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饮：天官双玄同人》孚道以明

25、春夏 冬天总会过

　　<醉春>

　　那个冬天，大概是师青玄记忆以来，在人间度过的最暖和、充实的冬天了。
　　喝完羊肉汤后不久，师青玄听说贺玄一个人住在客栈里，不忍贺兄一个人“鳏居”、孤苦伶仃，半拉班拽地把人接到了白衣巷来住。
　　贺玄被闹得烦不胜烦后“被迫”接受。
　　皇城的冬季很冷很长，仿佛有下不完的雪，飘飘扬扬地将小巷、院子给填满。而住在院子里的人，在雪地里铲除一片干净的地，拿把竹椅，晒着太阳，一躺就是一下午。
　　一同城外的农户，冬季的降临给皇城原有的繁华热闹降了温。平时忙得不见鬼影的贺玄也有闲在白衣巷的院子里一躺一个下午。
　　躺着晒太阳固然舒适，却不代表耳根子清净。大病初愈便生龙活虎的师青玄成天不是追着阿祝满院子玩闹，就是在厨房里敲锣打鼓，声称是在研制某种新菜品。
　　贺玄懒得管，也没力气去管——毕竟太阳晒久了会让人或鬼陷入浑身懒洋洋、软绵绵的半昏睡状态，不愿动弹。反正外头的生意都处理好了，里头又有人忙前忙后地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适。
　　后来贺玄回忆，这大概是他几百年来，过得最懒散、踏实的一段时光了。

　　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若不是某天早晨，师青玄在院子里嚷着让阿祝淘米、晒米，还在屋里睡懒觉的贺玄大概永远不会从那个冬季醒来吧。
　　“你们在做什么？”
　　“啊？”正蹲在院子里筛糯米的师青玄一抬头，就看见贺玄披着外衣，倚在门边，神情倦倦的，。
　　“哦，这不是快初春了嘛，我打算把糯米晒上，过几天好酿春酒。”
　　初春了？贺玄扫了眼院子——墙角的积雪都化了，邻居家的树冒出了新芽。这么快？
　　“春酒？”贺玄走到师青玄跟前，只见，白滚滚的糯米平铺在竹匾上，旁边还摆了一圈带水珠的青梅。
　　“哝，这青梅我刚从买菜老伯那买的，尝尝！”师青玄塞了一颗青梅到贺玄嘴里。
　　贺玄皱着眉，把青梅吐了出来，但耐不过师青玄热切的目光，最后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怎么样？甜吗？”
　　贺玄看着师青玄，平淡道：“嗯，挺甜的。”
　　“真的！”得到贺玄的认可，师青玄毫无戒心地也咬了一口，“……呸呸呸！贺兄你骗人！哪甜了？又苦又涩！”
　　贺玄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正经道：“我这的确挺甜的，是你运气不好吧。”
　　“我运气不好？！”师青玄震惊中带了点怀疑，“不行，我不信，你的给我尝尝！”
　　“……”贺玄果断拒绝。
　　“我又不嫌弃你！”
　　“我嫌弃你。”
　　“有什么好嫌弃的，都在一张床上睡个把月了，咱早是穿一条□□的兄弟了！”
　　“谁是你兄弟，滚！”
　　“别害羞嘛！虽然你一直在我这白吃白住的，人又懒胃口又大，可我从没嫌弃过你啊！”
　　“……那我走？”说着，真起身要往外面走。
　　“别别别！我就开个玩笑，贺兄你别当真啊！”师青玄怕贺玄真走了，忙把人拉住，“我我我错了，还不行吗！贺兄你大人有大量，别闹脾气啊……”

