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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缉拿 不是随随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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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师自杀一事,被太平严令压下了,却挡不住流言四溢,对军心产生了极不良的影响。
而师青玄虽被救下,但不知是过度神伤,还是心力交瘁,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醒来也不愿同任何人讲话,连对他一向宠爱的阿祝都爱答不理。
等身体稍微好点了,师青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府内多余的仆从。
太平听说后,并没有劝阻,只是多准了他几天假。本就不算热闹的风师府陷入了清冷的境地。
师青玄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变化全不在乎,只是久久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炉上煮着热茶,而他望着青梅发呆。
东西天庭的战事依旧焦灼,打法一向温和的东天庭后发制人,连连打得西天庭措手不及,而西天庭则明显进入了疲惫期,接连丢失战机。凡间的国家见机纷纷倒戈,除了梦唐国外,西天庭的支持者所剩无几。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向东天庭倾斜,或许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一天早晨,阿祝照常给师青玄送药。走进房间时,却发现床榻上空空如也,立马放下药转身去找。
“阿祝,帮我把腰带递过来。”
刚走到门边的阿祝登时愣住了,转身,看见屏风上师青玄衣衫散落的剪影,嘴里还叼着发带,双手捋起青丝。
阿祝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取下衣架上的腰带,递给屏风后的师青玄,“先生,你待会儿要上哪去?”
影子一顿,笑道:“我待会儿要去公主那一趟,然后去人间走走。”
阿祝心下意外,“先生,近来人间战火不断,怕是不安全,还是……”
“无妨,就是随便散散心,天黑前回来。”
“我陪先生去吧。”
“不用。”师青玄从屏风后走出,此时,他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并未戴冠,长发随意地散肩上,让阿祝窥见了当年师掌柜的风采。他笑盈盈的,脸上的病容退去了不少,“我去去便回。”
无奈,阿祝答应了,亲手为师青玄披上了一件带毛领的披风。
冬未过,春未至,人间的天,很冷。
天光正好,师青玄再度回到白衣巷里那个充满回忆的小院。
多年未归,上次回来也只是匆匆一瞥,如今才发现,原来院里院外落满了尘埃,许多家具也已老坏。
师青玄没有动用法力,而是找了扫帚、抹布,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将损坏的桌椅修修补补,勉强可以用了。
但他本身大病初愈,打扫时烟尘又多,几乎是用袖子捂着口鼻,扫一会儿,咳一会儿,清理完一块地后,又要在椅子上休息好久。等树影已斜,屋子才勉强打扫好了。
又来到厨房,师青玄拿出来的路上买的菜,摆在灶台上,开始刷锅洗碗,洗鸡切块,揉面擀面……
等将拉好的面条晾在竹竿上、鸡汤煨在火炉上,准备工作就做好了。
师青玄挖出当年埋在树下的酒,装进酒壶,提到院子里,打开竹椅,仰躺着看着满天星光、月上柳梢,他仿佛又闻到了记忆里清甜的荷花香。
冷冽的晚风吹过,隔壁人家的欢声笑语渐弱,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酒一杯又一杯地下肚。
或是戒酒太久,抑或是大病初愈,师青玄明显感觉酒量大不如前,半壶酒不到,眼前的景象便有些许模糊。
当他微蹙着眉头,伸手去够酒杯,一只冰冷的手忽地按上了他的手,不待他反应,就将他杯里的酒泼尽。
“你真是不要命了。病刚好,就敢这么喝酒。”
闻声,师青玄勾唇一笑,“鬼王阁下果然是守信之人,戌时一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上身后仰,倒看着身后的人——贺玄那张冰冷的面孔毫无意外地落入了师青玄的眼帘。
