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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门 ——求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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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应该第二天回门,因为纳妾的事情,改到了第三天。
已经日中,他故意在晚月房中逗留,直到小厮来报,少夫人未曾等他,已经启程回门了,他才披衣起床。
刚为新妇的晚月红着脸替他穿衣,欢心服侍他,温柔蜜意。
如果那个女人也这样就好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飞而过。
这个念头让他陡然从日午昏沉中清醒过来,抿唇无奈地摇头,今个儿怕不是睡昏了头魔怔了,那个女人,那样清冷的性子,可能吗?
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句,“你们小姐平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之后,他差点想咬舌自尽。
她是什么样的人,经过昨天和今天的相处,他还能不知道吗?
晚月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回禀少爷,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见了鬼了,她明明没心没肺,孤傲清冷,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还能是一个很好的人?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过冷厉,气质过于强势,晚月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小姐她……我们其实不了解小姐。”
他,“……?”
晚月吓得浑身战栗,声音发着抖,“小姐的两位侍读,也就是原本的两位陪嫁,在成亲的前一天就离开江宁了。小姐烧了她们的卖身契,放归她们自由。我们是婆子们临时买的,之前从未见过小姐,小姐压根儿没打算带陪嫁,出嫁后才知道我们俩。”
沈秋衡咬牙切齿,很好,不出意外地又受到了欺骗。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却有侍读丫头。
故意娶她的陪嫁下她面子,结果陪嫁不是真的。
反倒替她解决了两个累赘,被当枪使了。
瞬间感觉自己是个傻子,二十几年的书白读了。
他在家中转了一圈,吩咐小厮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回上海。
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他要被她气死。
暮色四合,天边红霞升起又落下,古老的沈家大院响起钟声,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她还没有回来。
她当然还没有回来。
江宁千百年来的规矩,回门之日,新婚妻子由丈夫陪同,一同回娘家,再一同返回夫家,同进同出,夫唱妇随,百年好合。
他没有去接她,她自然没回来。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复宋家的,以至于赫赫宋家,威严如宋老爷老夫人竟然没有对纳妾和推迟回门这两件事有半点异议。
甚至他没有陪她回门这种天大的事情,宋家对此也未曾派人来询问理由。
毫无疑问,她解决好了。
他一步步走进厅房,他的父亲坐在上首,见他进来,摇了摇头,“你们啊,小孩子脾气,还没有真正长大,都是胡闹。”
看这个样子,怕是猜出了点什么前因后果。
沈家老太爷敢说他沈秋衡胡闹,族中其他偏房的族人却不敢对他这个正房长子说半个不字。
见到他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少爷好。”
他对族人的恭敬视若无睹,在下方首位落座,没有回答他父亲的话。
“让一步吧,日子长着呢,”他的父亲劝说道,“我和宋老太爷是昔日同门,我们一同科举中第,也曾经一同入朝为官,如今年老,不能撕破脸皮。”
宋老太爷是清和的父亲。
他依旧没有吭声。
他的父亲不再言语,他的母亲接过了话头,照例是劝说,“时辰不早了,允成,去把清和接回来吧。”
天已黑尽,夜沉如水。
他端起碗,淡淡地搁下两个字,“不去。”
若今日不去把新婚的妻子接回来,以江宁的规矩,默认是休妻了。
成亲第二天纳妾,成亲第三天休妻。
沈秋衡自叹他真是有史以来千古第一人。
正此时,门外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边行礼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禀告老爷夫人少爷,少夫人她……”
他端碗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她怎么了?出事了?
老爷子比他更着急,闹归闹,要是出了人命……
小厮换了一口气,说出了后半句话,“少夫人她自己回来了。”
沈老太爷,“……”
沈老夫人,“……”
沈秋衡,“……”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碗,伸手夹菜,动作一气呵成。
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没有夫家的陪同和接送,新婚妻子独自回门并且返回夫家,在礼教规矩的边缘疯狂试探反复横跳。
她宋清和才真真正正的是有史以来千古第一人。
放下碗饮茶的时候,宋清和进门来了。
他看到她朝二老行礼,坐在他的对面。
不是巴不得被休吗?还回来做什么?
