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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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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谢怜六人就被请进了宅院。
堂屋内,接见他们的是一名身形高瘦的中年男子,就是那位张大人了。只见他面色蜡黄,眼圈发黑,神情恹恹的,似是一连多日没睡好。
管家安排六人就坐,又吩咐丫鬟摆上茶点后,就侍立在张大人身侧。
张大人强撑精神和六人寒暄几句后,便转入了正题。
谢怜率先发问:“听闻,您一共有过七位夫人,其中六位新婚当晚就横死在洞房里了,是吗?”
“是。”张大人点点头,语气有些疲乏。
“那,唯一没有在新婚当晚横死的夫人是······”
“那是我们老爷的原配夫人。”管家抢答道,张大人一顿,却并没有呵斥、阻止,管家继续说道:“三年前,在后院失足落水,不幸亡故了。”
“原来如此,请大人节哀。”谢怜心下了然,确实以张大人的年纪,是不可能没有一位长久相伴过的妻子的。想了想,又问:“前面的道长,可都断定是鬼怪作祟?”
“是,确定是鬼怪作祟无疑。因为曾有道长亲眼见过那鬼的模样,却也因此被剜了眼睛,拖到后院井里差点溺死了。”
“那新娘们是怎么个死法?”
闻言,管家的神色突然怪异,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倒是一直不太愿言语的张大人眼神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六位夫人······都是在新婚之夜,溺死在洞房里的!”
“!”六人皆是一讶。
“溺死?洞房里可有浴桶等盛水容器?”
管家再次面露难色,“若是有的话,倒不见得是鬼怪作祟了······从第一次开始,婚房里最大的盛水容器只有盆底极浅的脸盆,根本淹不死人!而且,事情接二连三发生后,老爷便派家丁守在房外——当时还以为是人为,但没想到,新娘每次都死得悄无声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进去一看,新娘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还盖着盖头躺在床上。但盖头一掀,面目是一个比一个狰狞、怖人,衣服底下还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死前遭受过非人的折磨。可······可外面当真是听不见半点动静啊!”
谢怜沉吟良久,又与花城耳语了几句,随后缓缓抬头,说:“在下初步有了几个判断——第一,作祟的估计是水鬼!”说完,他和花城同时看了始终沉默不语的贺玄一眼。
贺玄仍旧低头刮着茶叶,并未表示异议。
“第二,洞房不见得是第一案发现场,新娘很有可能是在另一个地方被淹死,然后尸体移回洞房的。”
张大人和管家听了,皆是呼吸一屏。
“第三,在下尚无证据,不好与各位明说。”
张大人眉心一蹙,似有疑虑但生生咽下了。倒是管家关切地开口,问:“那女鬼一事,道长可有办法解决?”
“办法是有的,但得等一个时机。不知张大人可否借出事的新房一观?”
这个要求倒是在意料之内,因此张大人轻声地答应了。
随后,管家便要带六人前往新房,谢怜落在最后,突然回身看向张大人。
张大人一愣,随即有些迟疑地问道:“道长,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谢怜友好地笑笑,“只是想问,六次事件发生时,张大人人在何处?”
张大人愕然地瞪视谢怜。
管家带着众人来到洞房,谢怜是最后一个到的,但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没问他去做什么了。
等管家告退后,谢怜四下查探了一番,发现整个房间除正门和通往后院的窗子没有其它出口,墙壁上也没什么密室机关。
情况勘探好后,就是商议捉鬼的事宜了。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假扮新郎、新娘,其余人在洞房外守株待兔。”
“可是······”师青玄举手道:“先前张府也是这么做的,新娘还是死了。”
“所以,最好是我们中的两人假扮,这样碰上水鬼也有自保能力。”
鸾公子眼皮一抬,懒洋洋道:“我们谁来扮新娘呢?”
是啊,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毕竟他们六个都是男人,从身形上很容易穿帮。
这时,谢怜感觉花城的视线落在了他脸上,连忙一咳,“事先说好,我不扮新娘啊,我有要事在身!”
“那我也不扮新郎。”花城随即附和到。
在场的,除了贺玄,皆是一脸莫名。
“那谁来扮呢?”师青玄无意间瞄向鸾公子,“选人很难啊。”
“难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开口的竟是一直冷眼旁观的贺玄。
还没等师青玄反应过来,一道灵光突然打在师青玄身上,眨眼间,原本师青玄坐的椅子上惊现一名身穿嫁衣、娉婷袅袅的女子。
“你对他做了什么?”亲眼见证师青玄变成一女子的任重差点当场疯了!
师青玄僵坐在椅子上——这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戏法罢了。”贺玄轻描淡写道,手里继续把玩着一只空茶杯。
一旁的鸾公子倒没多少惊愕,凑上前,指尖抬起师青玄的下巴,仔细打量,“嗯~变成姑娘的青玄皮肤不错啊······”
言未尽,四道精光齐齐射在他脸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鸾公子悻悻地收回手,歪坐在座位上,“好了,现在新娘解决了,新郎呢?”
