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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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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时已算不得太早。
匆匆忙忙跑进门,门房叫住我,让我捎走寄给六少爷的信。
我接了信,捻了捻,没什么厚度,信封上的字被雨水晕开了一小块。
院子前惯常一盏小灯。给我照亮廊前的路。
六少爷一身素白的袍子,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乱飞的细雨,有些萧索的味道。
他回头轻轻看了我一眼。
明明是昏暗的庭院,那双沉沉如水的眼睛黑白分明,平静温和,却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回来了?那便吃饭吧。”
明明心有所觉……
大概不仅是我,连大少爷也有所察觉,所以才几次敲打。
然而无论是我还是聪明绝顶的大少爷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大少爷因为点淡薄的血缘偏信弟弟,而我只能毫无根据地相信六少爷不是坏人。
春笋枸杞肉末汤很清的,依然温热;配上饱满的米饭,平凡实在。
六少爷从我手里摘走了信。
他抽了信出来,落款让他有些讶异。
他忍不住笑笑。
我试探道:“是哪家的闺秀啊?”
他抬手要捶我:“越发口无遮拦了,不过是同门而已。”
说起来他们那场科举的两位考官,一位是严泰的门生,另一位则与严家非亲非故。而能让六少爷意外的想来也不会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严党。
我偷偷瞥了信。
信没有封口,封口处被雨水打湿了点,看起来像是蔫巴巴的花瓣。
六少爷一目十行。
嘴边噙着的淡淡的笑意,肉眼可见地萎败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勉强又沉默。
他一把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得很远。
这是他很少见的激烈又外显的情绪。
我放下了碗筷。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吓着你了。”
我摇了摇头。
他吐了口气,味同嚼蜡,但是依旧强迫自己提箸:“现在这样不好吗?”他定定地看着我,吃定了我的想法:“为什么这么固执?”
我知道他心有所觉,意有所指。
但他的纵容大概也有些暗昧的意味,让我直白得恣意。
我低声说:“我欠人一条命,没得选的。”
他又说:“别再牵扯这些事了,你想想你自己,现在这样不好吗?”
我看着他泛白的衣裳,看着清粥小菜还有裂开的地砖。
我知道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有银票,有金条,还有乱七八糟的珍品。
他问的问题我哪里有答案,只能轻声问他:“现在这样不好吗,你何必为难自己呢?”
他沉默了片刻,失笑:“……我也欠人一条命,没得选的。”
我摆摆手:“你看,我们都一样。”
他乐了起来,仿佛这是什么荒唐的事情,笑够了便起身,回首对我十分恣意洒脱地样子:“今日饭食属实不太可口,刚巧发放了俸禄!走,我们出去逛逛。”
长街挂出了灯笼,红色的,白色的,微微招摇着,明灭忽现,银花火树。
摊贩支起了货架,热气腾腾的小食香气混杂在一起,甜得仿若拉了丝的味道混杂在葱香爆炒的辣意里,勾连成一种奇妙的香味。
我放下了帘子,偷眼打量着眼神发亮的六少爷。
衣服上不着痕迹地勾着山川河谷,在光下粼粼起伏。
四围是那么暗,唯独他的侧脸,迎着人间烟火有着微微的亮。
“我小时候,很想做个货郎。”
他在挂着风车、糖人、手串的担子前站了许久,最后拣起一只拨浪鼓,摇了摇。
鼓面有朵芍药花,画的很粗糙。
他却看得很出神,像是透过这个小玩意儿怀念某个人。
“可以走南闯北,可以叫人开怀,简直是世上最棒的营生。”
他的鼓声很滞涩。
五文钱,算不得太贵。
我便十分阔气地请了他。
“豪爽。”
他做了个揖,姿势有种说不出的洒脱优雅,倒是显得我这个伪大款有些局促不安了。
“既然如此,我便请你吃四合楼的春饼吧。”
若不是他眼神晶亮,我当真以为他在奚落我。
也有可能他的确在奚落我,但迟钝的我难以觉察。
四合楼热闹得比白日更胜一筹。
我们寻了个角落坐下,忽然听得周遭人欢呼起来。
循声望去,只见倚着栏杆的青年摇摇晃晃,姿容潋滟,引起众人唏嘘一片。
“诸君酒水,都记爷账上!”
