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温皇心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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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蜻蜓从叶片上倏地弹开。
它原本是很快乐的，刚刚灭了一家蚊子的门，在捕食时点过了幽林中最清冽的水，又吹过了凉爽的风，沿着小溪一路而上、飞到这处草丛时，正当是惬意无忧享受日光的好时候。
但它现在不仅离开了自己晒太阳的好位置，姿态甚至有点儿落荒而逃——
不得不逃呀！那两个叽叽喳喳的人类，看着就凶恶！挺吓虫的！
哎，果然人类就是讨厌！它还是比较喜欢那个白头发的妖精……哦，现在是红头发的妖精了，她可有礼貌得多！
“史艳文，你言有未尽。”
神蛊温皇突然道。
史艳文一怔，将目光从那只振翅的小虫上移开，迟疑地点头：“是。”
“还有什么话，”神蛊温皇摇摇羽扇，“一并说了吧。”
从西剑流行至这一路，他们已谈论过了许多东西。
江湖事向来日新月异，更遑论五年过去，武林之变化倏忽，早已动心骇目；又逢上炎魔复生此等难题，饶是史艳文聪敏智疾，也花了点时间思考，才能与温皇梳理起应对之策。
甲子名人帖的真正目的，炎魔幻十郎在十五日约期中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中原方有何对策，炎魔有何弱点可堪击破，等等……
话题均告一段落，还有什么事，是能在玉圣人那颗被天下苍生占满的心里挤进一角，让他稍有余暇，就想要说出口的？
很快，神蛊温皇知道了。
“既然已被看出，艳文便直言了。”史艳文坦诚道，“温皇，实在抱歉。”
“……”
神蛊温皇不动声色，见史艳文飞快地瞄了一眼自己的袍袖，跟着也往下打量了一番。
并没有什么不对。
史艳文已经把视线收了回来，仿佛神蛊温皇那因为早前跟沈莹华的拉扯、显得有点凌乱，还隐约混了点柑橘香气的袖子，跟平日无甚差别，没什么好看的似的。
他单刀趣入：“今日沈姑娘不假辞色，皆因艳文在战场上踌躇未决。过失在己，无可置辩，不曾想劳你受累。”
神蛊温皇不加可否：“你何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惭愧，误会由我而起，若不能消除嫌隙，艳文万般难辞其咎。”史艳文叹道，“待回到神蛊峰，无论沈姑娘如何愤气填膺，艳文定会全力开解……”
“嗯，”神蛊温皇说，“她确实很生气。”
史艳文说：“啊？”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正直了。
神蛊温皇又摸了摸袖中的药瓶。
药瓶是细腻的白瓷，厚实朴素，若说用来装寻常蜂虿，自然什么也听不到——但若用来装蛊虫，蛊虫蠕行弹跳之际，还算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
可它眼下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恰逢云来风动，头顶蝉的嘶鸣更大了些，腰间的玛瑙玉珠也不甘示弱，拂起一阵参差错落之声。神蛊温皇徐行间，心中竟有些可惜。
“若说救不得，她曾潜入西剑流，在小空身上留下名为“薙魂”的同命之术——那时迫于形势，也已经算是一种‘救不得’。”
他转向尚且不解其意的史艳文，“因此，这次没能顺利救出小空，以她寻常性子，纵有气馁也绝不会伤心，定然还会想办法救第三次、第四次。”
神蛊温皇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和，听不出来夸赞亦或嘲讽。
沈莹华是有些热心，不，过分热心了的。
这人成长至今，仿佛就不曾遭受过什么铭心刻骨的磨难，性格好相处到了一种神蛊温皇都觉着诡异，很难以形容，有点水土不服的地步。
话又说回来，现在是不同寻常的情况。
——不错，史艳文在战场上犹豫了，在她殷切催促之时，没有第一时间去救自己的孩子。
他为什么没去？
神蛊温皇难得没拐弯子：“此次救援行动乃你我一手促成，之前看来，阻止炎魔复生，破坏九星连珠已是最好方案。但最初瞒下真实目的，虽另有考量和隐情，于她，实与欺骗无异。”
史艳文默然无言。
“她一替小空无法得救而愤怒，二为吾等隐瞒而伤心。”
神蛊温皇说着，心底忽然泛起了颇为奇妙的感觉。
沈莹华愤怒，这是可以理解的，见过了她对俏如来和剑无极等人是什么态度，便不难猜想，她对无辜遭受戕害的小空是什么态度。
她没有对小空坐视不理——就也绝不能容忍小空的生身父亲对他坐视不理。
但她竟然也会伤心么？
神蛊温皇还记得沈莹华抓起史艳文衣领摇晃的模样。
她的眼白黑如浓墨，眼瞳像是随时要燃烧起来，剔透而令人生寒，是一双如鬼火般妖异的眼睛。
因此在流露出脆弱的失望和难过时，看上去是那么地奇怪。
她似乎想质问一句为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去问谁。