贺玄再次开口,“自然是挑与新娘最亲近的那位。”说的,便是任重了。
“我才不要!”任重显然还没从师青玄变成女人的打击里出来,吼道:“谁把他弄成这样的谁负责!”
“此话有理。”花城意外附和到。
众人还没回过味来,花城丢出一道灵光,瞬间,贺玄身上朴素的黑衣也变成了喜庆的红衣。
在一片死寂中,两位“新人”品味着尴尬窒息的对视。
“哈哈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鸾公子率先抚掌祝贺。
任重好像出了口恶气似的,朝贺玄扯扯嘴角,道:“恭喜了——姐、夫!”
“呵呵!黑水,我的份子钱就从你的债务里扣吧!”花城通灵道。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贺公子呢!”慢半拍的谢怜道:“毕竟贺公子也很有换装经验啊!”
“哦?”任重饶有兴趣地看向贺玄。
“······”贺玄的脸再度扭曲的不忍直视。
“我们、还是别逼贺老板了吧······”师青玄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变成女声了,“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能引来水鬼的······”
“哈?新婚之夜让新娘独守空房?”鸾公子率先不乐意了。
“若是水鬼来了,青玄一个人怕是对付不了吧,万一我们没及时赶到呢……”谢怜有些担忧。
花城意味不明地对贺玄假笑。
“行了!”贺玄忍无可忍道:“我扮!”
“哇哦!”一阵欢呼声在房间里爆发。
贺玄顿时青筋狂跳——你们就等我服软是吧!
第二日,夜。
“新郎新娘,入洞房!”
在众人的簇拥下,两位新人被推入了新房。
新娘蒙着盖头,新郎戴着面具,两人都看不清面容。
“拜完堂是不是该闹洞房啦!”鸾公子起哄到。
“是!”众人起哄附和。
“……”师青玄。
“……”贺玄。
戏演过了吧!
“来来来!上平安果!”谢怜也上头了。
一个丫鬟立刻捧了个平安果来,红红的平安果被一个细线掉着。
“还不行!”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妈妈说,“新人的手脚得先绑在一起,象征相爱相守、一生一世!”
“?!!”师青玄。
“……”贺玄。
“可以,上绳。”花城招呼到。
各位,忘了我们是来抓鬼的了吗?
等两人的手脚都被缚在一起,平安果又回来了。
拿绳子的鸾公子故意晃动绳子,不让两人轻易吃到。
两位“新人”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民间某些婚俗之恶趣。
“别动!”贺玄低声道。
“哎哎哎!新郎怎么可以提醒新娘呢!”
“就是,想聊天一会儿蒙上被子有的是时间聊!”
“作弊可是要惩罚的哦!新郎抱着新娘深蹲跳怎么样?”
在围观群众的言语调侃中,师青玄还是照做了,身形定在原地。贺玄用嘴轻轻将平安果推到师青玄嘴边,两个人终于成功咬到了平安果。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师青玄一把。师青玄预料不及,倒向贺玄同时,涂了胭脂的唇在贺玄雪白的面颊上留下了一条醒目的红痕。而贺玄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扶师青玄,以致整个人没了支撑点,被师青玄扑倒在床上。
“哦——!”
“新郎新娘要圆房啦!小孩子闭眼!”
本身皮肤就白的贺玄涨红了半张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的臊;师青玄竭力撑起身子,以免真的压在贺玄身上,却因臂力不足,上身止不住地发抖。
得逞的众人在起哄声中如潮水般退离了洞房。
逃离过程中,花城耳语道:“哥哥,好后悔把入洞房的机会让给了他们。”
谢怜耳根一红,嗔道:“又瞎说!”半晌又说:“回去补给你!”
房间里只剩下狼狈地倒在婚床上的二人。
“噗!”
师青玄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贺玄看着倒在床上笑得发抖的师青玄,嘴角微微抽搐。
“哎呦!这婚床真硌得慌。下面垫的是什么啊?……红枣、花生、莲子?噗嗤!”
“够了,先起来,你的盖头掉了。”贺玄用手背推了推师青玄的肩。
师青玄听话地坐正,手里翻动盖头,想找到正面重新给自己盖上。
贺玄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眼前,指尖轻轻一划,缚着两人手腕的绳子便断开了。
“你是神仙?”师青玄好奇地盯着贺玄。
“不是。”贺玄重新给师青玄盖上盖头,“戏法罢了。”
“哦。”
重新坐正后,两人反而没了话说。
贺玄抱臂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
师青玄则坐在一旁不肯老实,一会儿扣扣被子上的刺绣,一会儿踢踢鞋上的流苏,很快,就忍不住问:“那水鬼什么时候来?”