　　傍晚。
　　一坛坛用黄泥封住的青梅酒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
　　师青玄满意地拍拍手上的泥，扭头冲屋子里喊道：“贺兄，你怎么磨磨蹭蹭的，铲子找到了没啊？”
　　“你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堆在一起，找不到怪谁？”贺玄的声音闷闷地从杂物间里传出。
　　“我帮你找？”师青玄刚想起身去帮忙，贺玄就出来了。
　　“这把？”贺玄提着把古旧的铲子走出杂物间，回手关门。再转身时，却见师青玄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玄手上的那把铲子。
　　“你……”
　　师青玄愣愣地抬头，看向贺玄。明明还是那张脸，在师青玄的眼里却莫名扭曲变形，成了另一张他陌生的面孔。
　　贺兄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暗骂了句，故作淡定地上前一步，“怎么，拿错了？”
　　见贺玄靠近，师青玄瞪大了眼，“扑通”一声做到地上，撞翻了身旁的酒坛，白花花的糯米和青梅流了一地，“别过来！你……你别过来！”
　　贺玄怔愣在原地，只因，那双望着他时总是满含笑意的眼睛此时尽是恐惧与惊疑。
　　贺玄毫不犹豫地反手将铲子丢回杂物间，并将空空如也的双手展示给师青玄看。
　　“你没事……”
　　“我没事！我很好！”师青玄下意识地抬手，做了个阻挡的动作。贺玄果真没再向前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师青玄才缓过神来，看着一地的狼藉和一步之遥的贺玄，一种无措瞬间袭来，他狼狈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地上的狼藉和肮脏的衣摆向屋内跑去。
　　贺玄怕他摔跤，想上前扶，被师青玄连声制止，“不用，我很好，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待会儿再进来，别！求你……”
　　“嘭！”门关上了。

　　夜。
　　房门，不知道是第几次被敲响。被敲响的，还有师青玄昏乱的神智。
　　师青玄扭头看向窗外，一片漆黑，连月光都没从云彩中透出半分。
　　“咔嚓！”被反锁的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贺玄绷着脸站在门口，手里端了个碗。
　　“你想饿死自己吗？”
　　“我……”一股没来由的心虚涌上来，师青玄难得咬紧嘴唇，不肯答话了。
　　贺玄的拳头紧了紧，随后松开，声音尽量缓和道：“先吃点东西。”说着，亲手将粥碗递到师青玄嘴边。
　　若换在平时，师青玄肯定“受宠若惊”了，但此时，他只是害怕抗拒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强按下内心的不安和抗拒，将嘴唇置于碗沿。可才喝了两口，就被呛到了。
　　“慢点。”贺玄放下碗，帮忙抚背，“不想吃就别吃了。”
　　等咳嗽过去了，师青玄才在贺玄的帮助下，又躺回了床上。
　　就在贺玄起身准备离开时，“这不是你的真容，对吗？”
　　贺玄定在原地，“没有鬼会傻到以真容示人。”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哦。”
　　就在两人都以为谈话已经结束时，“你想看？”贺玄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嗯？”师青玄显然也愣了一下，“嗯。”
　　贺玄深吸了一口气，关上房门。然后回到床边，挨着师青玄躺下。
　　这间院子本就不大，卧房只有一间，后来被任重用木板隔成了里外大小两间。如今，阿祝睡外面的小间，师青玄和贺玄睡里面的大间。
　　在一片黑暗中，师青玄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完全地感受到旁边那人的存在。
　　“你……变脸了？”
　　“你说呢？”
　　“那……我能摸摸吗？”
　　“随你。”
　　得到允许，师青玄伸出一只手，抚上了贺玄的脸，眼睛、鼻子、嘴巴……触感冰冷而硬挺。虽然摸不出什么区别，但指尖仍恋恋不舍地在五官间游走
　　这回，贺玄难得没不耐烦地拍开他的爪子。
　　“我们以前真的有仇啊？”师青玄侧着身子，问。
　　“你说呢？”
　　“我说不出来。”师青玄撑起上半身，用手托着下颚，俯瞰着身下的人，“什么仇？”
　　“杀父杀母杀妻杀妹。”
　　“……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过了半晌又补充道：“你干嘛不杀了我报仇？”
　　“那太便宜你了。”
　　师青玄联想到听闻的、自己失忆前可能的境遇，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现在还恨我吗？”
　　这回，贺玄没答话了。
　　“你若还是恨我，大可杀了我。”
　　“我说过，这太便宜你了。”
　　“那你怎么折磨我都行！但是……别再像以前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好歹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永远不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在原地傻傻地等了。”
　　贺玄睁开眼睛，“你很在乎吗？”
　　“嗯……”
　　“要求还挺多。”贺玄冷笑一声，“罢了，睡吧。”说完，就将师青玄按回床上。
　　“你还能和仇人睡在一张榻上吗？”黑暗中，传来师青玄略带迷惑的声音。
　　“不能。”
　　师青玄垂下眼眸。
　　“但那人不是你……”

