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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他捏着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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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原本坐在案旁一直闭目养神的贺别忽地睁开眼睛——
步景在示警。
它毕竟曾是贺别的剑,在阮钦的实力超过贺别之前,贺别留在步景上的印记仍随时会在阮钦遇到危险时向留下印记之人传达信息。
等贺别赶到风水寨时,阮钦又削下一个人的脑袋。
他对着包围自己的人寒声道:“其他人上来就是这个下场。我只要姚立冯的命,还有你、你、你们几个,怎么,就改个字音我就不认得你们了?疯狗和疯狗腿子。”
“我看你才是疯了!还想要寨主的命?你到底是谁!”被阮钦指到的中年男人破口大骂,“不是说修士不得伤害凡人吗?!修真的伪君子都是你这种德行?我呸!”
阮钦终是忍无可忍地挥剑,暴喝一声:“你给我闭嘴!”
“阮钦!”
贺别瞬间来到阮钦面前,两指轻轻夹住剑锋,用灵气扛下凌厉的劲道。
“不要冲动……”贺别的话在对上阮钦的眼睛时戛然而止,他望见阮钦一双眼既泛着猩红又浮现隐隐的幽蓝,无比混沌,毫无昔日清澈可言。
幽蓝是鬼火,可猩红……是魔的代名词。
就在贺别迟疑的几息之间,阮钦的剑锋又向前了一分,贺别不得不用上几分气力,将剑锋向一旁折去。
阮钦似是认出了贺别,恍惚间脱了力,歪起脑袋,眯着眼睛迟疑道:“贺别……?”
“是我,你到底怎么回事?”
贺别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叹完,直觉有些异样,他惊愕地看着仍在自己面前的阮钦,身体却条件反射地向背后冲去——恰好赶上捉住阮钦捏着寨主脖颈的手。
原先的“阮钦”顿时化成黑雾散去。
贺别是用了劲的,阮钦手腕发麻也不肯放开掐在姚立冯脖子上的手指,反而怒视着贺别:“你他娘少给我多管闲事行不行!”
阮钦少见的乖戾着实让贺别愣住了,一直没说话的姚立冯却哈哈大笑起来,粗大的脖颈被掐住,笑了几声便呛住自己:“咳咳咳……阮钦,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现在都长这么大啦!”
姚立冯的笑声引得阮钦唇角也上扬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寨主,眼睛却仍无任何清明,“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了。”
魇魔的气息……离阮钦的距离更近一些后,贺别终于感受到他身上异样的魔气。
贺别按住他的胸口。最浓重的气息在这里。阮钦感觉贺别仿佛在剥离他的身体,疼痛感迅速刺激着他的胸膛,让他喘不过气。
最致命的地方莫过于心口,阮钦激烈地拍掉贺别的手,直瞪着他不停地喘气。
贺别愕然抬头,正对上阮钦混沌敌意的目光,“魇心镜?阮钦,你为什么会有魇心镜!”阮钦不语,眼白却也已经开始被血红侵染。
贺别有些急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的日子里,阮钦明明表现得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却会在昨天给他桂花糖糕。
顾不上四周仍是伺机而动的风水寨土匪,他一把拽住阮钦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身前,距离近得能听到阮钦急促的呼吸。
要将人唤醒,只能破了魇心镜里的梦魇。
要引出魇心镜,只能用相同的气息吸引。
若卜易生千里之外有知,绝对要气吐两升血,骑着葫芦赶来把贺别胖揍一顿。
他辛辛苦苦下的封印,就这么被贺别自己亲自解开了一丝缝隙。
贺别踩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仔细观察着周围。魇心镜制造的幻境是真实能够触碰的,若贺别愿意,他甚至能和阮钦的幻影在这里聊天。但即便如此,贺别仍然什么也不能改变,因为幻境是依据记忆而生,记忆有多深刻,幻境便有多变化无常。
他顺手拉住一个路人询问年份——是阮钦九岁那年。
贺别记得,这一年留在阮钦身边保护他的同门因事被抽调,同门临走时封住阮钦的修为,使他于常人无异,以逃脱敌人的追踪。
没想到竟使阮钦失去了唯一保护自己的机会。
贺别看着这仿佛加速般的幻境,呼吸之间,春去秋来,一直行色匆匆拦都拦不住的人们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阮钦出现在门口。
