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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欢迎来到我家过年 ...

  •   腊月二十五,新年倒计时。

      一大早苏家便开始忙活起来。

      尽管房间在二楼,苏南意也愣是被楼下正堂里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叮铃哐啷声吵醒了。

      端着玻璃杯的人心情似乎很差,动辄就是一阵哗啦啦的撞击声,听得人心头直跳,生怕哪只倒霉蛋就那么直接祭了天。

      久别重逢加上失而复得,苏南意几乎是一晚没睡,拉着顾西洲说个不停,到最后还是李月娟推开门问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叭叭叭说些什么。

      这套乡下的自建房有些年头了,空心泥砖堆砌起来的墙体隔音效果很差,隔壁稍微喊上一嗓子这头变什么都能听见。

      “打电话呢,马上就挂了。”苏南意心虚地摸起床边的手机,假装放在耳边,咕哝了一声:“我妈要睡了,明天再和你细说。”

      顾西洲就倚在床头,看她一个人自导自演,眼睛都笑弯了。

      尽量演戏生怕被李月娟看出破绽,然后被当成二傻子的苏南意抽空瞪了他一眼,谴责他这种幸灾乐祸的行为。

      好在李月娟睡得迷迷糊糊,也没继续追问,只让苏南意早点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南意忙应了,假装挂掉电话,盖好被子,顺带把头也埋得严严实实。

      李月娟走后,顾西洲在黑暗里的低声笑道:“挺会演啊。”

      他声音低低的,回旋在苏南意的耳边,像极了夏日里的晚风,又像是被灌了一口烈酒,带着三分醉意。

      苏南意不说话,只看着他憨憨地笑,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压住上扬的嘴角。

      一人一阿飘,就这么对着傻笑过了一晚上。

      清早被吵醒的时候,苏南意脑袋好半天都没转过圈来,眯着眼盯着那个略显劣质的水晶吊灯看了好半天,才稍微回过神来。

      她忙往身旁摸了一把,扑了个空。

      心跳咚地一声,踏空了一步。

      又侧身去看,见到顾西洲安静的睡颜之后,才喘过来一口气,心脏留下了后遗症,猛烈地跳动了好一会儿。

      顾西洲应该是早就醒了的,被苏南意悄无声息地盯了一会儿过后,悠悠地掀起来眼皮子:“是不是比两年前更帅了,靓得你挪不开眼。”

      低沉的嗓音,还没完全舒展开,咕噜噜滑过一串颗粒,醺人得很。

      苏南意看着他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和眉梢掩盖不下的臭屁神情,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像是回到了大学时期的某一个午后,两人并肩坐在学校小池塘附近的长椅上,顾西洲手舞足蹈地向她比划自己在篮球场上的英姿。

      他那时,就爱摆出这副臭屁的表情,觉得这世上打篮球最帅的人里指定有他一席之地。

      又想起那年他硬拉着自己去看他们学校的篮球比赛,苏南意坐在打了鸡血似的应援队伍里,被吵得脑袋直嗡嗡。然后就见顾西洲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第一时间回过头在人群中找寻她的目光,四目相对时,笑意张扬跋扈,明晃晃亮如七八月的阳光。

      接着苏南意就看见顾西洲被队友锤了,那傻子投球投到对家框里,还乐得和什么似的。白长那么高个,实际上完全是个篮球新手,纯属被拉过去凑数,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狗屎运投了个三分,还投错框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西洲好像一点都没变,笑得还是那么憨,特别是躺床上咧着个四方嘴,像个智力还没发育完全之前就遇到了阻碍的二傻子。

      但是苏南意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喜欢二傻子,抬手隔空摸了摸他的眉眼,笑意晏晏:“早上好。”

      顾西洲臭屁完正等着对方来损自己呢,好开始这新的每一天。不曾想苏南意态度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完全没按照以前的剧本走,一下子愣住了。

      过了会儿,顾西洲敛起漫不经心,有些艰难地回道:“早上好。”

      不仅今天,希望明天,后天,未来每一天都能和你说声早上好。

      他们昨晚说了好多话,说以前的趣事,说谁谁谁结婚了,说谁谁谁居然连小孩都有了,大学时期不动声色,没成想一毕业以雷霆之势接二连三地完成了人生大事。

      可他们终究,没提过彼此这两年的生活。顾西洲自不必说,他这两年除了雪崩记忆就只有啥也听不懂的几日阿飘生活,没啥好提的。

      苏南意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走,她遇见了什么人,过得怎么样,一概小心翼翼地避开了。

