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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海 那年宋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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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宋清和二十岁,第一次来到上海。
她坐在车中看窗外人来人往,一张张面孔映入眼帘,一张张面孔从眼帘退去,来来往往之间,就像人的一生。
人的一生啊,遇见了本不应该遇见的人,错过了本不应该错过的人。
人的一生啊,在这遇见与错过之间,在这一次又一次不应该之间,就这么过去了。
生如蝼蚁,死如尘埃。
车子经过闹市,有汽轮的声音响起,又有轨道车从侧旁驶过,这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穿得人模狗样衣冠禽兽假模假样的沈秋衡,毫不吝惜地朝天六十度翻了个白眼,土包子。
宋清和懒得搭理他。
窗外有学生在集会演讲:“今日中国,为了国家存亡,为了百姓幸福,我们必须斗争!我们的目的,是把有钱人的钱,全部分给没钱的人!把地主的地,全部分给没地的人!让我们行动起来,解救穷苦的百姓……”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内容似曾相识,她瞬间红了眼眶。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走在人群中,高举旗帜,高声呐喊,“为了祖国,为了人民,抛头颅,洒热血!为创建新中国努力奋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往事如潮水。
不敢想,不敢忆。
不能想,不能忆。
晚月伸出手,看样子是想扯沈秋衡的袖子,但是迫于沈秋衡一身冷冽的气势,半路缩回去了,“少爷,你说刚刚那人傻不傻,居然说要把有钱人的钱分给没钱的人,把地主的地分给没地的人。他家要是有钱有地,他会分给没钱没地的人吗?肯定不会。”
沈秋衡没搭理她。
晚月又问宋清和,宋清和也没搭理她。
晚月耸肩,“你们两个,好无趣。”
沈秋衡点烟,烟圈缭绕,良久方说,“是挺傻的。”
宋清和闻言,侧身打量了他一眼。
沈秋衡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宋清和照例没吭声,脸上比以前更没什么表情了。
车子在沈公馆停下,管家小厮丫头们整整齐齐地站成几列,齐声行礼之后,丝毫不乱地取行李,各做各的事情。
沈秋衡是一个十分有经商才能的人,他把家也打理得很好。
江宁的沈家大院也好,上海的沈公馆也好,都打理得有条不紊。
宋清和想,这样的人啊,真是做夫君的不二人选。
她老爹在当年那么混乱的局势下,还能给她定这么一门婚事,真是深思熟虑啊。
只不过,可惜了。
沈公馆是上海难得一见的小小四合院,在大街小巷的里弄和小洋房里显得格格不入,颇有些北平建筑风格。
宋清和选了离沈秋衡最远的厢房。
晚月选了离沈秋衡最近的厢房。
沈秋衡没有异议。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沈秋衡每天忙着扩张家族企业,忙着和达官贵人觥筹交错,白天经常见不到人影,晚上经常一身酒气的回来。
宋清和也忙,忙着去城外踏青,去山上赏花,去梨园听戏,去戏院看电影,去做新旗袍和时髦的大衣……没干一件正事。
晚月渐渐学着主持沈公馆内务,执掌中馈,已经渐渐学会处理府中大多数事情内务。只有在偶尔拿不定一些大事的主意时,才会来请示宋清和。
宋清和很大方地放权,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她去处理。
只有出错了,宋清和才亲自出面,收拾乱局。
否则府中之事,一概不管。
再大的错误,经过宋清和的处理,最终都没翻出什么浪花。
晚月也一天天的成熟了,几乎不再犯错。
同样一天天成熟的,还有晚月的肚子。
眼看她吐得越来越厉害,肚皮一天天的涨起来,宋清和知道情况后第一时间叹着气请来医生,“有了孩子是好事,何必瞒着我。”
大概是怕她这个当家主母毒害这个孩子。
不仅仅是瞒着她,也瞒着所有人。
晚月哭得昏天暗地,声嘶力竭,“少夫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你不原谅我,我现在就去打掉这个孩子。我是真的不想瞒着你,可是我想要这个孩子,他可是沈秋衡的骨肉啊……”
一边道歉一边强调这是沈秋衡的孩子,是她宋清和动不得的沈家血脉。宋清和缓缓勾唇,这个晚月还颇有心思,能抗事。
宋清和想,如果那一天来临……晚月是当沈家正房媳妇的好人选。
有晚月,沈秋衡大概不会有太大的后顾之忧。
孩子已经三月有余,很健康。
看来晚月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下了不少功夫。
宋清和一边给沈秋衡打电话,一边派人发电报到江宁,第一次无比心烦——晚月现在怀上,沈公馆的事情是没法处理了。
她必须得亲自上,唉。
于是顺手发电报让静茹离开江宁奔赴上海——表面上说是来照顾沈秋衡饮食起居,实际上是想她来主持中馈。
反正都是沈秋衡的妾,让静茹顶替晚月一段时间。
宋清和是真的对沈公馆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不感兴趣。
那是民国十二年,夏日六月,正是上海又湿热又烦躁的季节。沈秋衡第一次接到宋清和主动给他打来的电话,是来告诉他有孩子了。孩子不是她的,她却有些高兴,仿佛松了一口气。放下电话时又一场急雨来临,让六月的上海更燥热了,闷沉沉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