问史艳文或者神蛊温皇，瞧这般已经将她排除在外的行为，大概也问不到个什么了；要说问她自己，她却也不能明白答案。
……但她竟然也会为神蛊温皇的举动感到伤心么？
神蛊温皇沉思了片刻，觉得对于江湖人而言，这种程度的信任来得未免过于莫名其妙了些。
“小空如今奇遇，吾也不曾料到，大道之数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或有机会绝处逢生，也未可知。”他不欲在这话题上拖太久，“至于隐瞒真相之事，难道吾便不曾做？幽怨愤懑，不惟系于你一人。”
“……”
史艳文不知该作何回答。
温皇的说法很在理，他也认同，但是最后一句话总让他咂摸出些别的既视感。
“你不必过度忧虑。”
林间光影轻盈跳跃，神蛊温皇落下一步，恰好踏进一方明亮天光，霎时，额间的一道红痕被映照得如血般刺眼。
他继续道，“沈姑娘言语虽直出直入，但并非一意孤行、不听劝告之人。”
“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神蛊温皇总与沈姑娘相处得久些，史艳文不反驳他的观点，提出了别的顾虑，“艳文只怕她愤悱难泄。”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温皇之前没说话都被迁怒了吧？
“哈，无妨，”神蛊温皇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吾也不止一次吃过她的挂落。”
史艳文哑然：“这……好吧。”
他谨慎地没有附和温皇的玩笑，担心对温皇不太友好。
神蛊温皇话锋又一转：“不过。”
史艳文道：“请讲。”
神蛊温皇的一句话，像是在史艳文心头重重砸了一锤：“眼下形势比我们预料得好，也不好。史艳文，你可会对炎魔……小空心软吗？”
……
炎魔幻十郎心里有点不舒服。
“别给本座装死。”他说，“本座知道你听得到！”
他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急躁又愠怒，狂傲威风的一个人硬是把声音压低了八度，听上去像是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来的。
不怪炎魔幻十郎沉不住气。
任谁听着自己被不间断地骂了一炷香，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啊！
或者不能都算是骂，那个女妖大部分时间是在阴阳怪气他，用的比较对象还是他最讨厌的死人之一——也没比带脏字儿的好到哪去！
炎魔幻十郎一开始被气得暴跳如雷，立刻尝试回骂，可女妖的声音仍旧平平地，源源不断地传来，似乎没受到半点影响。
比如现在。
【我倒也没觉得求生欲强是件不好的事儿，但都入土了那就另当别论了，啧，怎么一副死不起的样子。晴明就不这样。】
“喀拉——”
房间内最后一张桌子被整个儿拍得粉碎，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这究竟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传音？
暴怒到极点，炎魔幻十郎反倒能冷静下来，开始迅速分析。
沈莹华利用返魂香破坏了他的入灵，小空本该消散的灵魂被从三途河畔拉了回来，重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某一个小角落。
作为原主人，他有这具身体的操控权，理所应当。
而沈莹华，她是返魂香的持有者——该死，他怎么没听说过安倍晴明还有这么无聊的技能！——不仅曾经在小空身上留下了她的妖力印记，自己复生之初，甚至也和她在小空的识海里展开了拉锯战。
小空的肉/体和精神上都有她的痕迹，若说她有心就能影响到这具身体，似乎也很符合情理。
若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很符合情理……
不，不对，这肯定不是单向的。
肯定不能是单向的！
炎魔幻十郎的脸色黑如锅底，忍着膈应，不死心地将从入灵炼化开始，到自己完全复生这期间所有跟她有关的细节，都细细回想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个漏洞。
沈莹华对小空施加的妖力印记，能够分担小空在被炼化时的伤势，大大降低炼化的进度。
换言之，炼化灵体所需要的流程，她一个不少地经历了个遍。
——此人的身体，本也相当于一个可供自己入灵的半成品！
“若是这般，”他阴冷地自言自语，“吾有办法。”
即便不能附身，回骂还是能做到的！
要让赤羽信之介知道炎魔的辛勤折腾，他绝对会很乐见流主成功——不为别的，就为能让神蛊温皇扫到台风尾。
沈莹华把往下出溜的剑无极提了提。
“对不起，”她朝神蛊温皇说，“刚才那句不是骂你的。”
史艳文心情复杂地看着剑无极被她这么一托，胳膊上的伤口冒血冒得更厉害了，脸颊也被她胸前的金扇硌出了几条红痕，黑发垂落间，脑门上似乎也可见一个肿痛的鼓包。
