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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临冬 两人肩抵着 ...

  •   三日后,仙京。
      谢怜特地起了个大早来到神武殿,却发现不少神官也提前到了。
      “太子殿下,早啊!”见谢怜进来,裴茗主动打招呼,灵文也跟在身边。
      “明光将军,灵文真君,你们也早啊!”谢怜礼貌颔首。
      自从太平被贬,没了忌惮的裴茗感慨几句后很快就恢复了昔日的风流,最近更是容光焕发,不知又撩上了哪位佳人。而灵文仍是戴罪之身,成日泡在公文堆里,黑眼圈依旧很重。
      “唉,没想到啊,有朝一日竟还能见青玄重返上天庭,若是水师兄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昨日,前风师青玄二度飞升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仙京,闻讯后裴茗亦是感慨万分。
      “是啊,青玄这一路走来的确不容易。”谢怜浅笑,当初与青玄相处的点滴仿佛历历在目,不由心生期许,“往后又都是同僚了,还请二位好好帮衬青玄。”
      “那是自然。”灵文附和道。
      很快,神官们都到齐了,只差新任风师。
      就在例会即将开始之际,殿外,一道人飘然而至,只见他一身素白道袍,臂挽拂尘,背负长剑,头戴帷帽。
      一踏入神武殿,众神官的目光便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嚯!我今早才听说前风师飞升的消息,以为是谣言,没想到是真的!”
      “该不会又是使了什么龌龊手段上来的吧?晦气!”
      “听说前风师沦落人间时做过乞丐,如今道袍换上又人模狗样了,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他就是玉恨生?不对啊!不是说前风师是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吗?这么可能酿的出那么好的酒,不会是偷别人的吧。”
      “都说是他杀了梦唐国的摄政王,看着就不像,瘦不拉几的,估计连刀都提不动……”
      听着下面不堪入耳的话语,谢怜不禁替青玄揪心。只有同样经历过流言蜚语的人,才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吧。
      但风师似乎并没有被这些恶言影响,平静地走到大殿中央,施施行礼。
      “青玄,一别仙京多年,如今故地重游,感觉如何?”谢怜笑问,有心替他平缓氛围。
      “仙京已是新仙京,自不会睹物伤怀。但能重回天庭,再见众仙僚,确实甚、感、怀、念。”
      众神闻言一愣。
      谢怜诧异道:“青玄,你的声音······”那晚,听青玄说话时音色沙哑,以为是一时的伪装,没想到······
      “哑了,无碍。”风师淡淡道。
      一阵沉默后,一神官发言,“风师大人,大殿之上,以帽遮面,是否不妥?”
      此话一出,另一神官立刻扯扯他袖子,低声道:“风师在人间时,为了刺杀摄政王,不仅吞煤自毁声带,而且拿刀子毁去容貌,扮作双腿残废、以手代脚行步的乞丐,才骗过了摄政王的耳目,混入皇宫的。”
      “什么?!”周围的神官皆是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曾经娇生惯养的风师青玄竟能对自己下此狠手,裴茗和灵文听了也是一惊。
      “好了好了!”为避免话题朝不好的方向发展下去,谢怜忙作打断,“既然已经欢迎过新仙僚了,就正式开始今天的例会吧。”
      语落,风师再行礼,退至他曾经站的位置。
      众神官这才把注意力从风师身上收回。
      例会过后,风师走出大殿,准备打道回府。
      “青玄!”
      听见有人叫自己,风师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原来是裴茗和灵文。
      “好小子,不错啊!这回凭自己本是回来了。你哥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裴茗豪爽地拍着风师的肩,脸上自豪的光芒简直闪瞎路人的眼。
      以前就认识师青玄的神官纷纷侧目,毕竟当初风师青玄看不惯裴茗整个天界都知道,但那时有水师无渡在,裴茗不好计较,师青玄也能肆无忌惮。如今,师青玄刚回上天庭,上面又没人罩着,不知道他会怎么面对。
      “多谢裴将军关心。”风师冷淡地拨开裴茗的爪子,退后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道:“昔日青玄年少无知,对将军多有得罪,今日请罪,还望将军海涵。”
      一套动作下来,别说旁边看热闹的神官,连灵文都跟着吓了一跳。
      倒是裴茗十分受用的样子,大度地摆摆手,“哎,都过去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干。以后若是有人找你麻烦,尽管跟哥哥说,哥哥罩你!”紧接着一通胡吹,连灵文都听不下去了,在旁边一个劲地使眼色。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聊!”等裴茗终于说够了,灵文也总算松了口气。
      目送裴茗大摇大摆地离开,灵文歉意地转向师青玄,“风师大人,你别在意,老裴这人就这德行。”
      “无事,灵文姐。”
      灵文闻言一愣,“青玄,你……叫我什么?”
