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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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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事实上孟昭禄把问题想得实在是太简单了,他以为自己登陆东北没看到几个人就以为这里地广人稀,不归王化?实际上并非如此,与此相隔百里之外的大连码头上,人山人海。从山东逃亡过来落户的难民们,正在官兵们的威逼下,缴纳人头税。马鞭与枪托,是迎接缴不起税的人家常便饭,甚至有的青壮不得不直接卖身给官兵,要么扛枪入伍,要么到抚顺的露天煤矿上去充当矿工。船老大之所以避开喧闹的大连,而把孟家一家运到这荒无人烟的金州码头,目的就是为了逃税。这个税不仅坐船人要交,开船人也要交,而且还是坐船人的两倍。
公元1914年的东北有点乱,在此主政多年的东北督军赵尔巽刚被袁大总统调往北京,任《清史稿》总撰,张作霖虽然和赵尔巽关系甚密,但不过还是一个中将师长,还没有接到北京方面的任命,所以此时的东北还处于群龙无首状态。各种势力明里活在中华民国的大旗下,背地里却各自为政,中饱私囊,为日后在东北立足攫取好处。而此时的袁大总统却在做着他的复辟梦,无心过问东北的时局,他之所以把年过七旬的赵尔巽调到自己身边,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皇帝梦而做得铺垫。因为赵尔巽的出身与地位,要远远的高过段祺瑞、冯国璋这些后起之秀,拿他做自己的开国辅弼最合适不过了。
孟昭禄一家望着就在不远处的庄河镇心里高兴异常,连老疙瘩孟宪臣这样刚刚懂事的孩子都显示出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激动,指着太阳下尚未散去的晨炊兴奋的叫喊:“爹,娘,你们看,有人家了!”
孟昭禄热泪盈眶,看着躺在独轮车上脸色苍白的二儿子孟宪栋说;“是啊!有人家了,你们的二哥有救了!”
看到了希望的一家人忘记了连日来海上漂泊的疲劳,将步伐迈得轻盈飞快,连独轮车都发出连续快乐的欢叫。在他们的脚步声中,镇上的景物越来越清晰,清堂瓦舍的房屋里,掺杂着片片茅草房,掩映在一丛丛高大的老榆树中间,错落有致。一条宽阔的黄沙大道,喇叭口一样斜插进镇子,两侧隐约可见飘舞的酒旗。
“爹,这里好像有饭庄!”老四心里还没忘记两天前一家人在蓬莱码头的那顿饭香,不合时宜的对父亲说。老三刚要出口制止老四,却已经来不及了,孟昭禄的一只大脚已经狠狠地踢在老四的屁股上,将老四踢了个腚墩。狠狠地骂道:“夯货,都什么时候了?就忘不了吃。”
老四坐在地上,气哼哼的说:“俺不走了,就欺负人,不吃咱们来东北干什么?饿死在老家多好?干嘛要走这么远的路?”
孟宪栋也责怪父亲说:“爹,你别怪老四,我没事儿!”
老三也说:“爹,你对老四确实有些刻度,三天挨了你老两顿揍了。”
看孩子们都在为老四鸣不平,冯氏在心里高兴之余,仍旧没有忘记维护丈夫的尊严,她向后捋捋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从儿媳的怀里抱过尚在睡眠的妮子,故意板起脸说:“你们的爹没错,老四该揍,你们是一奶同胞的兄弟,老二都伤成了这个样子,他心里还惦记着吃,这怎么行?家里不和外人欺,咱们一家人出门在外,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家一条心是最重要的。”
冯氏的话让孩子们都低下了头,尤其是推着独轮车的老大孟宪珍,将目光转移向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朵孤独的白云,正在寻找伴侣。自从老二找到媳妇之后,他的心里就不舒服,凭什么干巴瘦削的老二,都有了媳妇,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却没有?这太丢人了。