      至于未来,那是曾经满怀憧憬,现在却成了难以渴求的奢望。两人心照不宣地,在离其很远的地方就岔开了话头。

      无可奈何、不可避免的,在悲剧的浸染下,那两年成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连着以后的日子,一道给埋上了。

      自那场雪崩起,又或许,在更久之前,就注定了这一地鸡毛的结局。

      重逢,好像是喜剧,但也许,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昨夜残存的那一点喜悦,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后,被惨烈的现实击得粉碎。

      不敢细想,不敢细看,留有余温的美好,能抓住一点是一点,就只好,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把每一刻都当作消失前的最后一刻。

      偷来的日子里,不该有一丝一毫地浪费。[]

      顾西洲伸手圈住面前的人,精瘦修长的手轻轻抚过苏南意有些凌乱的头顶。

      他抱不住眼前的人,可始终还是想多贪恋一会儿温存。苏南意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怎么折腾她都没事,不过也可能是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盯着小女友看了好一阵,顾西洲叹了口气:“你好像秃了啊。”

      “你去带那群熊孩子,保证你也秃!”苏南意最后还是没能保持自己温柔乖顺的伪装,成功炸了毛。

      这下好了,新的一天,总算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
      顾西洲就像块狗皮膏药,苏南意走哪他跟到哪。

      苏南意梳头,他就在一旁数掉了几根头发,一边数还一边叹气:“为数不多的朋友里,又有几位相继离开,想必你一定非常难过吧。”

      气得苏南意忍不住拿梳子去锤他,被楼下揉着眼睛路过的苏南书瞅见了。

      “哟,一大早起来就打拳,厉害啊。”苏南书拖着调子说,估计是早上起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嗓子哑得说了一半便劈开了音。加上他拿捏着的语调,像个阴阳怪气的老太监。

      苏南意挥手挥到一半,顺势捞了回来,状若无意地转了转手腕,低头看了他一眼:“年纪大了,不比你这些年轻人,还是提早锻炼好。”

      楼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听见胡彩芬的声音:“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你要是老了,那家里其他人还怎么活呢?”

      长发梳到一半的苏南意手下一顿,那号称秃头救星的国外名牌梳子就卡在了半截上,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转身面向斑驳的老墙。

      一大早的,又开始了。

      顾西洲扶住二楼的围栏,向下略探了探身,没看见说话人的影子,转头问苏南意:“你小婶婶?”

      “不然还能有谁。”苏南意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声,真是没一天好日子过。

      泸州只是个十八线小城市,这些年就算苏南意她爸苏如河挣不到啥钱,也总能有一部分存款。加上苏南意自己的工资、公积金什么的,凑一凑不说全款,至少拿下泸州市区一套两居室乃至三居室的首付也是不成问题的。

      可苏如河就是死活不愿意在泸州买房,年年到了年关就要窝到合宁这栋比苏南意年纪还大的老自建房里。

      要是就只他们一家三口住也就算了,关键这房子是和她小叔苏如海一起建的,这么多年了也没分家,就这么一起混住着。

      反正五个房间加一个正堂,住下他们这两户人加一个吴秀英也刚刚好。

      可若是凡事都能这么好,那苏南意也就没必要那么着急在泸州买房独立门户出去了。

      一大家子人,各怀鬼胎,每至年关,明里暗里,龙争虎斗,下到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到祖宗迁坟这类大事,总要三十六计,孙子兵法,乃至后宫心机,都用上才算得完。

      加上苏如河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合宁兴自建房的时候两户合在一起,苏南意的两个伯父就住在一起,离这边只隔条窄窄的豆腐渣工程下的水泥路,有啥事喊上一嗓子,不出半分钟那边就能派人来。

      苏南意的姑姑虽说嫁出去了,走路都用不上半小时,现在又都有了车,管它汽车还是电瓶车,眨眨眼就来了。

      这一大家子人,老的小的,凑在一起几十口人,堆到一起过年那可就真是精彩至极。看什么家庭伦理剧啊,直接搬个小板凳来她家门口,兜里揣满瓜子花生那一天就有的看了。

      更为夸张的是,来看热闹的人,往往会带来更多的热闹。

      苏南意家朝南,门前冬日里的阳光在整个村里都排得前列,在不知暖气为何物的南方,哪里有阳光哪里就有人。加之位置优越,地处整个村落的核心区域,人来人往都爱兜上一口袋瓜子,搁她家门前杵上小半天。

      男人们慷慨激昂地谈论国家大事,全球形势,唾沫横飞,果壳四溅,说到激动处连连张开粗粝的大手们满世界比划着,仿佛这世道的弯弯绕绕,是非黑白全叫他洞悉知晓了似的。
       但比起男人们,村里的女人的过招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过去的一年里,女人们哪怕累死累活,紧赶着就剩一口气了,那也得在年尾的时候,寻上一处自己中意的理发店,小包一提缩进去就和亲爱的托尼老师待上一整天。

