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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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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逃荒的人流再次涌上官道,在一片混乱纷杂过后,带着哭声骂声再次汇聚成人流,向着前方缓缓流动,他们的前方,即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蓬莱。那里有一个码头,可以通向渤海的对岸,那里便是所有逃荒人梦想的天堂。
孟家人在这一次灾难中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除了孟宪栋折断了脚踝,其他人毫发未损,而且还捡到了一个俊俏的大妮子做儿媳,这对孟昭禄两口子来说,无疑是祛了一块心病。冯氏将自家的妮子交给了孟宪栋,让受伤的儿子坐车,自己则拖着刚刚生产完虚弱的身子,由未过门的儿媳搀扶着,一家人跟在逃荒队伍的后头,逶迤着向前行进。
人流在官道上流动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黎明,才到达蓬莱港。这短短百十里的路程,每一步都有一滴血泪,甚至有的人,就倒在了这段路上,再也没有起来。
孟昭禄一家到了蓬莱港,只见码头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人流,拥挤着涌向停泊在港口里的几艘帆船。因为大家都知道,此刻山东已经不再安全了,东洋鬼子和德国鬼子会不会在这块土地上掀起大规模的战争,把无辜的老百姓卷进虎口,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只有快速地逃到对岸,进入大东北的深山老林,那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大家都很急,都以逃命的姿态拼命得往船上挤,连船老大都阻止不了,发出拼命得嚎叫:“别上了,别上了,再上船就要翻了。”
相比较这些人,孟昭禄倒是显得有几分沉稳,他在心里琢磨着:“东洋鬼子刚从这里离开,应该是奔烟台去的,不应该再回来了。如果自己这一家也跟着那些人去挤,自己家里的刚生产完,又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受不了,再说还有怀里的妮子,受伤的宪栋,干脆等等吧!别把人挤坏挤丢了,不值当!”
想到这里孟昭禄对家人们说:“咱们下馆子吧!宪栋今天娶了桂英,是咱家的大喜事,就在这里给你们操办,这也算咱们的老家啊?等过了海,咱们就都是东北人了。”
孟昭禄的提议让冯氏心里一阵狂跳,她连忙皱起眉头拍打自己的衣襟。孟昭禄笑了,说:“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说着孟昭禄用眼睛瞄了瞄自己的大儿子孟宪珍。孟宪珍被父亲看得一阵发毛,他连忙避过父亲的扫过来的眼神,用手在怀里摸了摸,心口一阵乱跳,心想:“莫不是自己藏私房钱的事被父亲知道,让我请客吧?”
孟宪栋捡来的这个媳妇名叫韩桂英,是韩庄的。她的父母早在一年前就去了东北,临走的时候因为韩桂英有了婚约,就把她嫁到了张庄的一户人家。谁知韩桂英过门没几天,丈夫就死了。韩桂英只能按着老辈的规矩乖乖地为丈夫守孝,需得熬过三年才可以再婚。张家看自己的儿子死了,就拿韩桂英当丫头使,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她是实在受不了了,这才产生逃离的想法,离开张家,去东北寻找父母双亲。
孟家一家八口,来到码头后身的一家饭庄。二层的青砖楼,门口挂着火红的四个幌子。孟昭禄大半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孟家庄,不过他听二爷讲过,城里的饭店讲究很多。一个幌子的是给平头百姓吃的,所能做出的饭菜不过是些大众口味,二三十道菜而已。挂两个幌子的,是给一些有点身份的人吃的,厨师能做出七八十道菜。如果挂四个幌子,那就了不得了,厨师必须得能够做出满汉全席,一百二十八道菜以上。
孟昭禄抬头望了望那火红的幌子,心中确实有些忐忑。作为一家之主,自己家有多少家底咋能不知道?自从自己和冯氏支起灶门过日子,他们两口子就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攒钱。可是20来年过去了,他们所积攒的不过还是祖上给留下的那两间茅屋,地仍旧得从东家那里租,钱仍旧的从东家那里借。裹在冯氏腰带里的那二十块袁大头,是这二十年,冯氏卖些鸡蛋,蝉蜕啥的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攒下来的。现在犁铧丢了,锅也碎了,那点钱是他们一家唯一的一点家当,还要当过海的费用。况且过了海,命运又将把他们送往何方,还是个未知数,还有宪栋的伤,也需要花钱治的。不过今天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昨早家里的给自己生了个女儿,今天又白捡了一个儿媳,都说女儿是贵人,幸运之神当真的好像对自己招手了。二爷说得好,人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不如有钱。现在自己有了儿媳,离有孙子那天还远么?如何也要庆贺一下,给桂英一个仪式感,不能亏待了人家。
想到这里,孟昭禄对冯氏说:“他娘,你带孩子们在这歇一会儿,我进屋里看看,万一人家屋里满了,咱们这样背包罗伞地进去,不雅观。”
冯氏看看一个个满脸疲惫的孩子,老五睡在老三的背上,老二蜷缩在独轮车上,老四光着背脊,被绳索捆过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失,自己的身子也虚弱得几乎要垮塌下去,连心似乎都要抽成一团了。就对丈夫点点头,咬紧牙关说:“你去吧!孩子们都饿坏了。”然后对儿媳说:“桂英,去把妮子给娘抱过来看看,这一宿她也每个动静。”
韩桂英把婆婆扶到饭店的墙根处坐下,来到未婚丈夫的身边,从孟宪栋的怀里接过土布被子裹着的妮子,掀开一角。妮子可能被海风刺激到了,打了一个大大地喷嚏,一张小嘴也咕哝起来,开始寻找吃的。
妮子的这个喷嚏彻底让冯氏放了心,她感觉自己紧缩的心脏不那么难受了,紧接着妮子开始哭叫,声音咿呀,颇有几分大家闺秀一样的斯文。
孟昭禄扑打扑打身上的灰尘,抬腿走进饭店。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穿着对襟马甲,敞着裤脚,用一个鸡毛掸子机械地打扫着柜台,却看不见柜台上有什么物体。他身材瘦小,竹竿一样的双腿在他的裤管里空荡荡地游荡。只有在他活动起来的时候,才可以看出那是一副可以运动的生命。
伙计被孟昭禄开门声所惊动,连忙转过身来,热情的和孟昭禄打招呼:“客官,您吃点啥?”