      一阵低笑从帷帽下传来,风师俯身在灵文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随后翩然离去。
      “啪!”灵文手中的公文瞬间掉地。

      一个月后,白衣巷。
      院子里,白烟腾腾地升起,药炉边,阿祝正卖力地扇着蒲扇。
      “吱——”突然,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阿祝抬头,便见贺玄拎着药包,轻车熟路地进来了。
      “药好了吗?”贺玄看也没看阿祝,直接将药包甩给他。
      阿祝敏捷地接住,随后揭开盖子——陶罐内,焦黑的药汤正“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贺玄瞅了眼,点点头,“药泥呢?”
      阿祝迅速递上一碗调好的药泥。
      贺玄用竹板搅搅粘稠的药泥,一股令人作呕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贺玄皱眉——配方没错啊,怎么调出这么个玩意儿?……算了,反正不是自己用。
      想罢,端起阿祝摆好的托盘,转身进屋。
      一进屋,一浑身缠满绷带的男子就落入了他的视野。
      只见那男子把身体蜷成虾球,在床上翻来滚去,大好的门牙在和手上的布条做着殊死的斗争。
      “你在做什么?”
      冷峻的话语从身后传来,男子腰背一僵,回头,就见贺玄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没……没做、什么。”沉闷而沙哑的声音从缠紧的绷带下挤出,不待贺玄回应,男子飞速扯上被子,盖过鼻梁,仅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时不时瞄一眼桌上的水壶。
      贺玄察觉到他的意图,放下托盘,倒了杯水细细地喂给他。
      解决口渴的问题后,男子满足地舔舔嘴角,扭着腰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贺玄坐到床沿,将手伸向他脸上的绷带,“别动,给你上药。”
      却不想男子头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见状,贺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早就看过了,很丑。满意了吗?”
      “……”男子一把将脸埋进被窝里,转身留给贺玄一个愤懑的背影。
      几百年没哄过人的贺玄斟酌了片刻措辞,道:“不上药,就一直这么丑。”
      “……”这TM是什么品种的钢铁直男?!男子腾地坐起身,要跟他理论,却一不小心扯到了肩上的伤口。
      “嘶——”男子吃痛,上身倾倒,眼看就要摔下床去了。不想,下一秒就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你想摔死自己吗?”冰冷的音调仿佛是从万年寒冰下透出来的。
      闻言,男子识相地放弃了挣扎,任人摆布。
      贺玄将人平放在床榻上,一点一点解开他脸上的绷带。
      当雪白的绷带尽数褪去,一张浮肿、通红、遍布疤痕的脸暴露在贺玄眼前,唯有眉眼还可以依稀瞥见师青玄昔日清秀的容颜。
      贺玄搅和搅和药泥,用竹板挑起一小坨,轻轻涂抹上师青玄的脸。
      师青玄闭上眼,感受着清凉的药泥敷上脸,皮肤下的瘙痒、胀热之感顷刻间褪去。还有另一个人的手,若有若无地蹭过面颊的感觉,莫名使心底躁动。他悄咪咪地睁开一条缝,打量着这张专注而不带任何情绪的脸,不由得恍惚,好像这一刻,与他曾和贺玄相处过的每一刻似乎没什么不同,却又带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贺兄,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吗?”师青玄冷不丁地开口了。
      “你又无聊了?”贺兄连余光都懒得动一下,继续做着手里的事。
      “没有,我只是好奇……这么好看的皮,是怎么做出来的。”
      手上的动作一顿,竹板上的药泥整坨掉在枕头上。贺玄眸底一冷,放下药碗。
      “似乎,那天晚上,你对这件事就不吃惊啊。”一只冰冷而苍白的手按住了师青玄的脖颈。
      但师青玄好像压根没感受到威胁,点点头,说:“嗯,是啊。”
      “什么时候发现的?”
