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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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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了严家。
目前陈家没有收到消息。
六少爷做事妥帖,连我下份工作都联系好了——
兵部李尚书家门口设有义学,义学包伙食,我如今便在那里给街头巷尾的顽童以及前来义务教育的李尚书等职工打饭。
不仅包吃包住,日后若陈家找上门,在座的各位老师也能让他们给几分薄面。
我时常会见着他们会捧着书就经注争执不下,咬文嚼字,指点江山,六少爷颇有些共通之处。
只是落了下风的书生有时会道:“便是引经据典地强词夺理那又如何?读的书再多,如若和严六一般,那还不是读到狗肚子去了……唉真真是师门不幸——所以你少给我整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起先几次我还想辩解,可终不过哽在喉中。
他待我很好,即便有万般无奈,到底是事实胜于雄辩。
今日大雨,只李尚书同几个门生照常来此。
用过饭后,几人就着一盅粗茶和煮青豆谈天。
我托着腮,看着茅檐下水流如注,远处雾气蒸腾,青山如画。
“工部员外郎家的小姐也真是个烈女子了。”一人叹道:“父母尚仰人鼻息,她竟然割了半只耳朵来拒绝与严家的亲事!”
“三法司几位大人似乎也因此打算再次上书严党,正值群情激奋,诸君皆可略尽绵力。”
众生皆附和道:“闺阁妇人竟有如此见地,满朝文武竟不如一小女子。”
另一人道:“说起来,寻常妇人哪知孰是孰非,只见严六人模狗样,更添父母之命,便以为是一桩美满姻缘——多亏颍国公家的小姐将个中利害讲与这女子,点醒他父兄蝇营狗苟之举,才免得她落入火坑。”
“也是巾帼英雄了!”人皆叹道。
李尚书一直一言不发,听得陈家姑娘的事情方忍不住驳斥道:“以一无辜女子为筹码,这算得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那学生蹙眉不解:“助人明是非,知对错难道不是正确的吗?那姑娘虽然值得怜惜,但并不是陈家姑娘伤害了她,是其为明心志自愿之举!”
李尚书叹道:“我知晓因果缘由,只是依旧看不惯陈家行事如此激进,将党争之外的人牵扯进来。”
学生慷慨激昂:“大厦将倾,岂有无关之人!”
另一人笑道:“我们先生哪里不懂,只是他老人家心软……那姑娘虽可怜,天下百姓就不可怜?先生,做官哪里有这么泾渭分明,时时光明磊落那是要成圣的!”
“孔圣人还做过丧家之犬呢!”有人补充道。
众人皆笑起来。
李尚书抿了口茶水,叹了口气,不再说些什么。
雨渐渐小了,茶水也淡了。
其他人趁此时做了别,零零落落地回去了。
只有李尚书一人对着半凉、寡淡的茶水看着细碎的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人,要换壶新茶吗?”我忍不住道,水已经烧好了,正在灶上滚着。
李尚书道了谢,笑说:“我只再坐一会儿便要回去了,你也歇歇。”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坐下来看青石巷路。
“大人,不认同陈家的做法?”我忍不住问:“如今,满朝志士仁人皆以其马首是瞻呢。”
李尚书忍不住轻哂:“虽行正义之事,或有一己私欲,不可奉为圭臬——他们成日聊这些,真污了你的耳朵。”他默然片刻,忽然叹道:
“这啖人血肉的世道,倒是好人难留!”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割耳朵的姑娘,还是六少爷;心念一动,便小声问道:“您……惋惜吗?”