孟昭禄被伙计问住了,自从他打娘胎里出来,也没有下过馆子,馆子里到底都有啥,他也不知道,只听二爷说这里的饭菜很香。他愣了愣神,稳定了一下情绪,对小伙计说:“伙计,是这样,不是俺自己,是俺们全家,要到对面去,俺屋里的昨天生了个妮子,又在路上捡了个儿媳,要离开老家了,俺就想全家在一块吃顿饭,俺们身上钱不多,你就掂量着给做,别超过两块钱就行。”
小伙计的脸上现出一分难色,说:“八个人两块大洋,要吃酒席指定是不够,反正是你们自己家人,我就让厨师给你们掂量着,保证让你们全家吃饱,你看行不行?”
孟昭禄一听乐了,连忙抱拳在胸,对着小伙计做了一个揖,说道:“小哥真是个好人,俺们庄户人家,能吃饱就够了,还有什么分外之想?俺这就去喊俺的家人们。”
说着孟昭禄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出店门,用近乎于亢奋的声调喊:“他娘,孩子们,快进来吃饭。”
饭店的厨师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着一身肥肉。他从伙计那里接受到任务,再看进来的是一群逃荒的农民,心中有几分恻隐,来到桌前,对孟昭禄说:“老哥,你们是不是饿了?这样,这里有张县长他们昨晚吃剩下的一桌酒席,鸡鸭鱼肉没动几口,你们要是不嫌弃,俺把它热了,再给你们包几盖帘饺子,只收你们一块大洋,行不?”
孟昭禄顿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厨师转身进了厨房,他这才从兴奋中转过神来,对孩子们:“你们都给俺记住,今后不管走到哪?遇到比我们穷的,只要我们有吃的,就不能让他饿着。”
孩子们都说记住了,爹。只有孟宪珍没有吭声。他瞪着两只眼,心里在掂量着这块大洋的出处。一定是爹知晓了自己有私房钱,或者是他看见了自己捡到了那个荷包,否则爹哪会那么大方,一家人进饭店下馆子?不行,俺不能把钱花了,老二都有媳妇了,自己还在打光棍,这钱是自己的唯一希望,将来娶媳妇可全都靠它了。
看孩子们都回答了自己,只有老大没有吭声,又是在即将过门的儿媳面前,孟昭禄有些挂不住脸,沉声对老大说:“宪珍,你记住了么?”
孟宪珍根本没听见父亲说啥,只好胡乱地点点头,说:“记住了!”然后又对父亲说:“爹,我去趟茅房。”
孟宪珍说着就离开了座位,转过身走向后院,回过身看没有人跟上来,这才嘘了口气,来到一个墙角,从怀里掏出那个捡来的荷包,偷偷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一支玉镯和八块光洋,用一块灯芯绒布隔着,分明是怕这两个物件摩擦,损坏了玉镯的品相。他抑制不住心头的惊喜,偷偷地笑了笑,一张国字型脸上,洋溢着青春的阳光。他将自己原来的两块大洋也拿出来,与捡来的大洋放在一起,用灯芯绒布裹好,将荷包口的白线绳打了个死结。解开自己的黑布腰带,对折了四匮儿,捆在腰间。低头看看,觉得肚皮上有些鼓,又将光洋一个个得捋平,这才回到了屋子里。
在孟宪珍中饱私囊的这段时间里,厨师已经将菜热好,有小伙计端着,一样样的摆在了桌子上。诚如厨师所言,这些菜虽然品相有些不太好,但是甚是丰盛,有鸡有鱼,还有几个红烧狮子头等,都是肉菜。孟家虽然是个普通的庄户人家,但是规矩还是有的,哪怕是老四老五这样的小孩子,没有父母发话,也不敢贸然动一口,只能一个劲的往肚子里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
面对着这样的诱惑,老五还是抵抗不住了,他看着桌上的菜,小声的对母亲说:“娘,我饿!”
冯氏拿眼睛瞟了瞟丈夫,从盘子里撕下唯一的一条鸡腿,递给老五。老四看了,立即也伸出手来,却被孟昭禄一筷头子抽在手背上,发出很大的一个声响。接着孟昭禄发出一声威严的呵斥:“没规矩!”
老四不服,朝他爹嚷道:“凭什么老五可以吃,俺就不可以?”
孟昭禄瞪了老四一眼,骂道:“你还好意思和老五比?搬过来屁股比比你俩谁大?”
老四气得一扭身转过身去,哭咧咧地说:“俺不吃了,饿死俺算了,反正你们大伙都看不上俺!”
孟昭禄看老四竟敢在未过门的儿媳面前和自己顶嘴,顿时火冒三丈,拿起筷子还要抽老四。这时老大孟宪珍回来了,老二埋怨他大哥说:“你干啥去了?大家都在等你,害得老四还挨了爹一筷头子。”
孟宪珍看也没有看大伙一眼,径直坐在父亲的下首,这个位置是他爹指定给他的特权。看他回来,孟昭禄说了一声开饭,大家这才拿起碗筷。那边刚刚还嚷着不吃了的老四,没等人叫,自己“嗖”地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