“这次,你又想玩什么把戏?”一字一顿,语气颇为嘲讽。
师青玄浑不在意,轻松道:“把戏?师某哪敢跟堂堂鬼王阁下玩什么把戏啊。”
贺玄沉默,但那表情,显然是不信的。
见状,师青玄像是非常无奈道:“鬼王阁下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贺玄依旧不语。
“今天,是阁下的生辰呐!”师青玄坐起身,手腕还是被牢牢攥在贺玄手里——那雪白的皮囊下,竟连一两多余的肉都没剩下,以至于钳住他手腕的手都觉得硌得慌。
其实在海上漂泊的时候,师青玄就逼问过贺玄的生辰,但贺玄一直说没什么好过的,这事就作罢了。如今……
两人无声对视着,从对方的眼睛里,都无可避免地瞧见了岁月的痕迹——磨难浇灭了他眼中的光,而光阴驱散了他眼中的阴霾。
“你倒是有胆提这茬。”
师青玄无所谓地耸耸肩,“大不了这条小命给阁下献上,只要阁下不嫌弃。”
贺玄无言以对。师青玄倒像是得逞般笑了,“既然阁下嫌弃师某的小命,那就随师某进屋看看给您准备的生辰贺礼吧。”
贺玄眼里有一丝异光闪过,师青玄则毫不顾忌地牵起贺玄的手,往屋里走去。
进屋后,师青玄自觉放开了贺玄。
“阁下请先坐吧。”师青玄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间屋子只有巴掌大小,所有物什都一览无余,却包揽了炉灶、案板、柴堆、饭桌等。
师青玄没有停留,径直走到炉灶边生火,准备烧水下面。
贺玄便走到了木桌前坐下了,用一只手支脸,盯着师青玄忙碌的背影出神。
盯了一会儿后,贺玄漫不经心道:“一碗面,就是你的生辰贺礼?”
“当然不是。”师青玄从竹竿上取下晾干的面,下到沸腾的水里,“生辰嘛,自然是要吃碗长寿面的。”
“哦。”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忘了问了,鬼王阁下近来过得如何?”师青玄盖上锅盖,开始切菜。
“闲得很。”
“如此乱世,鬼王阁下却是难得的一闲人,师某好生羡慕啊。”
“不如风师大人日理万机。”
“哪里哪里,师某岂敢跟您相提并论。”
“那你呢?”
“啊?我?”闻言,师青玄切菜的刀一歪,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你。”
师青玄重新调整好刀板,笑道:“自是寝不得安,食不知味,百事缠身,凄凄惨惨戚戚。”
“过得不错。”贺玄如是评价。
“是啊,过得不错。”师青玄表示认同,“那么,作为仇人,师某过得如此‘不错’,阁下可觉得痛快啊?”
不自觉间,师青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正视贺玄。那双因病瘦而凹陷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水雾下隐忍的是什么?痛苦,期许?
贺玄没像之前答的那么快了,但字字清晰,“看到你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自是痛快至极。”
听了这话,师青玄眸光微动。
“砰——”与此同时,锅盖一声闷响,水沫四溢。
师青玄忙把锅盖打开,用筷子搅面,等面煮的软硬适中后,师青玄拿出两只干净的瓷碗,盛上面,淋上鸡汤,再撒上一把葱花。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便摆在了贺玄面前。
氤氲缭绕的水汽下,贺玄依旧冷冷的,“不知风师大人下的是何种毒?一般的毒对我可无用。”
师青玄苦笑一下,从贺玄的碗里夹了一口面,放在自己碗里沾了沾汤水,吃下了。那口面顺着师青玄的食道滑下,光滑的喉结一起一伏。
最终,贺玄垂下眼睑,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另一边的师青玄反倒放下筷子,单手支额,看着贺玄吃。
“咸淡如何?”
“淡了。”
“那我再去做一碗。”说罢,便欲起身。
“不用。”贺玄咬了一口鸡肉,“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吗?”
于是,师青玄重新坐下了。
很快,一碗鸡汤面便吃净了,连汤水也没留下。
师青玄又将自己那碗推到了贺玄面前。
贺玄也不推拒,挪开空碗就继续吃了。
屋内,气氛依旧平静,平静到可以清晰的听见屋外的虫鸣和青草的沙沙声。
良久,贺玄拨动漂浮的葱花,说:“我有一事,很好奇。”
“何事?”
“想必你也听人说了,你那宝贝义弟是我杀的。你,一点都不恨我吗?”
“我当然不恨你。”师青玄的语气平淡到仿佛在说另一件小事,“我知道阿重不是你杀的。”
“哦?”
