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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这顿饭是孟昭禄一家有史以来吃过的最美的一顿大餐。那个好心的厨师不仅给他们节省了开资,还在包饺子时,特地加了馅儿。把一个个饺子装得鼓肚囊腮,丰满润泽。在这样饥荒的年头里,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菜简直就等于登上了天堂。
      一家人在和谐的气氛中用过早餐,孟昭禄从妻子手里接过一块大洋,结了账,又再三地谢了厨师和小伙计,然后带着老婆孩子走出饭店。看码头上的人流少了,这才登上码头。找到一个船老大,以每个人30个铜板的价格商定,立即出海。
      站在木帆船的甲板上,孟昭禄回身望了望莱州的方向,心里不仅一阵凄凉。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离开故乡,带领老婆孩子穿洋过海,到东北去讨生活。这一走会是多久,他不知道。但是有一种预感强烈的支撑着他,这一走恐怕就回不来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尊严,“哐当”一声重重地跪下去,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大声的对着海风喊道:“孟家的列祖列宗,七十一代不肖子孙孟昭禄无能,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只能带着老婆孩子逃荒东北,你们在天有灵,要保佑我们一家老少八口,平安到地方啊!”
      在孟昭禄近乎嘶哑的吼叫声中,冯氏也哭了,她抱着妮子跪在丈夫身边,对着莱州方向声嘶力竭的哭喊:“爹,娘,俺走了,再也不能看你们了,你们要是想我,就在梦里相见吧!”
      看爹娘这般的伤心,孩子们都纷纷跪在他们的身后,对着家乡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他们的头顶,无数的海鸟在飞,发出呜哩哇啦的鸣叫,有的清澈高远,荡气回肠,有的凄厉尖锐,撕心裂肺。还有的像似久病的老人,沙哑而老迈。眼前的大海,波光粼粼,在天地间铺陈出一片辉煌,播洒出一道金光。浪花簇拥着这一家,驶向了新的彼岸。
      由于没有药物控制,孟宪栋的脚踝肿的很厉害。开始这个倔强而坚强的小伙子忍着剧痛,还能和刚过门的妻子有说有笑,后来他的脚踝处肿的像透明的萝卜,并开始逐渐的向小腿处蔓延,他终于忍受不住开始呻吟。但是在这漫无边际的大海上,除了奔腾的海水,流浪的云,呜咽的风,什么都没有。他们有什么办法呢?只能任他痛得龇牙咧嘴,每个人的心里,都塞了铅一样地沉重。
      好在这一家对大海并不陌生。孟家庄虽然没有坐落在海滨,但是距离渤海湾也不过就是七八十里之遥。在农闲时,他们一家也曾赶过海,乘过渔舟,泛波海上,所以他们并没有晕船,包括刚出生两天的妮子,都分外的宁静。船上的气氛愈加沉闷,除了孟宪栋爹一声妈一声的叫喊,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一家人都希望船能早点靠岸,能给孟宪栋找个郎中,早点解除他的痛苦。可是这奔腾的大海跟陆地没有什么区别,行走和跨越都需要用时间去丈量,它不会因为人的焦急而缩短,更不会因为人的需要而减少阻力。两天两夜的漂泊,待一家人从黎明的曙光中再次看到久违了的陆地时,孟宪栋的一条大腿已经肿得跟小缸一样粗细,脚踝处一片乌黑。
      看着自己儿子的腿恶化成这般模样,孟昭禄也顾忌不上什么祖宗遗训,温良恭俭让了,来到船老大身边,操起船桨,拼命地划了起来。
      “兄弟,你省省力气吧!你一家人的命够好的了,赶上东北风,比平时至少早到了大半天,这要在往常,还得过五六个时辰才能望见金州岛。”船老大叼着一管旱烟,皴黑的脸庞上堆积着崇山峻岭一般地褶皱。一笼青烟从他口气漂浮出来,在崇山峻岭间遮出一片迷幻,然后掠过他头顶上那顶看不清底色了的草帽,随风飘散而去。
      孟昭禄扔下了船桨,抬头看看桅杆上鼓荡得快要胀破了的风帆,理智似乎又回归了脑海,沉重地对船老大说:“二儿的脚恐怕要保不住了,前天他刚娶的媳妇。”
      船老大从嘴里拔下烟管,将烟锅在甲板上敲了敲。通红的火星和黑色的烟灰刚落下来,就被风吹到海里,没有了一丝痕迹。
      “看见了?有多少人还没等烧完,命都没了,还在乎一只脚?五天前,就这条线,一条从烟台过来的新船,遇到龙卷风,一船的人,87条人命都给龙王爷作伴去了。”船老大说完,伸出大拇指,在烟锅里拧了拧,烟锅立即泛出金子一样的光泽。他把烟袋插在蓝布腰带上,然后对孟昭禄说:“把你的儿子们都叫过来,搭把手,该降帆了,风太大,别把船刮歪了。”