装模作样、装腔作势、虚与委蛇。
他放下茶碗,想起正事,禀告他父母道,“我明日回上海。”
两人大惊,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妻子,面露难色,“你这才刚成亲,要不多在家待几天?”
正是因为家中有她,他才想脚踩风火轮飞速离开。
若不然,还真的可以考虑在家休整几天。
“不了,”他摇头,“明日走。”
二老看向他的妻子,没吭声。
他也看向她,只见她站起身,身影纤细修长,眉眼淡然若雪,“如此甚好,我和你一道去。”
此言落下,无异于天雷滚滚。
二老立刻转头看向他,没吭声,不想替他做决定。
大概真的不应该缔结这门亲事,俩人都不是好脾气,都不太好惹。
“不准,”他说。
果不其然看见她眸间一闪而过的不屑,她恭恭敬敬地朝他父母一拜,“请父母大人恩准。”
二老更加面露难色,“允成,你看看……”
“不准,”他重复了一遍,顺道还补充了几个字以示决心,“没得商量。”
“既然如此,清和,你就留下吧。”
“女德有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夫君去上海,我自当跟随,怎么能违背祖训令沈家蒙羞呢。”
活见鬼,她还知道女德?
从哪里胡诌的?
二老有些动容,却没有松口答应。
“我嫁进沈家,作为正房媳妇,自当为沈家绵延子嗣,若夫君常年在外,我独居空房,何来子嗣一说?”
瞎扯!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二老终于点了头,“既如此,你就去吧。”
她不露声色地行礼退下,“那我先去收拾。”
他十分不悦,“我不同意。”
二老蹙眉呵斥,“你闭嘴。闹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
宋清和是宋家小姐,大家都在江宁,他们无论如何得看宋老太爷几分面子。
以后去了上海,谁管你们怎么闹?
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干脆一起滚,眼不见心不烦。
行吧,带上就带上吧,到了上海,天高皇帝远,随便把她往哪里一扔,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他也请辞告退,走出厅房不远,忽然听到啜泣声,是晚月在哭。
神情越发不悦,就因为昨晚他在晚月处留宿,现在,她就在责罚晚月了?
真当他这个家主不存在么?
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她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却比面对他时多了几分耐心,“好啦,别哭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既然已经嫁给他,行房不过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不必说对不起。”
……?
事情怎么跟他预料的不一样?
“小姐啊,少爷他知道我和静茹身份造假的事情了,这可怎么办哪!他会不会杀了我和静茹啊?”
“无妨,他迟早会知道。他今日不杀你们,来日便不会杀你们了。”
这话说的,还挺了解他。
“小姐啊,你既然不想嫁给他,今日为何还要回来?”
他的身影隐没在树下夜色里,这个问题,他也很好奇。
“不回来的话,以弃妇的身份留在宋家,一辈子不得踏出江宁吗?去上海多好,我和他脾气不和,到了上海,天高皇帝远,他肯定会随便把我往哪里一扔,让我自生自灭。如此一别两宽,甚好。”
他无语,真好,果不其然,又被她欺骗了。
说什么绵延子嗣,说什么女德,无非是她的借口。
想自生自灭?
想得美。
他缓缓从树下走出来,第一次看见她不淡定地惊诧了一瞬间。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宋清和暗自叹气,不好,翻车了。
人在江湖飘,迟早会翻车。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此刻她一定在吐槽翻车了。
他冷哼,人在江湖飘,哪儿会不翻车?
就连晚月也忘了哭,愣愣地张着嘴,一动不动,大概是吓傻了。
他问,“有解释吗?”
她答,“没有。”
她问,“求你有用吗?”
他答,“没有。”
乌鸦飞过,一片沉默。
那是民国十二年,沈家现任家主,沈家正房长子沈秋衡,在成亲的第四天就抛下新婚妻子前往上海。据说那天早上,古老而神秘的沈家大院鸡飞狗跳鸡犬不宁。沈秋衡那位丑陋得面目全非的妻子,采取了千百年来一代代女人的绝世法宝——死缠烂打外加一哭二闹三上吊,在被推下车无数次之后,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成功爬上了沈秋衡的车,随之一同前往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