万仞门是给阮钦置备了安顿的宅子的,便是今日的阮家。当年阮钦初到上川镇,身边只有陈妈和一个杂役。
阮家旁边的府邸开了门,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人,那人仿佛行走的小山,头顶甚至高过大门,一弯腰探头,脑袋赫然是青面獠牙的妖兽面目。
疯狗来啦疯狗来啦。
街上玩耍的小孩们一见他出门,顿时大叫着作鸟兽散去。
听到这难听的绰号,妖兽顿时大怒,身形吼叫着又涨大几分。
宰生杀熟的手段疯狗再熟悉不过。今日上川镇的老大便要杀鸡儆猴,给这群小孩儿一点颜色瞧瞧了。
他观察了好几个月,隔壁家的小孩,父母不在,只剩一个老阿母和杂役。而那杂役,三天两头往外边跑,什么家务活,还得那俩老幼自己做。
疯狗大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抓住落在后头的阮钦,使劲一甩,小孩的脑袋便狠狠地磕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上。随着碰撞的闷响声,地上突然出现四个拨浪鼓,自行地、发了狠地摇。
哔啵哔啵。
妖兽像一只原始的野猴,将手里的东西当成沙袋般四下挥舞,扔到这头,捡起来,扔到那头。
青石板上突然长出一片一尺来高的草叶,卷卷曲曲,泛着干黄。
疯狗一把火点燃干草,和一旁冒出来的小孩子们、大人们一齐围着火堆中心的孩子欢呼呐喊。干草燃烧的烟刺鼻,有点像旱烟。
阮钦的梦魇很简单,简单得老套又粗暴,又怪诞无比。
贺别看着这怪诞的一切,一动不动,也没办法动。魇心镜制约了他的修为,是为了防止强大如他的人设法改变别人的记忆。
魇心镜会根据当事人当时的记忆和感受,将情绪夸大数倍捏造出足以逼疯人的场景。贺别不知道当时阮钦究竟有多害怕、多恐慌,才会有这样怪异的场景,怪诞到他无法判断为什么阮钦现在仍可以像在目城城郊那样开朗地朝他笑。
罕见地,贺别第一次没办法清晰地思考前因后果,他只有一个念头:
把烈火中的小孩救出来。
贺别强行引出魇心镜,作为魇心镜的宿主,阮钦也被带了进来。
所见皆是无尽的地缝岩浆,上方是浓重的乌云毒气,抬手就能抓一把下来。这里的一切炽热滚烫,但却不是他预料中的那个小镇。
阮钦走了两步,脚下是绵软的触感,嘎吱嘎吱,仿佛行走在烧焦灼烂的血肉上。
只会是镜中另外一个人的记忆。
镜外的阮钦仍在被魇心镜所控,失去理智,但镜中的阮钦却是清醒的神识。
“贺别……?”阮钦开始行走,不断地喊他,一次比一次大声,一遍比一遍急切。
幻境中没有时间,也可能是贺别的记忆中这里永远是这副模样,神识也不会感到疲惫,但是阮钦渐渐明白过来,这个地方永无天日,永无尽头。
这是魔界。
阮钦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停留在脚边翻涌的岩浆,随后一脚踏了进去。
神识被猛烈地灼烧了一番,虽没有实质性伤害,但阮钦还是开始有些疲惫。这是贺别记忆产生的幻境,为什么他却没有受到伤害,按理说,既然是他代替了贺别进来,那幻境也会转而攻击影响他。
阮钦回想了一下昨日在魇心镜中无意进入的上川镇幻境,十一年了,他对姚立冯曾经的伤害已经不太在意了,只是伤痛过于刻骨,魇心镜也把它拿来糊弄自己。
连曾经害怕得要命的、打在身上的棍子,也被他反客为主变化成了小巧的波浪鼓。
只有烈火中的自己……阮钦当时站在一旁,冷着眼看着火里的孩子,他说:“我就不救你了,因为我不能忘记这些事。”
不忍再听他尖厉的哭号,阮钦抿唇扭过头,一步步离开小镇。
“我会把姚立冯杀了的。”
既然他因为走出了梦魇,所以反而可以改变幻境,那么贺别呢。
如果贺别并没有梦魇,那么这个幻境也不会伤害阮钦。
岩浆之下便是魔界主城,阮钦兜了两圈,终于在主城边界的界碑旁瞥见昏迷不醒的贺别。
“啊……这也太狼狈了点。”难得见到贺别浑身是血的模样,阮钦弯腰端详了半天,又围着他绕了几圈。
阮钦望着贺别身上的血衣喃喃道:“看看这样,衣服都要不得了。”
“醒醒醒醒醒醒——”他毫不客气地拍起贺别的脸,“……嚯,手感还不错。”阮钦捏着贺别的腮帮子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平日熟悉的面孔终于显露出来。
阮钦坐在一旁低头看他。
贺别长得确实好看。
阮钦对着仍然昏迷的贺别诚恳道:“你长这么帅怎么会没有情缘呢?能不能争气点带个师娘回来啊。”
“……”这话说完,阮钦自己都绷不住,垂着脑袋闷笑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只要你开心就好啊,不要总是被我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