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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阮钦把头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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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别三十岁时,天上地下,除了地府,就已经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了。
人说,仅靠贺仙长和他的步景剑,能让天下再安定百年。
济贫扶弱,斩妖除魔,凡天下人交予他的责任于信任,他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可只有贺别自己知道,自己的修为已经很难再更上一层楼了。
他想不明白,认为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他更卖力地杀恶妖、除邪魔。把自己忙得无暇思考,忙得日行千里也来不及见朋友一面。
后来他终于结丹,剑道更上一层,心剑合一,已经不再需要当初的步景剑。
他的剑更加凌厉致命,更加缠绕绵长,可这丝线一般的剑气,留不住他在人间的步伐,缠不住他和世俗的心意。
人人说贺仙长好,夸他,捧他,他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缺的到底是什么,想不明白越想,越想,便越不明白。
师姐说,贺别你这个人啊,哪都好,哪哪都好,就是没有一点烟火气。
烟火气。
这三字贺别听了十几年,耳朵都要起茧。
他叫师姐打住,说重点。
师姐说,掌门叫你回去坐门派,别行侠仗义了大英雄,偶尔也看看自己家吧。
家?很遥远的记忆……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门派,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欣欣向荣,曾经的后辈也已能独当一面,多了很多新面孔,和他曾经一样对一切充满好奇。
贺别对外宣布闭关,实则每日在门派里闲得发慌,整整两年二十四个月,他学会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有烟火气的事情,就是喝酒。
他认识了卜易生,一个酒葫芦不离手的家伙。
师姐气得发疯,连夜把卜易生赶出了万仞峰八十里远,其实她更想揍贺别,可惜实力不允许。
第三年,掌门带回来一个娃娃,说是故人之子,托付于他。
那么谁来照顾呢?
山下的万仞镇也许是个好去处,热闹,平凡。
可这娃娃灵根极好,不修炼,实在可惜。
掌门左看右看,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左看右看,几乎是有预谋地,掌门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万灵峰。
万灵峰,是贺别的住处。
所有人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抱住掌门马上就要迈开的腿,让他三思。
“三思个屁,就他了。”
掌门挥手扫开腿上一摞“挂件”,直奔万灵峰。
一时间,门中上下无不为孩子痛心——怎么就摊上贺别那个木头冰块人了呢?
贺别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整整七天,万灵峰上的哭声穿透着整个门派。
“我受不了了!”师姐大喝一声,杀进了万灵峰,其余的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贺别的确是招架不住这个从天而降的娃娃,他连正常人都不怎么交流,更别说这个刚离开熟悉的环境、对陌生的一切都感到害怕的孩子。
“爹、爹娘……”娃娃才一岁半,话都不会说,只会红着眼眶不断地揪着贺别的衣角问。
贺别思索了一下,第八百零九次回答道:“死了吧。”
呃,哭得更大声了。
贺别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抱起娃娃,小声哄他:“没关系……我在这,我在这。”
娃娃哭着在他怀里使劲蹬,攀上他的脖子,贺别不甚熟练地托着他的脚,好让娃娃抱住他的脖子。
师姐和其他人急吼吼地进门,饶是已经接受了贺别带孩子这件事情,但真正看到他抱着娃娃哄,所有人仍然有种被刷新了世界观的感觉。
后来,大家喜欢坐在万灵峰的院子,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照顾孩子、修炼如何从娃娃抓起、以及孩子能不能撑到贺别把他带大。
冷清了百年的万灵峰终于有了些生气,不同于草木灵兽……只属于人的气息。
贺别的小院子因为娃娃的到来变得热闹,又因为娃娃,大家在贺别面前也不再拘束,甚至惊奇地发现,贺别也是会笑的。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也说不清。
贺别想起掌门当初对他说的话,掌门说:“他需要你,贺别。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
掌门说的话大概是对的吧。贺别想。
十年了,对他来说不过是修炼路上的一小段时间,可再见阮钦,他才错愕地发现当年的娃娃长大了。
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可他还是想和他待在一起,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看不了了?!”长老殿内传来三长老一阵惊呼,原来那水幕竟像着了墨一般,变得浑浊漆黑。
“有人扰乱了视野大法阵。”二长老沉吟道,“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看来不打算把人交出来了,派人封锁护山法阵,目城出口、传送口也严加盘查,动作小一些。还有把这个小子的画像派出去,通知弟子见到了便通知门派。”
三长老惊奇道:“这小子这么大面子啊。”
二长老点点头,道:“对于会用地府那些旁门左道的家伙,重视一点也没错。你忘了张衍了吗?”