　　<荷夏>

　　城郊，湖畔。
　　“贺兄，你快点！”
　　“你慢点。”
　　清晨的雾水浸湿的小径上，遍布湿滑的青苔，师青玄披着蓑衣、拎着竹篓飞奔着。
　　身后不远处，贺玄扛着鱼竿、拎着小土罐不紧不慢地跟着。
　　即将抵达湖畔钓台时，“滋溜——”师青玄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整个人向湖里栽去。
　　“唔啊啊啊啊！”师青玄连忙大吸一口气，捏住鼻子，以为自己快成落汤鸡时，“咚！”脑门忽然碰上了一个“硬疙瘩”，随后整个人都撞在了一堵墙似的物体上，眼前的金星瞬间满天飞。
　　“我告诉过你，别跑。”
　　师青玄吃力地抬起头，只见原本一直跟着后面的贺玄不知何时竟跑到了前头，此时正慢悠悠地将土罐里的鱼饵穿在鱼钩上。
　　但两人相处都大半年了，师青玄对贺玄偶尔展现的神通也早已见怪不怪，揉着鼻子走上前，硬是在贺玄身边挤出了一个位子。
　　待鱼饵装好，贺玄交钩子远远地抛出，然后两人挨着在水边坐下了，接下来，就是静静的看着等待。
　　“喂，我说贺兄，你生意难得清闲点，就出来钓鱼？”师青玄百无聊赖地抖着腿，掐了一根草放进嘴里叼着。
　　自从春初，天气回暖，皇城也再次解冻，来往客商不绝，是做生意的好时候。贺玄也没再窝在白衣巷里，每天都会出门处理生意上的事，两人相处的时光自然少了。
　　“昨天你不是挺高兴的吗？”贺玄单手握杆，另一只手惬意地打在支起的腿上。
　　“那还不是因为你前段时间太忙了……”师青玄小声咕哝着，不忘顺嘴关心一句，“怎么样？最近生意如何？”
　　“还行。”贺玄依旧平淡，闭目仰头，感受湿濡的山风。
　　“还行是多行？”师青玄捅捅贺玄的胳膊，正想追问，忽然，余光瞄到了什么，一骨碌地爬起来，往一旁的草塘奔去。
　　“你做什么？”贺玄无语片刻只得跟去。
　　只见，师青玄拿手扒拉着一片枯木落叶，很快，一叶破旧的小船便出现在眼前。
　　“贺兄，你看，这里有条船。”
　　“我没瞎。”
　　“没说你瞎。”
　　“……”
　　“要不我们划船去湖上钓鱼吧！听说湖心的鱼又大又肥！”师青玄兴奋地张牙舞爪，显然跃跃欲试。
　　贺玄抬头看看略显昏沉的天，又扫了眼破旧的船身和半腐朽的船桨，果断拒绝道：“要去你去。”说完便往回走。
　　“哎呀，贺兄，你怎么又不配合！”师青玄一把扯住贺玄的袖子，半托半拽着连人带器具拉上了船。
　　师青玄坐在船头“击鼓”呐喊，贺玄坐船尾哼哧哼哧地划桨，划了老半天都没离开湖岸。
　　“贺兄，你行不行啊？”师青玄表情格外狐疑道。
　　“不行你来！”贺玄喘着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别停啊！照你现在这速度，太阳下山了我们还到不了湖心呢！”
　　贺玄强忍着气没把船桨砸对面白痴头上，正欲反语相讥时，“呼——”一阵风过，船自己动了。
　　“咦？动了动了！”师青玄兴奋地将身子探出船身。
　　“坐好！”
　　“轰——”一声惊雷在远处炸裂，师青玄一惊，抓着船身的手一松，整个人向前栽去。
　　贺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师青玄的后衣领，拎小鸡似的把人拎回了船上。
　　师青玄脖子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贺……贺兄！快快……快松手，我喘不过气了！”
　　贺玄手一松，师青玄狠狠地摔在船板上。
　　“贺兄，你能不能对我好点！你……”
　　话音未落，“滴答、滴答，咚咚咚，哗啦啦——”暴雨倾盆而下，船上的俩人皆是一愣。
　　“掉头！掉头！下雨啦！”
　　根本不用师青玄提醒，贺玄已经抓起船桨，拼命往回划了。
　　奈何雨越下越大不说，湖风还愈发肆虐，船只连带船上的人，犹如孤蓬，被风雨肆意戏弄翻搅着，在湖上漂来荡去。
　　“贺兄！”师青玄有些害怕，想往贺玄那头怕去。
