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释然 “你在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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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偌大的寝殿，空荡寂静；床榻上，被褥凌乱，见证了昨夜的疯狂。
贺玄在一片舒爽中醒来，伸手去搂身旁的人——不见了。贺玄猝然睁眼，起身将两根手指抵在太阳穴上，脑海中开始搜寻水府的角角落落——没有。
贺玄面无表情地走下床榻，虽然他不担心师青玄能逃出黑水岛，但一只又蠢又不听话的小野猫不在掌控中的感觉并不好。
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没眼力劲的小鬼远远瞧见主人这副脸色，都躲进角落里瑟瑟。
与此同时，偏殿里，一群似有生命的骷髅头正追着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撕咬。这颗人头骨上尚存皮肉，但腐烂长蛆的脸竟比其它骷髅头还要面目可憎。虽然被一众骷髅头围攻，人头竟不落下风，还追打得几颗骷髅头嗷嗷怪叫。
正当人头目中无人时，“咚！”后脑忽遭一记重击，“咕噜咕噜”地滚，直到撞上了桌腿。
没等人头反应过来，贺玄便踩着人头，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他单手支颚，脸上的怒气仍旧未消。
不知为何，人头今日比平常还要气盛，叫嚣着想扑上来狠狠撕咬贺玄。贺玄本就不耐烦，脚上使劲，骨头碎裂的声音便从底下传来。
贺玄勾勾手指，几个一直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怪人飞速爬了过来。
“去，把他给我带来……”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在里面？”熟悉的声音透过殿门闷闷地传来，贺玄眸光一动，挥手隐去了脚下的人头。
“吱——”殿门开了，师青玄一袭黑衣出现门口，脚边围着几个怪人。
“你在这呢。”师青玄走进来，此时骷髅头和怪人们都自觉地退下了，“我做了早膳，一起吃？”
贺玄不应，只冷冷地看着他，“去哪了？”
师青玄一愣，“厨房啊。只不过回来时迷了路，还是几个小兄弟带我回来的。”
贺玄靠到椅背上，表情在说：朕知道了，跪安吧。
“早膳不吃啦？”师青玄心里纳闷，不是都说男人完事后心情都会不错的吗，这鬼大早上的又生什么闷气呢，太难伺候了。心里吐槽完，又说：“吃点吧，不吃对身体不好。”
“你怎么穿这身衣服？”贺玄答非所问。
“啊？”师青玄低头看看身上这件略显宽大的黑衣，什么也没说，淡定地盯着贺玄。贺玄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一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去吃早膳吧。”贺玄放下手，起身往殿外走去。
就在师青玄准备跟上时，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缩缩巍巍的骷髅头，好奇心起来，“那是什么？”
贺玄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阻止，师青玄已经在一堆骷髅头前蹲下了，若是常人看见这么一堆恐怖诡异的骷髅头即使不吓晕过去也是一阵恶寒，师青玄倒是毫无知觉地拿指头一个个戳过去。
“这些是什么人？”等玩够了，师青玄抬头问贺玄。
贺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语气冷淡道：“一群自不量力的人罢了。”
“哦。”师青玄似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瞪着骷髅头出了会儿神，又回头对贺玄说道：“这是你对他们的惩罚吗？”
贺玄与他对视着，没说话。
师青玄回过头，继续盯着这一堆骷髅头，问：“那你还恨……或者讨厌他们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不配。”贺玄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弯腰扶起师青玄，“走吧。”
师青玄任由他牵着往外走，“不能放了他们吗？”
贺玄停住。
冥冥中，那堆骷髅头令师青玄感到不安，他紧紧攥住贺玄的手，“他们落得今天的下场，已经受到惩罚了，你……没必要折了自己的福报。”
贺玄垂眸似在思量什么，“你以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呢？”
这一问，让师青玄陷入了迷惑，“我……”是啊，这些人与他毫无干系，但另一个人的身影忽然从他脑海里闪过，“以你仇人的立场。”
贺玄别过头，他不想让师青玄看见他嘴角不该出现的笑。
“你在求我？”
“我求你。”师青玄毫不犹豫答道。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贺玄脸上无意闪过的狡黠晃得师青玄一愣。
踌躇片刻后，师青玄踮起脚尖，闭眼在贺玄嘴角留下一吻。
贺玄面不改色地受了，看着师青玄暗含期待的眼神，并没有立刻表示。
这让师青玄愈发难安——理解错了？不过……他的确没资格要求贺玄做什么，毕竟害他最惨的是他啊……他哪有脸替那些人求他什么，太自不量力了……
