣诞节都有他。
可现实从来不会仁慈地对待任何一个人，终究是，没能，像他说的那样。
“那是我第一次过圣诞节。”苏南意开口说：“合宁没人过圣诞，泸州倒是有人过，但那时候连看书做题的时间都紧得很，没人愿意花时间去过那个洋节。”
他们的问题出在这里，从一开始起，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小时候狗血电视剧里，家长们拆散小情侣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你配不上我们家。
苏南意倒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顾西洲，都是父母养大的人，难不成谁比谁高贵。
可是他们之间确实离门当户对差了几十条街，说的好听点就是不合适，说得露骨点就是跨了阶级。
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或许没什么，但是真要走到最后过日子，一点一滴都会逼着他们产生分歧。
所以，何必呢？
何必呢。
好好地谈几年恋爱，最后好聚好散。
顾西洲不知道的是，苏南意说有事不能去见他的时候，八成都是偷偷跑去打工。
给叛逆期的小孩辅导作业，去离学校一个小时距离的餐厅端盘子，为的就是不被他发现。
苏南意谈了恋爱之后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件十分烧钱的行为。
一起出去吃饭要钱，出去玩要钱，回赠礼物要钱，哪里都是花销。
小泥巴地里出来的人也有她的自尊，不肯只承他的好。
那时候苏南意最害怕的事情就是顾西洲送她礼物，收了礼物就要回赠，而苏如河给她的生活费只养得活她一个人。
去打工的路上，苏南意总是在学习。
打工的时候没时间学习，和顾西洲谈恋爱的时候没时间学习，可她需要奖学金。
在顾西洲眼里，苏南意总是回短信不及时，总是这里有事那里有事，明明两人学校就隔了条马路，见个面比什么都难。
有时候，连苏南意自己都不知道每天把自己当成陀螺一样，疯狂转来转去有什么意义。
不如就直接分手，好让她喘口气，去看看身边的风景。
可见了顾西洲之后，便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就是最好的风景。
是她人生路上，意外又绚丽的光。
很久以后，苏南意才知道，每次见到顾西洲时，忍不住心动的瞬间，就是书里常写到的爱情。
但她那时不知道。
她那时候不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她那时候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