他一向精通表演纨绔,甚至真假令人难以捉摸。
六少爷暼了他一眼,对这类享乐主义向来没有批判的精神和羡慕的动力。
相比之下还是看菜单更重要一些。
陈令阳拖像是巡视自己领地一般,慢慢踱步下了楼梯,四两拨千斤一般绕过那些带着讨好、阿谀目的迎上来的人,最终停在我们的桌前。
“严少爷。”
他作了个怪模怪样的揖,像个酩酊的醉汉。
六少爷并不搭理他,只略略沉思对小二吩咐道:“二两落霞酿。”
陈令阳带着点恶意,两根手指将正要跑腿的小二推回原地:“我也要。我要……全,部。”
小二赔笑,看看左,看看右。
六少爷沉默,继续点单:“八宝鸭。”
陈令阳笑道:“还有多少鸭子?除了这桌外,每桌加一份。”
酒楼不约而同对陈令阳的刁钻视而不见。
小二擦擦冷汗,自然知道颍国公家的魔王混起来敢砍人的,万万惹不起。
但这严阁老的儿子……他扫视了一下——似乎看起来没有那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有些讨好地对六少爷说:“严公子,您看这……”他摆出点为难的神情。
六少爷十分平静地看着陈令阳,似乎没有被羞辱到。
严家荫凉宽广,想乘凉的大有人在。
二楼雅座扬声道:“陈小公子,我倒要说句公道话,您的心结该找小阁老解才是,何必为难六少爷呢。”
话音未落,陈令阳一把将手里的酒甩到墙上,酒水四溅;几位女客惊叫闪躲,步摇凌乱。
陈令阳指着二楼道:“你既甘做严家狗,便不配做大明人,狗叫三声给爷爬出去!不然今日爷割了你耳朵,你尽管试试我陈令阳有没有这个胆量。”
比起六少爷,大概还是陈令阳更可怕些。
二楼当下没了音量。
陈令阳歪了歪头,问六少爷:“我问你,军饷三十万够花吗?”
六少爷不吭声。
陈令阳又道:“至少买通朝堂只手遮天是够了。”
六少爷忍不住道:“不是……”
陈令阳一把掀翻了我们跟前的桌子,一脚将凳子重重地踢过来。
我避闪不及,撞到了胫骨。
他沉默了一下,笑出声:“你不做声,弄得好像我是坏人似的。”
“你爹私吞军饷,大哥搜刮民脂民膏,二哥草菅人命,三哥强抢民女,四哥放火占地的时候,你,严君虢,你在哪里?”
陈令阳逼近。
“你无辜啊,你清高!出淤泥而不染!真的牛逼。”
“你就在那里,推波助澜,还假装置身事外,施舍点善心。”
“真他娘的恶心……”
他转身拂袖:“滚吧,严狗。”
酒楼中仿佛一瞬间民怨鼎沸,有客人忽然拍着桌子跳起来,哭喊道:“杨大人死得冤枉!”更多的名字响起来,碗盘被砸碎,桌椅被推倒,那么有力,仿佛要倾覆整个河山一般;却只是徒劳的发泄而已。
我们不得不狼狈地退出酒楼。
六少爷若有所觉地回首,看见陈令阳凭栏独立,正仰头灌了杯酒,他脸上带着点刻意的笑容,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饭没吃成。
落了一身油腻。
我的小腿隐隐作痛。
六少爷麻木冷淡得像一尊木偶。
我有些饥饿,闻到街上的馄饨香气,便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我。
我说,我请你吃馄饨。
馄饨摊老板不知道我们是声名狼藉的“严狗”,还说我们两个看着白白净净的,也忒不注重小节。
六少爷笑了笑,平素应该会搭两句话。
街边摊为了吸引顾客汤底调得很浓,很呛人。
大概放了胡椒、芝麻、香菜、香葱、猪油。
很浓烈的味道,带着股油腻的烟火气。
我吃了两个有些反胃。
当然作为经历过饥饿的人,我不会浪费。
然而六少爷也在大口大口地吃着。
像是一道隐秘的口子被撕开,里面的情绪倾泻出来,不得不填补些实物,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
我时时有这种感觉。
一种麻木被打破的不安。
我静静等待着。
馄饨很烫。
他眼角泛红,带了点说不明的水雾。
他苦笑道:“我们罪大恶极,陈家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直觉驱使让我有些口无遮拦。
我点点头:“……没关系,都逃不了。”
他怔了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皱着眉想让自己平复下来:“说得对极了。”
那双眸子映着街市灯火,内里却冷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