      “呃……那天,在城郊码头,我看见你从水里出来。”
      贺玄歪头,略眯起眼,仿佛在审判自己的猎物。
      “谢公子便是仙乐太子吧,”师青玄继续道:“他身边那位应该就是血雨探花。而……在鬼界,能与血雨探花抗衡的,怕只有另一位绝境鬼王——黑水沉舟。”师青玄盯着贺玄,隐隐有丝期待。
      “知道这么多,”贺玄指间缓缓施力,一种窒息感悄无声息地涌来,“不怕我灭口?”
      师青玄定定地看着他,不假思索道:“你不会。”
      “哦?”贺玄似是觉得好笑。
      “你若要杀我,那晚何必救我。”
      短暂的沉默过后,贺玄冷笑一声,松开手,起身拿碗朝屋外走去。
      床上的师青玄忽然坐起,“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挑起帘子的手定在半空,贺玄冷冰冰地回头,“你又想起什么了?”
      “阿重还活着的时候,说你对我的评价不太好。我们之间……有仇吗?”话一出口,师青玄就后悔了。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自己跟他有没有仇的。何况,那晚是贺玄费老大劲把他从崖下救上来的,这些天又是喂药又是上药,仇人怎么可能做这些呢……
      “这话,得问你自己。”帘子一掀,贺玄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独留师青玄一个人愣在原地。

      接下来的一个月,师青玄的伤势逐渐好转,慢慢地能下地走路了。
      贺玄来的次数则少了,只偶尔来送个药、跟阿祝交待几句就走了。师青玄为此十分失落。
      一天下午,贺玄难得踏进了小院的门,就看见师青玄支着两根细竹竿,追着阿祝在院子里蹦来蹦去。
      “你在做什么?”
      “啊?”师青玄这才发觉门口站了人,“呦!贺兄你来了,我和阿祝在晒棉被呢!”
      “晒棉被?”
      “对啊!我正想用这些竹竿搭个晾衣架呢,旧的被虫蛀了。”
      贺玄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有些无语,“你会搭?”
      师青玄半点不尴尬,“不会啊!以前这些都是阿重做的,现在阿重不在了,我只能自己学了。”
      贺玄瞥了一眼散落的竹竿,“哦”了一声,走进院子,把手里提的麻袋交给阿祝后,上前捡起地上的竹竿。
      师青玄看着贺玄的举动,疑惑道:“贺玄,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要搭衣架吗?”贺玄又同时抓起两根竹竿,用麻绳捆在一起,“我会。”
      “!”师青玄有些受宠若惊,让绝境鬼王帮忙搭晾衣架,这……大材小用了吧!
      师青玄立刻凑上前,想近距离观赏这一奇景。
      “……哪凉快哪待着去。”贺玄一把推开师青玄几乎贴到他手上的“毁容脸”。
      “哎呦!”师青玄揉揉被扭曲的五官,咕哝道:“就看看都不让,这么小气,难怪一大把年纪了都娶不上老婆。”
      “你怎么知道……!”
      “有老婆孩子的哪有空天天上别人家串门!”
      贺玄一下子没了声。
      师青玄颇为得意地起身拍拍衣服,墙角翻出两张小板凳,掸掸灰,给贺玄递了一张,笑嘻嘻道:“贺兄辛苦啦,坐坐坐!”
      贺玄很不屑地表示拒绝,被师青玄硬按在了板凳上。
      正当师青玄准备在旁边坐下时,瞄到了旁边阿祝正扛着一个麻袋往厨房走。
      “那是什么?”师青玄搓搓贺玄。
      “羊肉。”
      “!”师青玄蹿到厨房前,解开麻袋,一股呛人的羊膻味扑面而来,麻袋里装着还溢着血的羊肉,提一提,至少有四五斤重。
      “你带这么多羊肉来做什么?”
      贺玄目不转睛道:“冬天要来了,吃羊肉驱寒。”
      闻言,师青玄愣了足足三秒,转眼雀跃道:“那敢情好!晚上正好炖锅羊肉汤,贺兄留下来一起吃啊!”
