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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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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沅,我问你几个问题。”
手指摩挲棋子,犹豫地选了一颗,还是举棋不定。
“好,您问。”
“在你看来,严家是什么样的?”
“严家啊,荒淫无度是真,穷奢极欲也是真。我见过被强占土地的百姓在石阶上头破血流,也见过被强抢的民女终日以泪洗面。”
“真是炼狱啊,想必其中的人都是铁石心肠吧。”
“其实……夫人信佛,见不得杀生,见到乞丐会施衣赠药,每月都要去城外上香捐款,对严大人及孩子都有所劝诫。”
“诶?可她收了地方官员用来行贿的白玉佛……”
“我虽然与严大人接触不多,但听府中人说,他待人十分宽厚,对下人赏赐颇丰;勤于治学,对儿女耳提面命;与夫人举案齐眉;对自己的家乡建设颇为大方。”
“装的吧,都位极人臣总是要立个牌坊的,别忘了那么些为严党残害的人。”
“您说的是,他必然是前无古人的奸佞。”
棋子落定,木已成舟。
“沅沅,明儿个早些起,我来你这吃碗馄饨。”
“好,我一定给您早早备好。”
六少爷被弹劾了。
被弹劾的不是严大,不是严泰,而是像影子一样附着其后的六少爷。
虽不可称为无辜,但也矫枉过正。
“即便严六落马那有如何呢?老师您该弹劾严大、弹劾严泰,那才是主心骨呀!”
“您举证的事情不过能说明严六在其中有所牵扯,区区一个严六,难以撼动严党,反而要打草惊蛇。”
很多人称赞李尚书大义灭亲的举措,但是又纷纷认为李尚书此举无济于事。
李尚书甚少对自己的举措辩解些什么,说教的人多了,他便闭门谢客,自顾自写下一篇奏折。
“六少爷被带走了。”
我被叫去他府上吃蚕豆。
“吃。”
李尚书捋着袖子捞出热气腾腾湿淋淋的蚕豆,搁到粗瓷的碗里。
我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粒。
这个时候的蚕豆其实有些老,壳子有些韧,加了水,加了盐,还是有那么点隐隐的涩味,带着靡靡的回甘。
“已经老了……”我拿牙磨着皮,半天才咬破一个:“大人,他被带走了。”
李尚书吐出半天咬不破的一颗豆子,叹了口气.
严府仍然安静。
车水马龙依旧,门庭若市如故。
越发显得李大人的奏折如若蚍蜉撼树。
听说严大放了话:“弹劾又如何?尚无铁证如山,便是告到天皇老子处去,也奈何不得!我弟弟今日受得委屈我严君琥必加倍奉还!”
我想起昨日给李尚书备馄饨时,远远瞥见的熟悉的车厢,以及遥遥作揖的青衣人,心里有些难过:“会有用吗?”
李尚书略略攥紧了袍衫:“且再耐心些。”
严大放话后,京城又是人心惶惶。
尤其是在严党威逼利诱下,会审更未拿出有利的认证、物证。
一众言官十分默契地在严六的案子上做锯嘴葫芦。
人人皆说李尚书怕是要成下一个青山埋骨的冤魂了。
而恰恰在此时,严六认罪了。
以一封千字血书独自背下了一众罪名,甚至连相关环节的账目、人员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六少爷将作为所谓的“主谋”与一众乌合之众被正法,□□他人虽未必殒命,却必将失势。
这场严党本该胜券在握的儿戏,莫名成了逆风局。
李尚书打点了人脉,与我一道去牢里瞧瞧情况。
阴暗、潮湿、腐烂的气息遍布。
种种令人皮肤发痒,如鲠在喉的气息萦绕在四周。
在一众呻吟、窥探中,我们很远就看见了他——十分平静自若地坐着,虽然消瘦但依旧挺拔。
我们正欲上前,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和吆喝声。
牢头与李尚书对视了一眼,引着我们拐去了另一条道,与来人错开。
不多时,我们在拐角处听到了严大阴沉的声音。
“会咬人的狗不叫,原本我还真心地怜惜你,想法子捞你出来……“
他声音有些嘶哑,平静中有着一丝疲倦。
“老六,狠还是你狠,为兄甘拜下风。“
六少爷没有搭腔。
大少爷继续道:
“想我严君琥什么对手没见过?我把如今的次辅许大人踢到云南做学正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吧?今日倒真是……阴沟翻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你果然和那个狐媚子一脉相承。”
大少爷冷冷道。
“你与那姓李的老匹夫同气连枝,果真是烂在了根子里。”
六少爷终于出声,却如古井无波,平静地像是在抚琴对弈:
“大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大少爷冷笑一声,走了两步。
随即,一阵大力带着锁链的叮当声撞到了栅上,吓了我一跳:
“严君虢,纵是我对不起天下人,何尝对不起你!”