贺玄知道他一紧张就爱说话,把自己袖子的一角递给他。
“?”
“有事或害怕都可以拉。”
师青玄拉了拉袖子,道:“我无聊。”
“……”
“陪我聊。”
过了好一会儿,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师青玄又扯扯贺玄的袖子,“就聊一会儿······”语气里颇有哀求的意味。
“聊什么?”贺玄不耐烦道。
师青玄以为他答应了,兴致一下上来了,“你家哪人啊?······”
一连串老生常谈的问题问下来,贺玄背书似的极尽简略地答完,师青玄查户口似的严谨地配合点头,直到把贺玄问烦了。
师青玄怕他不高兴后不跟自己聊了,忙说:“你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我啊!”
我没什么想问的······贺玄差点脱口而出。过了一会儿,眼皮一跳,冷声问:“那你说说,你家在哪。”
听到这个问题,师青玄足足沉默了半晌,才答到:“我没有家。阿重的家就是我的家。”
贺玄掀开眼皮,一双极黑的眼眸凝视着师青玄,“阿重?你那义弟?”
师青玄莫名在那双眼眸中觉出了一丝寒意,但还是“嗯”了一声。
“叫的倒挺亲热。”贺玄冷哼一声,还没等师青玄思考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贺玄又问:“什么叫,他的家就是你的家?”
“啊?”师青玄认真思考片刻,“因为,我当初是个无家可归之人,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掉进水里,是阿重救了我,把我从河边背回家。恰好干爹是村里的大夫,就给我医治。”
“治好后,你就留在了他家?”
“嗯,是啊。不过阿重一开始很反对,毕竟捡到我时,我衣服破破烂烂的,看着就像个乞丐,还断了一手一腿,怕我是个麻烦。不过干爹干娘善心,没撵我走,觉得家里多个人日子苦虽苦点,却也热闹,我就留下了。平时帮干娘晒晒果脯、酿酿酒,偶尔跟干爹上山采药,总之,尽量不给家里添麻烦就是了。”
“那之前呢?”
“嗯?什么之前?”
“掉水里之前,你在干嘛?”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干爹说是我掉进水里时,脑袋磕到了,又在结冰的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背回家时,整个身子都是僵的,就剩一口气了。”
听到这,贺玄闭上眼,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那你怎么来的皇城?”
原本知无不言的师青玄忽然缄口了,似在思量什么,最后垂下眸,说:“是鸾公子。”
“鸾公子?”贺玄的余光瞄向门外,心中有团迷云在渐渐膨胀。
“一次,我陪阿重去皇城一处学堂旁听,路上恰巧碰到幼时的鸾公子,还有······鸾公子的两位老师。鸾公子认出了我,说我是他的恩人,还说要报答我。本来,我以为是认错了,但鸾公子很笃定。他的······一位老师说,作为答谢,我可以提任何要求。可我哪敢提什么要求啊,我压根不记得自己曾经救过什么人,也没什么想要的,聊了会儿后就去学堂接阿重了。可过了几天,鸾公子和两位老师找上门,说能治好我手脚。起初,我和阿重都不信,但鸾公子坚持,我便想着试试算了。一位老师便在我的手和腿上按了几下,结果,我的腿脚竟真的好了!你说神不神奇!”
师青玄兴奋地晃动完好如初的手脚,即使蒙着盖头,贺玄都能想象到此刻他脸上熠熠生辉的神采。
“是很神奇。”贺玄坐直了身体,“不过,那两位老师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按几下就把你断了的手脚治好了。”
师青玄闻言一顿,“哦······大概、是两位不世出的高人吧。但人家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贺玄见状,略略沉思,“那后来呢?你就来皇城做生意了?”
听贺玄主动揭过话题,师青玄心下松了口气,“嗯。阿重在鸾公子的引荐下去了官学读书,我也陪着待在皇城了。也不能闲着,就倒卖些果脯、酒水什么的。还重新认识了不少熟人。后来,手头攒了点钱,就思量着开个酒馆什么的,便找朋友们凑了点钱,开了现在的酒楼。”
话音缓缓落下,师青玄的心也渐渐放松,不知道为什么,在醉仙楼第一次见到贺老板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现在更是不知不觉地说了这么多,如此自然而然,师青玄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了。
“抱歉啊,一不小心啰嗦这么久。”师青玄真诚地歉疚,他知道眼前的贺老板是个不爱言语之人,但就是忍不住跟他说了那么多话,甚至期待他能有所回应。
“无事。”贺玄淡声道,重新闭上眼,靠回了床柱。
见贺玄重归沉寂,师青玄有些不甘心,摇着人手说:“我都说了这么多了,该你了,你为什么来皇······”
突然,贺玄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