他皱起花白的眉,说:“本来还想着若是个尚可培养的苗子,或许还能把他带到门内,但现在看来倒是已经有主儿了,那可就不得不提防着点了。”
三长老敲着桌子哇哇叫起来:“没劲没劲没劲,怎么就有主了呢?早知道我就自己过去了。”
“目熄,注意仪态。”
“话说……我可以现在去逮他吗?”
二长老摇摇头,毫不留情地否决了她:“比起他,现在还有一个小麻烦。”
少年的身子骨已经完全长开了,只是长得太快,生得过分瘦削,外表看得俊朗,实际上一搂,全是硌人的骨头。
贺别横抱着人站落在地上,对他说:“下来吧。”
被倒吊得太久,阮钦整个人还有些发懵,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右腿也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活像发了病。
方才施法一下子打断,继而迎来天旋地转的瞬移,阮钦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双手就已经环在贺别脖子了。听了这话,他下意识地摇头,哪知一晃,脑袋便发疼地引他往一旁掉,贺别把他脑袋扶回来,听得阮钦理直气壮地把头埋在他颈窝,嘟哝道:“不要。累了。”
感受到脖子被搂得愈加紧,贺别颇觉好笑:“都二十了,一点作为大人的自觉也没有。”
阮钦闷声道:“修仙之人可以活上百岁,可二十岁便要做大人,那几百岁的生命里,只有那么一点时间可以玩可以闹,那要那么长的命干什么?”
贺别错愕地低下头,对上阮钦直溜溜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看过来,阮钦大剌剌地笑起来,轻轻弹了下他的脸颊道:“所以贺别你啊,也要多玩多闹多笑才行,又没人会说你为老不尊。”
阮钦的体温还是很烫,贺别觉得脸颊像是被温和地刺了一下。
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久到阮钦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开口补救,贺别才弯起眉角,低笑道:“……好。”
这会轮到阮钦有些发愣,贺别总是面无表情,卜前辈说他是木头脑袋冰块脸,山鸣说他臭屁怪,一双能骗无数小姑娘的桃花眼被他浪费得彻底。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看。阮钦疑惑地想。
他示意贺别把自己放下,扭过头道:“……你还是别笑了。”
贺别:……?
阮钦坐在地上解开护腿,撩起裤子检查,小腿被勒得淤紫,看得他龇牙咧嘴。他扶着树站起来,突然觉得自己方才抱着贺别不撒手的行为非常不能理解。
怎么就这么自然地环上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种行为有些越界,关键是,贺别怎么不推开他?!
阮钦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愈发不能理解自己了。他问:“你不是在城里吗?”
贺别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放心让你去?”阮钦料想他定有什么方法能找到自己,目光落到腰间的步景。
早上卜易生看到他的剑时还大惊小怪了一番:“他把步景都给你了?!好家伙,以前可是摸都不让我摸呢,来来来,让我摸下,我可盼了好多年了啧啧。”
阮钦:“啊……嗯……给,您摸吧……”
贺别道:“我和天目门有些不合,去了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阮钦问:“那前辈他们现在如何了?”
贺别望向天目门的方向,微微蹙眉:“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他告诉阮钦,天目门的特点便是拥有关于眼睛的修炼方法,鉴宝、侦察、幻术,凡和眼睛有关的能力,他们多少都会掌握。
“天目门的地域整个都笼罩在他们长老殿的看视下,你被发现很正常。”
阮钦忍不住抱怨:“都是那破通行牌……大概是被默认为门内子弟,直接被传到内里了。”
他用判官笔感知了一下,山鸣仍在地目山脉里。
“希望它不要被发现……”
在城郊等了一个时辰,卜易生和彭律及弟子才姗姗来迟,彭律面色十分差劲,忍不住骂道:“奶奶的,还是被发现了。”
阮钦只一眼便发现来人中少了一位,卜易生叹道:“刘季没出来。他们竟然派了目熄过来。”
贺别:“天目三长老?”
彭律道:“对,就是那家伙,一直骂我们坏她的事……难道她真和荆棘棉有关?既然长老插手阻拦,说明这些荆棘棉天目门确有参与……”之后是一阵不约而同的沉默,天目门势力庞大,势必牵扯着多方利益,他们已经摸到根源,却再难深入。
“那个……刘季师兄怎么办?”一直站在彭律身旁的弟子突然焦急地问道。
“刘季与我们分散,当时并没有被发现。不过应该也快了……卜兄说他可以设一个被动传送阵,但是很大几率会被阻断……”
阮钦冷不丁道:“我可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