六少爷咳嗽了好久,声音弱了许多:
“大哥,你已对不起天下人,这样说又能怎样呢?”
大少爷振袖跳脚: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道貌岸然得很啊!你又哪里是干净的!这些年,你又在哪儿?你以为自己能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
六少爷似乎在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衫:
“我伤天害理,所以我没想过逃。”
“屁!我告诉你,你要去死便自己去死!我们家不会倒,你死个千八百次都不会倒!”
大少爷气到口齿不清,哆嗦起来,不服输不甘心后竟然有一丝哽咽,说道最后他几乎是嚎啕了:
“你怎么忍心!我们一家何曾对不起你?几个弟弟妹妹最是敬你爱你,我待你更是胜过他们几个!母亲还在想着等你成婚后含饴弄孙之乐,父亲更是以你为傲!我们何尝对不起你过!“
六少爷默默听着,忽然拔高了声调:
“你们不曾对不起我!可我呢!我对不起的是自己,是天地君亲师,是泱泱天下人啊!”
他重重地推了一下木栅:
“自我入官场,我是扶摇直上,是人人称羡,但是你懂吗!我的所学所知全部,全部都和这些不一样!天下人人尽知严祸!孔孟之道全部喂了狗!”
严大正欲讥笑,六少爷抹了把脸,叹道:“就到此为止吧,就到我这里为止吧大哥!至少你们还能活,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李尚书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引着我从悄然离去。
我忽然瞥见青天白日,眼神被晃得有些花;怔怔地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小声问李尚书:“你们约好了吗?”
李尚书平静地说:“他向来识大体,只是碍于亲故,至此才下定决心。”
“他要死了……”我有些无意识、无目的地喃喃了一句。
可李尚书只是沉默了一下,答道:“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只勉强抿了抿嘴唇,努力走得轻快一些。
严家倒台的事情迅速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的谈资。
据说光是抄出来的黄金便足以令人叹为观止;更不提各色姬妾与成摞的地契。
贪赃枉法、残害忠良、只手遮天。
我听着街边百姓传唱的小调和说书人义愤填膺的描述,却没有十分的快意。
这是应该有的结局。
这也是应该有的报应。
秋日将尽时,严泰及严大忽然上书自劾,表明教不严,父兄之过,严六不过听命行事。
李尚书说,一旦严家失势,便是树倒猢狲散,终究会被人清查那些冤假错案;死一个和死一家其实差别不大。
但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而我们也不是当事人,也无从知晓如今的严家究竟如何打算。
随着朔州、平州告急,严家大案也终于有了结果。
严阁老夫妇贬为庶人。
严大斩首。
次子充军。
三、四、五子按其各自罪名打回地方重审,各自论处。
六子本应问斩,然而……
然而法外开恩,捡回一条命。
原来未来阁老竟然破天荒地给六少爷求情,连圣上都大吃一惊。应是其这个举动给出的信号,又有几个文官联名上书附和。
李尚书说,眼下北疆胡人频频来犯,正是国家正需要贤良,与其让他死了一了百了,不如让他为我朝尽些绵薄之力——尤其是北疆战事吃紧,多少算是个龙潭虎穴,谁都不肯来,不就抓他来顶,这与要他一条命是一个道理——打不赢回来再杀也是一样的嘛!
我们的圣人想想,觉得甚有道理,一举多得,便就此准了。
只是六少爷是戴罪之身,不能顶官职,随军前不得假释。
我的生活似乎也从正是此时开始回到了正轨。
如果无意中闯入一场大戏的小丑,如今终究要卸了油彩,放下了所有的不安和惶惑,平平常常作为一个坊间百姓过活。
也从那日,我辞别了李尚书,在东边大街开了个小小的馄饨铺子。
生意虽然艰辛,但是多弄点花样和噱头,也能过得下去。
偶尔会有义学的熟面孔路过,问我怎么不听他们上课,我总是认真答道有在念书,有在识字,只是有些课要自己琢磨。
这里终究是真实的生活,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挣扎和落寞。是与非,对与错从来不是平面的二维选项,历经人心弯弯绕绕,难免变得面目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