　　“别动！”贺玄厉声制止，“抓住木板！”
　　师青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抓住木板。船身在风雨的摧残下摇摆不止，师青玄咬着牙才没让自己被甩出去。
　　贺玄环顾四下，知道两人现下是上不了岸了，对师青玄吼道：“看着我，我动你再动！”
　　被风雨吹得睁不开眼的师青玄好半天才明白贺玄的意思，等贺玄往他那挪一步，他才敢上前一寸。
　　一步一寸，两人最终在船心相遇。
　　贺玄抓起一旁的蓑衣，盖住两人。
　　在暴风雨的中心，一块破陋的蓑衣，撑起了一片暂时平静地小天地。
　　师青玄喘着粗气，听着他和贺玄猛烈的心跳，一种因窒息而压抑的气氛笼罩了两人。
　　“贺兄，抱歉，我不该硬要上船的，我……”
　　“说的好像你会改一样。”贺玄冷哼一声。
　　“……”师青玄捂住脸，“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你出去问问？。”
　　“……”真·聊天大师！师青玄一屁股坐到船肋上，手在底板摸索。
　　“你干什么？”
　　只见，师青玄把竹篓脱了过来，打开后，竟从里面拿出一壶酒，“贺兄，喝吗？”
　　“……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喝酒？”
　　“怎么没心情了。”师青玄对着壶口就是一大口，随后递给贺玄，”喏。“
　　贺玄皱了下眉，也对着嘴喝了一口，”荷花？“
　　”嗯哼。“紧接着，师青玄又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荷叶包的东西，打开后，是几个表面焦糖色的饭团，“喂，你饿不饿？出门前我特意带的，包了腊肉，还用猪油煎了煎。”
　　贺玄看着已经冷掉的饭团还有并不美妙的外观，严重怀疑其味道。
　　“吃啊吃啊！你怎么不吃？”师青玄率先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冷了。不过还行。”
　　贺玄尝了下，忍着想吐出来的冲动，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两人喝着酒、吃着饭团，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才挺了。
　　”我去！憋死我了！“师青玄一把掀开蓑衣，仰头大口呼吸着湖上新鲜的空气。
　　放眼一看，船竟已经漂到湖中央了，”哇哦，贺兄，我们到湖中心咧，快快快，钓竿钓竿！“
　　贺玄看看昏暗的天色和边上惨烈断断腕的钓竿，甩手躺下，”要钓你自己钓。“随即，双臂后枕，闭上眼。
　　很快，他感觉到师青玄也躺下了，俩人头顶顶着头顶。
　　”贺兄，睁眼。“师青玄反手扯了下贺玄的衣袖。
　　贺玄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睁开眼，瞬间，漫天的星光璀璨映入了他的眼帘，晃得他一愣。
　　”很美，对吧？“师青玄抬起手，做抓握的姿势，仿佛想抓住那漫天星斗。
　　一阵夜风袭过，船只再次漂动。但这次俩人都没在管了，只觉满天星斗都在他们眼前流动，神秘而美好。
　　”忽——“一片黑影忽然在师青玄眼前掠过，他猛然起身，片片荷叶从他脸颊擦过，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荷塘。
　　”哈哈，贺兄，我们漂荷塘里来了。“说着，随手摘下一支待放的荷苞，”我记得，去年酿荷花酒用的荷花，就是在这摘的。今年再摘些如何？“
　　”随你。“贺玄同样起身，此时风已经停了，他在此拿起船桨，慢慢地划着。
　　微风拂过，带走的是此去经年，留下的是月色满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