      等了半天都没得到回应,师青玄就当他默许了,喜滋滋地把羊肉扛进了厨房。
      待晾衣架搭好,师青玄恰巧从厨房出来,“这么快就搭好了!”一边拿干布擦手一边走到晾衣架边。
      只见,用细竹竿搭就的晾衣架端端立在院子里,结实美观,还能收折。比以前任重搭的还要精巧。
      师青玄满意地点点头,“趁今天天好,我去屋里拿棉被晒上。”说完便掉头进屋,取了一大床棉被来晾在衣架上。
      “刚刚好!”师青玄拍拍手,叉腰对贺玄笑道:“辛苦贺兄了!晚上炖羊汤给贺兄好好补补!”说着,又忽然想到什么,“糟了,羊肉还没下锅呢!阿祝阿祝!”立刻急匆匆地往厨房跑。
      身后,贺玄看着这一如往昔的冒失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

      夜。
      四角院落上的天,遮上了一层深蓝色的布。墙脚的枯草,倚着粉白的墙面,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汤来喽!”师青玄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出厨房。
      堂屋内,贺玄坐在火炉边,用钳子翻弄着炉火上烤得正香的地瓜和馕饼。
      “小心烫!”师青玄递给贺玄一碗羊肉汤,然后自己也搬了一张板凳在火炉边坐着,双手捧碗,小心翼翼地嘬着肉汤,“嗯~这羊肉真新鲜!贺兄你快尝尝!”
      贺玄单手端碗,饮了一口,滚热的羊汤下肚,将五脏六腑都暖了不少。
      “别光顾喝汤啊,肉也好吃,吃肉吃肉!”一双筷子被硬塞到贺玄手里。
      “阿祝别忙活了,也出来吃!”师青玄对着厨房喊到,很快,阿祝便抱着碗出来了。
      三人就这样围着火炉,喝着羊汤,吃着烤地瓜和烤馕饼,原本冷清清的屋子,迎来了几年来少有的暖春。
      “哎,我说……”师青玄抬头,贺玄和阿祝齐齐转头看向他,动作整齐划一。
      “……你们,”师青玄微微一愣,“处了几个月还挺有默契,哈哈哈!”
      语落,阿祝继续低头啃地瓜,贺玄则夹起一块羊肉,问:“说什么?”
      “啊……哦!我想说,贺兄你最近还在皇城做生意吗?”
      “是。”
      “你们鬼还用来人间做生意?”这个问题师青玄想问很久了,而且丝毫没回避阿祝的意思。
      “鬼不能来人间做生意?”贺玄反问。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贺兄你堂堂鬼王,还会缺钱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贺玄细细地咽下口中的羊肉,才说:“欠人钱,出来还债。”
      得到这个答案师青玄就惊奇了,谁敢让鬼王还债,“血雨探花吗?”
      “……”贺玄。
      真不怪师青玄一猜就中,毕竟鬼市之主花城有钱这事三界皆知,而且,至今他唯一知道的贺玄在鬼界熟识的人只有花城,能借钱给他的嫌疑人就……
      不待贺玄发作,最会察言观色的阿祝拿起一块馕饼堵住了师青玄的嘴。
      “!???”师青玄难以置信地瞪着阿祝。这见风使舵的小鬼,知道贺玄是他们鬼界大佬就立刻“卖主求荣”!于是下定决心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给他买糖吃了。
      阿祝见状立刻埋头咕噜噜地喝汤……

      等三个人都吃饱了,阿祝在师青玄的催促下先回房间洗漱睡觉了。
      意外地,夜空中飘飘扬扬地落下了白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师青玄打开门,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屋子里原来积攒的暖气一下子荡然无存。
      “喂……”贺玄正想把门关上,手突然被人拉住了。
      师青玄扯着贺玄又在炉火边坐下了,面对着大开的门。
      “……你想冻死吗?”
      师青玄冲他眨眨眼,“皇城的第一场雪呢,怎么能错过呢!”
      贺玄不再反驳了,静静地起身走向里屋。
      就在师青玄以为他怕冷不肯陪自己看雪时,贺玄抱着一床棉被出来了——那是今天刚晒过的棉被。
      贺玄把棉被裹在师青玄身上。
      师青玄伸着鼻子闻了闻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被子,那是午后阳光和北风的气息。
      “不能光我盖啊,你着凉了怎么办。”师青玄大张开手,把贺玄也裹了进来。
      只不过,一床棉被裹着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短,于是师青玄又把人往里扯了扯,“两个大男人裹一张被子怎么了?别娘们叽叽的!”
      听了这话,贺玄僵硬的背才缓了些。
      两人肩抵着肩,背靠炉火,仰望着临冬的雪景,一种仿佛孤立于世间的虚空之感包围了两人。索性,在这隔绝于世的一方天地中,还有另一个人,可以与自己裹着一条棉被,相依取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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