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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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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将在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问斩。
严家的春天会继续下去。
这件事仿佛在我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
我觉得好像是自己每一次犹疑、每一次幼稚,促成了这个局面。
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边的死亡。
我很想去问问陈令阳是不是我传出的消息有什么差错。
但是四合坊上一直不见他的踪影,我也不敢贸然行事,生怕自己的鲁莽无意中打破他们的计划。
严家近来气氛倒是很不错。
夫人打算给六少爷议亲了,中意的有开封府丞和工部员外郎家的姑娘——模样出挑,处事稳妥,耕读人家,家境殷实,官职不至于太高,没有胆子拿嫡庶尊卑压六少爷。
这一定会是一桩十分可心的婚事。
“沅沅,大少夫人送来喜服,你给六少爷瞧瞧中不中意。”
远远地就听见荷香在门口传话。
“知道了。”
我抱着浆洗好的衣裳走到树下,挂起、扯平。
院子里纳凉读书的六少爷将书倒扣在膝上,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揭开防尘的布料,抖开滑腻柔软的喜服粗样。
极其艳丽的颜色,并且在阳光下会有非常漂亮的色泽,衣角处的暗纹像是水纹一般延伸视觉——“一看便很值钱。”我欣赏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太红了。”他也伸手捻了捻,像是在布匹店挑拣。
“很衬你啊。”我比了比,素净的人有时候穿艳丽的颜色会格外出挑。
他羞赧得眼神飘了飘,手腕转了转,布料绕了绕,缠住我的手:“……也很衬你。”
我看着我的小黑手没有戳穿他虚伪的假话。
“但还是太红了。”
他忍不住抱怨道。
我们一人一手展开欣赏这轻薄细腻的衣裳。
“为了日后生活红红火火啊。”我随口应道。
六少爷无可奈何地仰了仰头,反而怪起我:“你怎么也说这种话?”
别人都说这会是一桩良缘。
但他好像一点期待也没有。
我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夫人还是下了不少心思,都说你未来老婆很好看、很有文化、性格很淡泊的,你们应该能好好相处的!”我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像冰人,小小地窘了一下。
原以为亲缘关系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过于淡薄,六少爷该甘之若饴,没想到他只是很不以为意地反诘:“不过是多个人而已,还不是一样地过活。”
我很是讶异,问他:“另一种相处意味着相濡以沫,你会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亲缘关系,会一生二,二生三,有很多可能性,这难道不是一种很奇妙的事情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冷静。
他说:“为什么大家都对成亲有着那么高的期待?”
他伸展手指:“好像成了亲,就不会孤独,就会快乐,就会安稳,就会懂事……但是即便成了亲,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也许发生了某种联系,但能持续多久,谁也不能保证。”
我也没有吃过猪肉,只能模糊地回忆起曾经的、平稳世界中的父亲和母亲的样子:“有人说说话总该是好的吧?。”
他会意,沉默了片刻,道:“缓解寂寞吗?真是令人不齿的说法,说起来,我爹纳姨娘,也不过是为了解闷;姨娘进门后,也不见他有什么改变。”
我瞠目结舌:“……这不是一回事吧。”
他微微地笑起来,看着墙根野蛮生长的豆荚:“人总是像豆子一样试图去抱团求生,但是无论高朋满座、无论宾客盈门,一旦落地终究会变成孤身一人——也许一个人恰恰是正常的状态吧。”
风吹过庭院,书页翻动。
温暖,冷静。
他静静地整理被翻乱的书。
展开的衣裳被风吹起来,带来潮湿的水汽,并不高大的树枝叶沙沙作响。
“……傻子。”他笑笑:“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赋予成亲那么多意义——权钱互换也好,改过自新也好;有看得顺眼的人乐意在一块便在一块,成亲不过是一个仪式,告诉自己该有变化的仪式,但究竟如何发展,还是看自己。”
大概我孤身一人,遗世独立,也不太在意被大爷大妈议论,所以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情。仔细想想我也许更喜欢这样的观点。
对于结婚,好像自古以来是都免不了赌咒发誓、资源互换的过程——当然我也相信有诚挚的爱情——只是在硬邦邦的现实面前,婚姻被给予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选择。
于是我点点头,深感赞同。
六少爷看着院墙,看着上面蓊郁延伸的爬山虎,忽然说:“沅沅,你是时候该离开了。”
我折好喜服,问:“您要去大少爷那里吗?”
他摇摇头,继续说:“我是说,离开严家,也不要回陈家,做点小生意,平安顺遂。”
我看着他温润诚挚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强硬地提出这个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也许是因为要成家了,六少爷选择要对家庭负责,所以要排除一切威胁?
他垂眸翻了一页书,解释道:“我只点你一点,你知道我书架的信,是谁的手笔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是颍国公的人。”
难怪,陈令阳那时才一点都不惊讶啊。
我小声问:“那些书信……都是你刻意给我看的?”
他抿了抿嘴角,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才发现啊”。
“我……”
他犹豫着斟酌措辞:“我,偶尔也会鬼迷心窍。”
我并不能理解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从事情结果来看,除了高见的事情外,其余似乎并不是将计就计。
他看着远处的院墙,叹了口气继续解释:“过去两王相争,摇摆不定的不只是严家,虽然高大人不在乎鱼死网破,但别人在乎。”
“所以有点可惜,毕竟我也巴不得大家一起完蛋。”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可是……”我想到了陈令阳说的大义。
“‘可是’什么?
你分得清好坏吗?
你总是在自己身上找毛病,但是你想没想过,他们胁迫你、让你不得不身处此局又是什么行为?
到底为什么要与一群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玩些世间最无聊透顶的游戏,何况你从来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权利?”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罢笑着推了推我的头:“沅沅,沅沅——你,我,我们同你怜悯的所有人一样,不过是两党相争裹挟其中的蝼蚁。”
我忽然为自己的幼稚脱节而沮丧。
曾经我以为我的纠葛在于道义与理性。
但其实这不过是一场我能力外的博弈。
“那你身在其中,又是想要些什么呢?”
我有些出神。
六少爷认真偏首想了想:“原先大概是‘认可’,但是如今我想明白了有些路终究是一个人要走的,这便无甚所谓了——如今,大概只希望每个人都能有选择的能力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卖身契。
很神奇的感觉。
我从没当回事,但这么一张写着姓名出身来历的薄纸却能扎扎实实地禁锢住了一个人的来路去程。
更搞笑的是,上面的笔迹出自自诩要与我同仇敌忾的人。
“陈令阳真是恶趣味。”
六少爷端详了一下,没忍住发话。
“你是说那个姓氏吗?”
我不以为意。
六少爷笑笑,扬了扬那张纸:
“你个呆瓜!这张纸在,奴籍不会被改变,这意味着你只会被以家奴的形式买回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
六少爷问:“你说,到时候他会乖乖给你更籍吗?”
嘴里的瓜子不香了,我正襟危坐看着六少爷把玩着我这比纸薄的命,低头带着点若有还无的笑意。
“喏,给你了。”
他轻飘飘地递到我手里,从衣架上取了衣裳披上。
“我捎你一程,带你去县衙更籍贯,省的你个呆头鹅又被人诓!”
他含笑睨了我一眼,三两步走出昏暗的房间。
我站在原地,摩挲着这张泛黄的纸页,忽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眼下时间尚早,等更完籍,我还能请你一盅甜水喝。”
他在院子中回头看来,眉眼弯弯,像是此时倾倒在院子中的日光,一下子晃得我睁不开眼。
“可别忘了我。”
他轻声莞尔,小小的酒窝里像是盛满了变幻万千的天光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