沈姑娘的语调很平，但史艳文硬是从风平浪静中听出了一丝杀气，有点担忧她下一句会不会语出惊人，然后对温皇说“这句才是骂你的”。
万幸她没有。
沈莹华思考片刻，询问道：“能借我个地方暂时安置一下剑无极吗？放心，不会很久的，我处理完一些事情，马上就走。这边付钱也没问题。”
……似乎还不如骂人。
听见她语气中的礼貌，以及一些些刻意拉开距离的讽刺，史艳文很难忍住不去看温皇，并且给他一个“你看我就说吧”的眼神。
神蛊温皇的扇子还是没动。
“沈姑娘，”史艳文履行自己吸引火力的诺言，主动道，“你要带着剑无极去哪里？”
沈莹华知道这样很不好。
和朋友闹矛盾时，脾气么，都难免会有。人毕竟不是无情无感的木头。
但感情这东西，经不起什么推敲和猜测，稍有不慎，这点尖酸的阴阳和故意为之的伤人，都会将友谊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她在路上认真回忆了一下，神蛊温皇从来没承认过他们是朋友，史艳文更谈不上了。
那就没什么所谓了。
她甚至有点想反问史艳文一句关你什么事。
【……哼，果然此法可行。怎么，先前良久不言，是有耳疾，还是无暇回话？喔……难道在本座面前演得好好的，却与中原人决裂了？哈哈哈哈！】
【关你屁事。】
【你！！！】
“客栈，或者某个租来的院落，”沈莹华回道，“难道这世上给人居住的地方，还少了吗？”
神蛊温皇开口：“剑无极的情况，非是寻常医者能够应付。”
沈莹华表情坦然：“我明白。——不过，医术就一定能治好剑无极？也不见得。我还是自己去找救他的办法为好。”
云十方道：“凤姑娘！”
比踉跄的脚步更先涌出来的，是腥然的鲜血味道。
沈莹华和神蛊温皇闻声望去，闲云斋的大门敞开，凤蝶靠在门扉旁，颤抖的手勉强支撑着身体，身上一片洇开了的黑褐色血污。
俏如来立在她身旁，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他和雪山银燕一齐看向史艳文，史艳文只觉那视线如有千斤重：“精忠，银燕……”
凤蝶执拗地注视着沈莹华：“一边抵御西剑流的追杀，一边寻找救治剑无极的方法，你、你实在、太过为难自己！”
听出她气力不足，神蛊温皇疾步上前，以独特手法点了她周身四处大穴，确认伤势不严重，才放下手来。
云十方接过凤蝶的话：“凤姑娘说得对，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不才兼劣生在西剑流时，曾研习过诸多术法，虽未能一窥禁术高深，但同出一门，想来彼此思路定有关联。若要解除剑无极身上的禁术，不才兼劣生应当帮得上忙。”
沈莹华一时没有回话。
她抱着剑无极，两片垂下的袖子宽大如蝶翼，将剑无极拢在其中，黑纱缓缓拂动，一如海面乌云朦胧。
她看看闲云斋门口的人，又看看还停留在原地的史艳文。
“谢谢。”
沈莹华说得很慢，仿佛不曾停下思考，“小凤蝶，剑无极一直很挂心你，我想，离开你身边他一定也不情愿——可是，我要对他的生命负责。”
她要去一个他不会被害，不会被牺牲，也不会被丢下的地方。
史艳文的心底漫上了一阵幽长的酸涩和叹息。
“云十方，你的处境比我危险得多。”沈莹华继续道，“炎魔是个很自大的人，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对西剑流的叛徒，我猜只有格杀勿论一条路。帮忙就算了，温皇好不容易保下来的一条命，不要丢掉。”
云十方无法反驳。
话已至此，她的态度似乎很明了了，凤蝶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她下意识看向温皇，“你们可以……”
雪山银燕左右眺望，忍不住道：“父亲！二哥现在如何了！”
这下混乱了。
神蛊温皇抬起羽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他微笑着睨一眼凤蝶，凤蝶脸色骤然苍白，惊觉自己的想法不妥当，可别无他法，仍旧有些哀求而固执地盯着神蛊温皇：“主人……”
唉，他说沈莹华古道热肠，倒没看出来自家蝴蝶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神蛊温皇终于道：“你说有事情处理，吾猜，其中一项与吾有关。”
沈莹华说：“嗯。”
神蛊温皇不疾不徐：“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史艳文，凤蝶暂时交于你；云十方，俏如来，你们将剑无极安置在侧房吧。”
他将凤蝶托给史艳文，抬扇示意沈莹华随他来。
文士行动间风流英拔，宝蓝扇面绒绒，遮掩三分观音般的白玉面；白玉面下，一颗心冷似石铁。
不过，他到底还想再欣赏一下那双漂亮得像什么装饰物的眼睛，饶有兴趣地想知道，其中是否还有牵动人心思的奇异情绪？
但沈莹华已经没有在看他了。
有金饰和银珠玎珰作响，树音之下，嘈嘈若铃。
燕驼龙说：“我错过了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