他立刻意识到了我在问什么,只看着微有波澜的茶水说:“他立场与家人不同,偏偏又做不出证父攘羊的事情,你说我不可惜那是假的。人皆难免处于进退维谷的局面,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苛责当局者;但……选择即有代价,这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承担。”
“这话他也说过,不对当局者求全责备。”我忍不住应和。
李尚书笑:“是——不过他是因为有所共情而心生怜悯,而我不过冷情当感,。”
我点点头,慢吞吞地开始收起桌上的杯盏。
李尚书起身撑伞,忽然回首叫住我:“沅沅。”
我应声。
他宽厚道:“对旁人应有谅解,但对自己总要严格些——
人多有不得已之时,但总有那么几个关键选择在自己手里,而这决定了你会成为什么人。
普天之下,你我皆是局中人。”
雨后天晴。
暑热迅速像潮水一般漫上来。
带着焦灼的躁意,炙烤着惶惶的人心。
近来我做完工常去义学旁听。
虽然对文绉绉的东西一知半解,但还好不是彻底的文盲,尚能窥见古人文字中的那点风骨。
正好又干的是食堂阿姨的活计,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多请教些来吃饭的先生们。
有的人很是温和,有的人很是暴躁,有的人很是轻慢,但无论过程如何,多多少少会给些薄面解答一二。
而在此过程中,我也渐渐清晰地认识到,同样读圣贤书出来的同门,观念有着天差地别。
有人认为结果重于手段,有人则事事奉行君子之道,有人满心满眼老百姓,有人笃信证道当先赢得党争。
同一个目的,好像有千万种不同的道路,谁也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正确的答案,或者每一种都有可能是正确的答案,而这取决于当事人的判断。
我不想再人云亦云,只是裹挟其中。
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要做翻云覆雨的人(当然客观条件和主观意愿上也做不了),只是想在面临重要的选择时可以多一丝丝的从容。
虽然此时此刻当我当街遇见严大霸凌老头时还是毫不从容。
庞大的严大被凶恶的家仆簇拥着,老头摔倒在地,匍匐在阴暗的巷子里。
严大不像是和其他几个恶霸弟弟一样甘于做这种没品的坏事的人。
所以,大概这个老头颇有身份吧?
我战术性撤退中。
然而严府的家丁却不是眼瞎耳聋的,敏锐地看见了我,像是捉小鸡仔似的把我提溜到严大面前。
“主子,是个没眼力见的丫头。”狗腿子一边忙不迭卖乖,一边振振有词教训我道:“臭丫头,青天白日,大路朝天,这可没什么好张望的景致。”
我战战兢兢慌忙点头:“小的眼神不好,得罪得罪!”
一直冷眼旁观、兴致缺缺的严大扫了我一眼,忽然出声道:“是老六院子里的?”
我知晓他向来看我不顺眼,此时突然点明也不知是何种意图,但终归跑不掉,只两股战战地应了。
严大十分和气地笑道:“哼,怪不得生得这般胆大妄为。”
我几乎要怕得软倒在地。
严大十分亲切:“到底是从我严家出来的,算是一家人,不若去吃杯茶。”
我自是以为有去无回,正在暗暗打气时,见得墙根下瘫坐的老头颤颤巍巍地抬了手,抓住严大的裤腿。
他嗓音嘶哑,眼神浑浊,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魄力。
“小阁老,下官自知小女有眼无珠,已将那孽障关起来教训过了,只愿您能消消气,便是把她捆了去为奴为婢,也毫无怨言。”
我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便知晓了这老头的身份。
世间有父母愿以己身替儿女证道,也有这样的父母卖儿鬻女蝇营狗苟。
严大一脚踢开他,嫌恶道:“到底是读书出来的,为了点阿堵物,颜面都不要了,说了不见,还敢来当街拦我。”
工部员外郎赔笑道:“不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严大蹙眉不做声。
员外郎以为严大颇有动容,继续道:“那孽障不更事,他姊妹却都是知情识趣,个个都是好颜色,您若喜欢,明日便送至府上——自然这姻亲是不敢奢望了,只求您……还有小严大人能开颜。”
这话说得我呕都呕不出来。
严大坏,但知道何为恶心,更因为近日被弹劾杂事缠身而生了一肚子怨气,只冷笑道:“我六弟什么样的人物你这腌臜玩意儿也好意思?那小贱蹄子竟敢说他娼妓之子?收拾收拾,改日辞官回乡去,莫等我亲自来收拾你。”
正说着,家丁忽然十分警醒地与严大对了个眼色。
几人提溜起这员外郎,粗暴地拾掇了他的模样。
“——大哥。”
眼见着巷口出现的人是六少爷,严大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六少爷虽然走得急,但讲话依旧和缓。
他先瞧见了我,又瞧见了那老东西,定了定神,方为难道:“不都说了莫再纠结此事吗?”