      有种约定俗成的审美在她们之间流传着,头发要染成酒红色或是栗色,烫出来的小卷一定要圈圈分明,不然那钱就算是白花了。

      由于各家托尼老师的手艺精进程度并不相同,出来的成果也还是有细微差别。但总归,只要没遇上那种特不靠谱的,在不关心的人眼里区别就好像西红柿之于番茄,没啥区别。

      每一年,苏南意家的门前上午会聚集一波高谈阔论的中年男人,他们在心满意足地抒发了自己对于国际形势的最新见解之后,便三五成群,自发吆喝着分入各家组成牌局,直到那一天的结束。

      当男人们离开后,结束厨房各个角落繁琐事务的女人们便会接过门前的大好阳光。

      最开始的寒暄一定是从头发开始的,什么你的小卷好像更自然一点,我的红比你要浅上不少,以及最关心的,你那一头花了多少钱,紧着和自己的一对比,好看看是谁捡着了便宜。

      这便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她们一开始报价的时候,小心翼翼,总不说出个具体的数来。

      比如一人问道:“哎,你这头发花了多少钱,我瞧着怪好的。”

      那被问之人总要磨磨蹭蹭,虚虚地报出一个数,例如两百多。

      可什么是两百多?两百零一块也是两百多,两百九十九块也是两百多,中间隔了少了小一百块的距离。

      先前之人便会继续追问:“两百多,谁不知道两百多,现在做个头发没个两百怎么下得来。”
      “到底两百多少?”

      接着再来几次拉锯战,最后才肯小小声比划着报出一个数,二百三,整得就像是暗卫接头报信似的。

      报了数的人反问之前的人:“你的做了多少钱?”

      这会儿轮到她期期艾艾了,只说是差不多。也不说到底差多少。

      继续追问,便答:“一百八。”

      嘿,刚还说没个二百块做不下来头。

      说完还得笑着摸摸头发:“哎呀,我的不如你的做的好,便宜没好货哦。”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为着比旁人少花了五十块钱。

      “不过到底彼此都是没坏心的。”苏南意想了想那场面,还挺乐呵:“好像成了习惯似的,总得有这么一场拉锯才算真正打开了话头。”

      顾西洲从前很少听她提起家里的琐事,他自小在大城市里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年头到年尾,就他们一家三口整日对着,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觉得有意思得很,惊叹道:“这还只是开了个头?”

      苏南意伸手把头发拢成一束,拿过窗边的发带绑好,白了他一眼:“怎么,你没见过七大姑八大姨聊天吗?”

      “还真没。”顾西洲回想了一下:“我妈一般都是直接去商场美容院这种地方见朋友,自然也不会捎上我。”

      实际上是他自小被那些阿姨婶婶给戏弄惯了,能躲就躲,坚决不见。

      苏南意听了啧了一声:“你们大城市的人,消遣都比我们这些犄角旮旯里的人金贵出十条街去。”

      “我觉得还不如你们家门前有意思。”顾西洲追问道:“你快说说,那些阿姨都在楼下聊些什么。”

      苏南意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说:“看见那座山了吗?”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我从未见过的人,但是我妈她们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全都知道。我大伯三姨的亲家的妹妹的儿子,今年娶了个媳妇回家。姑娘家住哪里,芳龄几何,兄弟姐妹有无,都是做什么的,这些她们全都知道。”

      “还有我表哥的三姑的小儿子,今年要了二胎,大的上了什么幼儿园,幼儿园学费多少,老师如何,值不值得推荐。这些我妈她们也全都知道。”

      “这就是她们不断交织组成的情报网。说真的,以她们传播消息的速度,以及掌握消息的广度,搁以前不成立个信息情报处简直可惜。”
      顾西洲听她说得直乐:“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这关系七拐八拐一竿子都快打不到一起去了,这些事都门清?”

      “比这还夸张。”苏南意叹了口气:“十里之外的人她们都能打听清楚,不然我家门前每天那么多的瓜子壳你当是怎么来的。”

      楼下苏如河正拿了只竹制的超大扫把,一下一下地将昨天的瓜子壳笼到一起,边扫边骂:“这些老娘们就和自己没有家一样,天天跑到别人屋头来嗑瓜子。”

      厨房里的饭菜香味已经顺着正堂,飘至二楼,勾得人一阵饥肠辘辘。

      苏南意转身向面前的顾西洲伸开双臂,笑道:“欢迎来到我家过年。”

      不管如何,欢迎来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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