      孟昭禄叫过大儿子三儿子,帮助船老大将帆降了下来,金州码头就在眼前了。一片低矮的山峦下,簇拥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金色沙滩。海滩上,几顶茅檐瑟缩在风中,写有“金州码头”四个烫金大字的杏黄旗在迎风招展。
      “从这往北走,不出二十里就是庄河镇,镇上有一个叫马万山的郎中,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而且马郎中为人也很好,收费也不高,你们去找找他,也许你二儿子的脚还有救。”船老大把落下的船帆用绳子捆好,防止起风,把帆吹落到水里,浸上水,再升起来可就费劲了。他干完这些,将手伸向了孟昭禄。孟昭禄明白,这是行船人的规矩,在没有上岸前,必须把船家的账结了,否则等行人上了岸,万一耍起赖来,就不好办了。于是按着事先讲好的价钱,将铜板折合成两块半银洋,递给了船老大。
      船老大收起银洋,将船靠了岸。孟家父子收拾好三轮车,将孟宪栋放在三轮车上,按着船老大的指引,前往庄河镇去寻找那位姓马的郎中。
      刚开始登陆这片陌生的海滩,孟家父子觉得这里和对岸的山东老家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多了几座山,野兽一样的虎踞龙盘。脚下的仍旧是土地,是沙滩。可是走着走着,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的风特别的刚猛,特别的硬朗,打到身上,有一股透骨的寒凉。
      首先是老四受不住了,在这一家人中,从上到下,纵然贫苦,好歹每个人还都有一身御寒的衣裳,只有他的褂子,在一次上树掏老聒(乌鸦别名)蛋时,被刮的细碎,无法缝补了,所以这大半个夏天,他就这样光着上身过来的。在海的那一边还好,村庄稠密,人烟也多,太阳好像也格外的温和。可是到了海这边,除了铺天盖地的海鸟,几乎看不见人迹,饶是在这五方六月的,天气也分外的凉。
      “娘,俺冷!”老四脸色煞白,嘴唇乌青,打着牙邦骨对冯氏说。
      孟昭禄看了一眼四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来气。骂道:“该,让你淘,冻死你在这沙滩上算了。”他嘴上说着,却一把把老四搂在怀里,解开自己的衣襟,把自己的胸膛贴在了老四弱小的身体上。
      “怎么样?还冷么?”孟昭禄问老四。
      老四晃晃脑袋,说:“不了,爹,你的身上好热,像火炉一样。”
      孟昭禄指指天边渐渐升起的太阳,说:“你看,日头爷就要上来了,等他走到那的时候,咱们就都不冷了。”
      孟昭禄说着在天空中划出一个高度,这个高度不仅孩子们看不出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总之是在天上,总之是有了这么一个理想和希望,让他们一家人都感觉到有了目标方向和盼头。
      一家人沿着船老大指引的路线,走上了官道,渐渐的有了人迹。孟昭禄有些不太明白,前几天在蓬莱码头上看见的人山人海,都是奔着这个方向来的,怎么一到了东北,怎么就踪迹全无?难道这东北真的跟人们传说的那样,地大物博,扔个人进来,就跟一粒沙子扔海里似的?也许真的如此吧?看这满山的翠绿,在山东老家早就被人砍光了。
      船老大所说的庄河镇,充其量也不过就是百十户人家,坐落在一片大凹里,有那么几座浅山作为屏障,四周扬撒着一片沃野。作为农民的孟昭禄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凭他的眼力,这可是一块种庄稼的好地方,比起山东老家那僵硬的黄土,这地方的土一定松软而又肥沃。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从路边的一棵老椴树上折下一段枯干的树枝,用力在地面上一掘,草皮下面就露出皴黑的泥土,散发着浓郁的清香。他将土抓在手里,油汪汪的发亮。他的内心开始激动起来,兴奋的对身边的冯氏说:“孩儿他娘,咱们就在这落户吧!”
      冯氏是个贤人,三纲五常的观念早已在她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她虽然知道自己的丈夫一向很尊重自己,却受视野的局限无法帮助丈夫去完成什么重大决策。所以她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又用眼睛喵喵另一边的儿媳,歉疚的说:“俺一个女人,安家落户这样的大事哪做得了主?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咱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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