“娘,我们错了!我们错怪了爹,往后,我们会一条心的。”老三孟宪堂个子虽然高大,性子却最柔和,他以为母亲生气了,连忙向母亲道歉。
冯氏笑了,她撩开襁褓中妮子脸上的布帘,对睡得昏天黑地的妮子说:“妮子,你听到了么?有这些一条心的哥哥们,将来无论你嫁到什么样的人家,都不用怕被欺负了。”
老四听了他娘的话,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个高窜到他娘身边,拍着肚皮说:“娘,俺向你保证,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俺妹,俺就要他的脑袋做葫芦瓢。”
镇子越来越近了,乃至所有的建筑都变得异常高大,人却非常渺小。随着镇容的更加清晰,孟家一家人刚才的喜悦感一扫而光。原来在镇口的一棵老椴树下,横着一根长长的木杆,上面插着一面小红旗,两个歪戴着帽子,斜挎着长枪的士兵正倚在木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什么?孟家人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也知晓这是个卡子,他们肩上挎着的玩意儿,是可以要人命的家伙。
忐忑,除了冯氏怀里的妮子,孟家所有人的心里都在忐忑。平日里最爱嘞嘞冒虎气的老四没了声息,老疙瘩孟宪臣甚至将头趴在了他三哥的背上,不敢抬起来一下。
“官爷。”作为一家之主的孟昭禄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去和那两个兵丁打招呼。兵丁斜睨了他们一眼,一个满嘴黄牙的士兵懒洋洋地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孟昭禄赶紧回答:“官爷,俺们是山东省莱州府孟家庄的人,因为田地生了蝗虫,老家待不下去,没办法,只好一家人出来讨点生活。”
“是不是革命党呀?”长着黄牙的士兵阴阳怪气的问孟昭禄,然后拿怀疑的目光挨个审视孟家人。
“革命党?什么革命党?”孟昭禄有些发蒙,他第一次听过这个字眼,但是他敏感的知道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东西一定是非常危险的,所以他把自己的憨相展示得更加逼真,让人更加相信他们一家与这三个字无关。
黄牙用手指指他们头顶上的老椴树,这时他们才发现上面悬挂着三颗人头,用麻绳串着,捆扎在一起。人头的脖颈处,都齐刷刷的,显然是用刀斩下来的。
冯氏被这场景吓得妈呀一声,险些把怀里的妮子扔到地上,然后整个人浑身瑟瑟发抖。孟昭禄连忙过来,用手挡住了妻子的眼睛。这时黄牙身边的另一个士兵发声了,说:“赵老三,别吓唬他们了,哪有革命党拖家带口的?一看就是逃荒的。”然后又对孟昭禄说:“老乡,是想进庄河镇是吧?可以,郭总镇有令,这庄河镇是他老人家开的,所有想进去的,按人头收税,每人一块大洋,落户每人三块,你掂量掂量办吧?”
说完这个士兵又继续和黄牙拉家常,士兵说:“不知道郭总镇能不能成为督军?如果成了,兄弟们有可能都官升一级。”
冯氏的身体还在瑟缩,孟昭禄把她拉到一边,哀求她说:“你给我挺住吧!不就是三颗人头么?吓成了这样,妮子可全靠你给喂奶呢?”
冯氏瑟缩着点点头,口里呢喃:“我挺住,我能挺住!”然后把怀里的妮子递给孟昭禄,到怀里掏钱。
这要是在平时,别说八块大洋,就是半块,冯氏也舍不得掏出来,宁可挨几顿饿,这钱可都是她节衣缩食攒下来的。可是她知道,二儿子的伤等不得了,如果继续恶化下去,儿子的腿保不住不说,连命都可能会丢。儿子是娘的心头肉,她是看不得儿子这样继续遭罪受苦的。
冯氏背过身去,哆嗦着两只手打开包袱,从里面捻出八块大洋递给孟昭禄,孟昭禄心疼,但又不得不毕恭毕敬的将这一摞沉甸甸的血汗用双手捧到黄牙面前。黄牙接过,一把丢进面前的一个铁柜。孟昭禄刚要瞪起眼睛,看黄牙有没有把钱全部的放进去,却遭到黄牙一声喝骂:“看什么看?难道你怀疑老子会贪污你的银洋不成?”