师青玄失落地低下头，后退一步，准备放弃了。突然，贺玄虚握着他的手一紧，把他拽了回来，“我同意了。”
“？！”师青玄意外地抬头，怀疑、惊喜同时涌现，“真的？”
“真的。”贺玄拉着他往外走，似乎不想在这多待一刻，“吃早膳吧，饿死了。”
“啊……嗯嗯嗯！”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师青玄还是难掩内心的高兴。
看着这傻子这么开心，贺玄一直拧着的眉也舒展了。
如果仇恨终将消亡，那么就现在吧。
铜炉山。
清冷的地宫迎来少有的热闹。国师拎着药箱来回奔忙，替满地躺着的伤员包扎伤口、送药喂药。
“国师大人。”一声温柔的轻唤从身后传来。
国师回头，只见一袅娜娉婷的女子站在身后。国师面上一喜，“呀，惊蛰姑娘来了！”
惊蛰含笑上前，“国师大人辛苦一天了，喂药我来吧。”伸手要拿国师手上的药碗。
国师忙道：“那怎么行，惊蛰姑娘难得来一趟，坐着便好。”抬手拦住。
惊蛰轻笑，“不妨事。”说着便取过药碗，一勺一勺喂给重伤昏迷的伤员。
国师跪坐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良久，问道：“东天庭那边怎么样了？太子殿下有什么旨意吗？”
闻言，惊蛰放下碗。从太平起兵开始，原本一直无条件拥护太平的惊蛰出人意料地没有投靠西天庭。这给她带来了诸多的诘难甚至监视，但她始终坚持留在东天庭。这回突然造访，国师直觉猜测有事。
“我今天，是承了太子殿下的旨意而来。”
国师一惊，忙将惊蛰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急道：“什么旨意？是要出兵围剿太平吗？”
“国师大人别急，是好事。”
“什么好事？”
“我是来劝降公主殿下的。”
国师一听，瞬间冷脸，“这算哪门子好事。”
惊蛰摇摇头，略显严肃道：“太子殿下说了，只要我能劝降公主殿下，他会继续履行他和大国师的约定。”
国师一怔，“他、他真这么说？”
惊蛰肯定地点点头。
国师焦急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可是依太平的脾气，她能答应吗？”
“所以我才来啊。”惊蛰叹了口气，“如今公主殿下困守铜炉山，太子殿下的兵马攻进来是早晚的事，我们得早做打算。”
挣扎了很久，国师仿佛下定了决心，“那便麻烦惊蛰姑娘了。请、请姑娘一定要好好劝说太平，她……唉！是我们的错，小时候我们没教好她，酿成了今天的后果……”
看着国师悲痛的神情，惊蛰眸光一暗，“放心吧，国师大人，我一定好好劝说太平。”
走廊的尽头，惊蛰打开封闭依旧的殿门，随着石门“轰隆”一响，殿内的景象尽数映入惊蛰眼幕。
“你来了。”
惊蛰一愣。
殿内，太平一身缟素跪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披散，脸上戴着半面金质面具。
“公主殿下。”惊蛰恭敬行礼。
“他让你来带什么话？”
足足顿了半晌，惊蛰才答道：“仙乐太子让我来劝降公主殿下。”
“嗯。”太平微微点头，似乎并不吃惊，“想必谢怜跟你提了不少投降的好处吧，说来听听。”
惊蛰抬眼，讶异地看向太平。却见太平神色如常，手中轻轻抚弄着两支款式近似的金钗，钗上各雕有一凤一凰，栩栩如生，一只口携红珠、仰首望天，一只展翅啼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直上云霄……
“喂，过去点！”师青玄推搡着贺玄，自己挤到门缝边，眯起眼睛偷看殿里的情况。
殿内，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殿门，正轻声与太平说着什么。
贺玄被晾在一旁，刚想出声提醒。
“出、出来了！”师青玄慌忙转身，脑门“咚”地一声撞到贺玄的鼻子上，贺玄吃痛捂住鼻子。
“快躲起来，快！”师青玄也捂着额头，拽着贺玄要往旁边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贺玄手一挥，两人瞬间隐身。
当殿里的人出来时，师青玄和贺玄同时睁大了眼睛，“她怎么在这？”
师青玄回头瞪视贺玄，“你认识她？”
“……”贺玄无语片刻，“她给我医治过”
师青玄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想起来，脸色忽然正经，“看来我给阿祝喂那么多年饭没白费，还是长大了不少的。”
“……”贺玄又一次生出把这人嘴给缝上的想法。
师青玄立马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等笑够了，师青玄轻轻拍拍贺玄的脸颊，暧昧道：“好了，不笑你了。我先进去跟公主殿下说几句话，你在这乖乖等哥哥回来。”
贺玄回复了一个极度嫌弃的表情，又把师青玄逗得笑了很久。
殿内。
太平拿着一块手帕，小心擦拭着满匣的首饰、玉器。
首饰不外乎发钗、耳坠、项链等，玉器则大多是孩童喜爱的小玩意儿。做工精糙不一，有丑得变形的，也有精美得快赶得上宫廷手艺师的……
正入神，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惊蛰，落东西了？”太平抬眼，却见师青玄站在不远处。
太平手一抖，一只玉镯“哐当”一声碎在地上，“青玄！”
“公主殿下！”师青玄迎上前，尚未有动作，就被太平一把捧住脸，“公……”
“咔嚓！”太平将师青玄的脖子往左一摆，“咔嚓！”又往右边一摆，差点把师青玄脖子整脱臼了。
“公、公主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师青玄有点慌，怕公主要为他放走黑水沉舟的事兴师问罪。
“他对你用刑了？！”
“没、没有啊。”