“真正杀死阿重的——是我啊!”师青玄定定地对上贺玄的眼睛,“应该赎罪的,也是我。”
话音刚落,“轰——”一张巨型金网罩住了整个院子。
贺玄看了眼窗外那张缚神束鬼的金网,“这才是你的生辰礼吧。”克制的语调下埋藏的是毁天灭地般的愤怒,师青玄听得出来。
“现在动手,阁下还有机会在公主殿下赶到之前杀了我。”师青玄的声音明显微弱了许多。
同时,贺玄也感到体内的法力正在被什么东西遏制。
“你……给我吃了什么?”贺玄青筋暴起,那眼神仿佛要将师青玄碎尸万段
“阁下不必担心,不是什么毒药……”师青玄的目光渐渐涣散,但还是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生辰快乐啊,玄……”
贺玄一怔,“师青玄!”
次日,风师大病初愈便生擒绝境鬼王黑水沉舟一事传遍了仙界,笼罩着西天庭的阴霾一扫而空。太平也迅速安排人手准备献祭的事宜。
“恭喜公主殿下!”
“恭喜风师大人!”
“擒得黑水沉舟,重开铜炉山,公主殿下的千秋大业指日可待啊!”
在众神官的庆贺声中,居于上座的太平和师青玄一同举杯致意。
一轮敬酒过后,太平低声问道:“青玄,身体好些了吗?头还疼吗?”
“好多了,头也不疼了。多些公主殿下关心。”
“青玄,那天你根本没必要也吃下迷药。你大病初愈,吃对付绝境鬼王的药,即使一口,对你的身体都是极大的负担。”
师青玄抿了一口茶,淡声道:“没办法,那黑水沉舟生性多疑,不那样根本不会上套。何况青玄的身体也没公主殿下想的那般娇弱。”
“即便如此,以后也不许再做这么冒险的事了。”太平想想那天早上,青玄忽然到她殿里说要亲自去捉拿黑水沉舟,就觉得后怕。
“是。”师青玄笑着应道,“不过,公主殿下打算何时举行献祭呢?”
“待法阵建好,便可举行祭仪了。”
“哦。”师青玄轻点着头,袖下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衣料……
幽暗的地牢里,两排灯柱燃着昏黄的灯火,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那间羁押绝境鬼王黑水沉舟的牢房。
师青玄依旧是一袭单薄的白衣,手持一盏油灯,不疾不徐地朝那间牢房走去。
伴随一声闷响,沉重的铁门在师青玄面前缓缓打开了。
里面,贺玄仍旧昏迷,赤着上身,被缚在铁柱上,精壮的臂膀、劲瘦的腰身和浑黑的铁链相纠缠,竟有一番别样的美感。
师青玄走进牢房,将油灯放在地上——微弱的灯光营造出一个小小的光明空间。他席地而坐,单手支起下颚,静静地欣赏眼前触手可及的睡颜。
没了清醒时的肃穆凌厉,深邃立体的五官变得柔和。
“好久不见了,贺兄。”师青玄平静地开口了,同时抬起了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贺玄舒缓的眉头上,然后顺着眉毛的轮廓滑下,接着是鼻子、嘴唇、喉结……
“其实呢,这个动作,我从你还是明兄的时候,就肖想着要做了。可惜,不管是明兄还是贺兄,若是知道我要做如此轻薄的动作,怕是会一把真火烧过来,将我烧成灰烬吧?明明是那么厉害的鬼界大佬,在有些事情上,却跟个贞烈女子般,碰不得、觊觎不得、调笑不得……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师青玄低笑了两声,连眼睛里都晕染上一层笑意。
“不过,就很抱歉啦。”指尖从喉结的突起上滑落,随后收回,师青玄眼中的笑意也逐渐暗淡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舍不得让你献祭,毕竟,我那么喜欢你……”师青玄俯身,在贺玄冰冷的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吻,“不是随随便便的那种喜欢,而是,想与你生生世世的那种喜欢……”
站起来后,师青玄提脚就往外走,“哦,对了,还有句话忘记说了。”脚步一拐,师青玄再次回首,扶着铁门,“谢谢你,曾经保护过我那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