孟昭禄连忙说:“不敢,您忙着,官爷。”
说着孟昭禄带领妻儿,向镇子里面走,他心里的梦破灭了,看来在这落户是落不成了。一个人三块光洋,八个人就是二十四块,这笔钱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那边一向很少说话的老大孟宪珍愤愤地骂:“这是他妈的什么税?比我们的船费还高,分明就是抢。”
孟昭禄连忙用眼神制止了大儿子,看黄牙两人没有注意,这才叮嘱大儿子说:“出门在外少说话,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何况他们手里还有枪?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镇子上还算繁荣。街道两侧挂着各种招牌,有饭庄,有当铺,有医馆,还有杂货铺。行人也不算少,男男女女,有的坐在街边唠家常,有的牵着骡马扛着锄头在路上经过。看着别人去干活,孟昭禄的心里忍不住的产生一股强烈的悲凉,他想到了老家的田地,自己虽然是个佃户,可是毕竟种了几十年的田了,如今连想伺弄庄稼的权利都没有了,真的是混到了山穷水尽的粪堆上了。
一家人都不识字,就只能向路上的行人打听马万山医馆。有人给指了路,就是前方青堂瓦舍,门口挂着铜壶的那一家。孟家人赶紧谢过人家,走进马万山医馆。这个马万山四十多岁,身材干瘦,两只眼睛细而长。五方六月的,穿着一身青丝马褂,头戴瓜皮小帽,身上带有几分儒雅之气。看孟昭禄和孟宪珍两个人一个背一个扶的带一个人进来,就知道这个人病得不轻。于是连忙到铜盆里净了手,开始给孟宪栋诊治。
他用剪刀剪开孟宪栋被炎症肿得小缸一样的裤管,一条淤青的腿立即呈现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怎么弄得?伤成这样怎么才来就医?”马万山皱起眉头,用责怪的口气问孟昭禄。
孟昭禄如实的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跟马万山叙述了一遍,马万山叹道:“三日为伤,七日为疮,这孩子这条腿即使好了,恐怕也得留下后遗症了。”
孟昭禄听了心底一沉,但是听说儿子没有性命之忧,又觉得稍稍有些宽心,就对马万山说:“还请马先生给治!”
马万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尽是些小巧的剪刀刀子之类的东西,发出银亮的光泽,甚是精美。马万山将这些东西拿到外屋,放在锅里,一边向锅里倒水,一边说:“得动手术,把里面的淤血放出来,否则毒气攻心,这孩子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这个马万山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在给孟宪栋的伤腿做完手术后,就把孟家一家八口留在了自己家里,住在他家的东厢房。孟昭禄带领着老大老三老四闲来给镇上的人家打打短工,帮助马万山打些柴草,来报答马家的恩情。冯氏和儿媳就帮助马家内子做做家务,两家人处得其乐融融。
眼看孟宪栋的腿伤一点一点的好了,只是走路有些跛脚,马万山说这孩子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一是孟家祖上有德,冥冥中保佑了他;二也是这个孩子年轻,抵抗力较好,要是换成岁数稍大一点的,命都可能保不住。
在马家的这些日子,孟昭禄通过对周边环境的了解,觉得庄河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地方。这里离海近,山坡地段适合种庄稼,可是平原上满是盐花子,日头一足就白茫茫的一片,连草根都锈迹斑斑,别说种庄稼,就是在那里栽上一棵铁树,也会被这盐碱沤死。
看来还得往北走,听二爷说,北边山多地也多,自己开垦出来,地就是自家的了,省得再向人家租种,一代又一代的给人家地主当佃农。主意拿定以后,孟昭禄就把自己的想法和马万山说了,马万山说:“你这个想法不对,不能老想着当农民,这世界上活法有一千种,一万种,只有农民最不保准,靠天吃饭,我看你们一家人都很本分勤劳,不如就留在这里,别看这地方破狼破虎,确实大连港进出奉天的要塞,等天下太平了,这里一定会富庶起来。”
孟昭禄听了苦笑一下,说:“马大哥,你老哥说的没错,俺何尝不想从这庄稼地里走出来,干点别的?可是你看俺们这一家人,连一个识字的都没有,能干什么?再说了,就连落户钱都拿不出来,搁什么在这里落户呢?还是往北走吧!找一个土地肥实的地方住下来,继续种俺们的地。”
马万山看孟昭禄决心已定,知道再劝也改变不了他的志向,老人说的好,什么人什么命,由他而去吧!就让自己屋里的女人做了几道菜,给孟家人饯行。吃完晚饭后,马万山对孟昭禄说:“兄弟,哥哥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趁着夜色,连夜赶路吧!等到了天明,卡子的兵一准会向你们要出城费,到时候你们可就遭殃了,记住了,往后不管走到哪?都别进市镇,个个市镇口上,都有兵把守,这帮牲口不光要钱,还祸贱女人,你的内子和儿媳长得都不难看。”
孟昭禄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这是什么世道?简直连牲口都不如么?在孟家庄,可是几辈子没有听说这路事的。于是他赶紧谢过了马万山一家,带领自己的妻儿连夜逃出了庄河镇,继续向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