“那他虐待你了？”
“……也没有。”师青玄不自觉地往后瞟了一眼。
“那你这脖子上一个个红点的是怎么回事？”
“……”师青玄
“……”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的贺玄。
“咳，咳咳！是、是蚊子。”师青玄的耳根控制不住地红了。
太平的表情明显不信，又突然发现了什么，神情巨变。
“怎……怎么了，公主殿下？”师青玄莫名心虚。
太平古怪地看向师青玄，“你这衣服哪来的？我记得你几乎不穿……”
师青玄一瞬间就明白了，搜肠刮肚地想借口。
“谁！”太平神色一凛，一道气刃打在闷声。速度太快，师青玄想阻止都来不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烟尘过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贺公子！你……”太平惊诧地看向贺玄。虽然第一次见面太平就知道这位贺公子不是寻常客商，但此时她能隐隐感受到贺玄体内隐含的强大法力。
“青玄！”太平回看师青玄。
师青玄见状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那什么，我能回铜炉山多亏贺公子帮忙……”
“你们……”太平虽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但种种迹象都表明，“早年便听说鬼界男风盛行，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太平暗暗地深吸一口气，“是吧，黑水阁下？”斜眸看向贺玄。
贺玄不置可否，将目光缓缓移向师青玄。师青玄知道他那眼神是让自己过去，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青玄？”太平在旁边咬着牙低声提醒，师青玄不敢动了。
一丝不爽从贺玄眼底滑过，他又淡淡的看向太平。
“呵，黑水阁下，你与花城里应外合攻破我城门在前，劫掳我风师在后，如今你还敢出现在这里，是想耀武扬威吗？”太平将师青玄拉到身后，正面直刚贺玄。
贺玄不为所动，“公主殿下不也曾大张旗鼓地围剿过在下，在下报昔日之仇有何不妥。”
“本宫可记得，是阁下杀了我西天庭一员大将任重……”
“阿重不是他杀的。”太平话音未落，师青玄便小声替贺玄辩护了。
太平直接瞪了他一眼，“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怎么知道……”
“他亲口说的。”
“……他说你就信！”太平简直要气炸，如果现在鞭子在手边的话，说不定她要将这对奸夫淫夫一起抽。
但贺玄听了这两句话似乎非常满意，针锋相对的态度反而缓和不少。
师青玄为了不把局面闹得太僵，急忙转一话题，“公主殿下，不知刚才惊蛰姑娘怎么来了，是有什么重要情报吗？”
太平对师青玄的话心知肚明，但还是回道：“劝降。”
“哦哦，劝降啊……嗯？！劝降！”师青玄立刻看看门口惊蛰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太平，心里不由得叹服——惊蛰姑娘不愧是惊蛰姑娘，敢来劝降太平还没被横着抬出去。
太平估计现在一看到黑水沉舟眼睛就疼，摆摆手，对师青玄道：“青玄，我有话跟你说，闲杂人等退下。”
“……”师青玄无奈地递给“闲杂人等”一个哀求的眼神，贺玄大概心情不错，没让他为难，暂时离开了大殿。
再转身时，太平又坐到了梳妆台前，师青玄通过镜子看见了那张依旧绝美而平静的面庞，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公主殿下，你……真的打算投降了？”
太平抬起眼，看向镜中的师青玄。
昏黄的铜镜中，两人默默对视着。不知为何，师青玄总觉得今天的太平，和以往有些不同——太平静了。
“青玄，你知道吗？”太平缓缓放下手中的金钗，“每次回到这，都能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师青玄一愣，他想起，太平孩提时光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铜炉山度过的。这座三界不可言说之地，却几乎承载了太平所有美好的回忆。
“公主殿下这一想，有什么感悟吗？”师青玄语气尽量轻松道。
“我还是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师青玄垂眸，这倒符合公主殿下的性子。
“但凡事都要有个了解。”太平神情依旧矜骄，“这一仗，我是输了，但，我不希望你们再受牵连。”
这就说通了，师青玄松了口气，若是深陷绝境，太平必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为了曾忠心追随她的下属，她不得不怎么做。
“公主殿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我陪你……”
“不用。”太平摇摇头，“一些事，只能我自己面对。”
师青玄看着太平挺拔的背影，知道，曾经娇蛮任性的小公主真的长大了。
看着师青玄比自己还愁的脸色，失笑道：“我又不是去赴鸿门宴，赶尽杀绝这种事，谢怜做不出来。罢了，青玄若想帮忙，就再帮我梳一个发髻吧，别让我就这么狼狈地出去了。”
“好。”师青玄苦涩地笑了，他拿起一把象牙梳，轻轻挽起太平的长发，细细地梳着，恍惚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段平静而单纯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