严大胖的没褶子的脸头一回露出点吃瘪的表情:“……明明是这老东西纠缠不休。”
员外郎眼下知道要脸了,正了正衣冠,对六少爷作揖,赔笑道:“小阁老何曾为难。不过是老朽念及不孝女之行多有不安,特来负荆请罪。”
六少爷这下眉心也打了个死结,不吭声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牛皮糖似的老头,大少爷方想起来问:“怎么这么巧遇上你?不是说要去衙门瞧瞧吗?”
六少爷略别过头去,只犟嘴道:“我还不能出来逛逛吗?”
大少爷看看我,又看看他,笑道:“怪不得,成日往外跑,原来是心都飞了——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我也正想与这丫头说道说道,怎么如此愚钝!”
大少爷拍拍六少爷的肩:“你的亲事自然是要你如意的——咱家看重的,便是好的;若你喜欢,再低贱的出身,咱也能八抬大轿迎进门,娘已经看好了,知道你烦人多口杂,等亲事定下来便给你收拾个清净如意的别院,到时候你夫妻俩安安稳稳过日子……若能让那臭丫头为奴为婢,悔青肠子,才叫解气。”
六少爷听他又开始念叨那闹得满城风雨的退亲,即时打断道:“大哥!大哥,父亲在家中等你商议事情呢。”
他难得声音高,露出点青涩的少年气,大少爷只以为他害臊,调笑了几句便离开了。
“对不住了,沅沅。”
他垂眸拱了拱手,仿佛刚刚薄面皮的少年不是他一样。
我出府后从未与六少爷见过面,自然也构不成他“成日往外跑”的原因,而这背后的缘由,大概多有为难。
我十分大度地摆了摆手,见怪不怪地说:“都是小节啦,小节!”
他忍不住笑笑,露出颊侧小巧的酒窝。
“不过刚刚的确是来找你的。”
我正掂量着荷包,考虑要如何答谢他帮我找工作的事情,他忽然解释道。
“那边说你出来买菜有一会了,我还以为被陈……缠上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挤了挤嘴角。
不知不觉走到了街上,甜到拉丝的香气和劲爆麻辣的泼劲混杂在一起冲撞夹击,迸溅出小小的火星,近看才发现是江湖艺人口中吐出的火舌。
我们像没见识的小孩一样随波逐流看了会热闹。
六少爷随口道:“近来习了什么书吗?”
虽然有些措不及防,但还好近日耳濡目染,拾人涕唾尚不成问题。
我颇为成竹在胸地答道:“也就识了百十个字而已。”
他瞥了我一眼,对我的说辞了然于心:“背了千字文?那……宠增抗极,下一句。”
我真没想到他做教书先生上瘾,如此字字计较;而且如此不讲武德,竟然抽了下半句。
我摸了摸鼻子:“额,额,属耳垣墙?还是执热愿凉?”
我大概像个绝望的文盲,开始随机发送残存在脑海里的句子。
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六少爷扯着我的衣袖让我这木头避开人潮,对着我期待的目光叹了口气:“……不告诉你。”
我也不指望考官替考,只灵光一现便有了答案:“哦!我知道了,是暗藏弓履,对不对!”
他脚下一个踉跄,瞪大了眼睛看我:“……成天都关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说着便像敏捷的鹿一样,一下便要走远了。
我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蝴蝶翅膀似的大袖。
他回头看我。
有鸟轻轻拍打双翅落在人家的屋檐上。
阳光很烈,很刺眼。
我忽然忘记了自己想要问什么,只懵懵懂懂地松开了手指。
料子不很细腻,甚至有些粗糙。
但是洁白干净,像是路过的飞鸟腹羽。
他侧目倾听。
来来往往的过客若游鱼穿行而过。
日光下至,影布青石。
一时心旌忽如水流激荡,但碍于口笨嘴拙,不知该从何诉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他被杂耍抓住了视线,有些出神,突然念叨出声。
“什么?”
我没有听清。
他摇摇头,翘首去看万里晴空中的一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