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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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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少爷其人,妙就妙在一个恰如其分上。
言谈举止,待人接物,衣着打扮,姿容形貌,皆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澄澈干净,清秀俊朗,大抵是多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每每看他那张白净面皮,我都忍不住对传说中曾是瘦马的已故姨娘感到好奇——究竟是何等的美人,才能凭借一己之力使夫人在见少爷时,憋出一句“可惜了”的判词?
此时我站在书架前局促不安。
他拿着一卷书立在门口,看不清神情。
他从不允许我,甚至是福伯进他的书房,此时我实在编不出什么理由搪塞。
他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在案前坐下,开始研墨:
“怎么,我们泼皮也想习字了?那便让我瞧瞧练得如何了。”
我的字过于丑陋。
不久前府中拓印腰牌,都是每个主子自己的字迹;他手头不得闲,也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便让我代去签个字。
不曾想我的字很丑,甚至令他人混淆了六少爷与二少爷的名字。
而且这个腰牌大概要跟着他相当久一段时间了。
他不至于生气,但也绝算不上高兴;
他甚至为此翻了翻往年院子领用度的签章——惊觉我都是胡乱画的“6”;
于是一脸凝重地开启了对我的素质教育。
六少爷晃了晃衣袖,一行白鹭上青天——一溜墨迹很是显眼。
我风平浪静,掩耳盗铃,丝毫不觉羞耻。
“我的名字这么难写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抽走了我的杰作,从我手里拿走了笔,新沾了墨递到我面前。
我摸了摸鼻子:“主子的名字……哪里是我能瞎写的?”主要是笔画多。
他抓了我的手,强令我握住笔杆,自己却忽然意识到不妥,兀自甩了手,声音有一些起伏:
“至少要能写清;不然日后要搬救兵都找不到人。”
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老爷严泰年轻时读经读得深,也曾“切磋琢磨”,遂定了子辈从君;
后来不知打哪儿来的癞痢和尚给家里测了字,说严家凭“虎”而兴,故男丁从君从虎。
聊想“伴君如伴虎”,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六少爷说,已故的姨娘临蔡襄的字临得颇好,又非常喜欢他的“人静当庭月正圆”,故取了本诗前句“清泉虢虢小池边”的“虢”给自己做名。
他小小得意地展示了自己名字的几种写法,都写的很端正很漂亮。
我小声嘟囔道:“你知道茴香豆的茴有几种写法吗?”
经过窗纱过滤后的阳光澄澈又柔和,暖融融的,带着不太真实的光晕,让暗沉的漆器边角皆着上一层细腻的绒毛。
六少爷迷茫,但也猜到不算句好话;垂下的眉眼沾了点笑意,正欲反唇相讥,却被闯进院子的人转移了注意力。
“六少爷,大少爷有要事要找您。”
他眉宇间微微打了结,对我说:
“你先出去。”
六少爷出门后,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还是给了角门小厮二两银子偷摸出了府。
眼下是庆德七年。
距离云州失陷快有四年,朔州、平州骚动将近一年。
京城一派宁静祥和——
蒸笼揭开时的白色雾气袅袅升起;
背手的泼皮为了两个铜板妙语连珠;
绸缎铺的美人展开水纹般粼粼的布料,轻罗小扇,樱桃小口;
扯着块油腻腻的大旗,在路边解签算卦的破烂道人说得最多的还是姻缘;
路边新鲜的蔬菜三个铜板便可以拿走一篮。
一道鸿沟,云泥之别。
我看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头一回觉得人生命力真是顽强得可以;
不是不堪一击的个体,而作为整体存在的延续。
数百万白银、千万石粮草、远嫁的公主、贱卖的绫罗换来的平和像是窗户上的冰花,那么的脆弱易折,如梦似幻。
可我还是清楚记得胡人骑着高马,甩着弯刀,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用来吓跑野兽的奇异呼喊,弓箭落到脚边,撞到石头上,留下一道清晰发白的刻印,烟尘四起,马蹄声越来越近……
眼下,马蹄落在青石板上,只有一种慢条斯理的文静,一如摇曳的流苏,有种凌乱的风雅。
一串清脆的鸟鸣在头顶炸开。
我循声望去,望见那个家伙跨坐在四合坊二楼栏杆上,吊儿郎当地拿着个鸣哨。
颍国公幼子陈令阳,是京中茶余饭后人人津津乐道的五毒之首。
能活到现在没被打死,眉目自然是生得不错——春日怒放的桃李经过北疆的风霜,越发猖狂地叫嚣起旺盛的生命力。
或者说,太过旺盛。
八年前为了先一步入京,他在马尾巴上绑了串鞭炮,跌跌撞撞直入京城,横冲直撞,人仰马翻,最后在床上躺了俩月;即使被颍国公拿鞭子追着抽,扔到军营里被围着揍,他也依然敢物理意义地上房揭瓦。
我认识这个祖宗,是在进京的道上。
那个时候,朝廷刚下了第五道班师诏,强令颍国公回朝。
当时严太师认为胡人不过是目光短浅的蛮人,他们进攻,仅仅是因为天气干旱,草原干枯,牛羊无食,无以贸易;出征若是不能斩草除根,那么这群野蛮人一时激动以命相搏,反而会带来更大的损失;考虑到中原物力充盈,不如供其所求,继续维持和平的友谊,两边往来贸易,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好。
当然,这套说辞主要是为了掩盖吃空饷严重的情况。
所以即使颍国公短暂地抵挡了胡人来犯,援军依旧难以为继。
我的爹妈那时也隐隐察觉朝廷放弃了我们。
对我说,我要努力赶上颍国公的队伍。弟弟妹妹无以自立,他们也不忍心抛下幼子;而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因此被拖累。
他们还说,我一个小姑娘,吃得不多,若是得了哪家富商夫人的青眼,以后也有了着落。
于是我便独自南下。
那年我才十二岁,路上有豺狼虎豹,人心险恶。
饥寒交迫,瘦骨嶙峋,望梅止渴。
我摔倒在路上的时候,有人经过,视而不见。
我想,我来这世上也没走多远。
流了几滴眼泪,实在太累太累,我就这么睡着了。
后来被人摇醒,粗鲁又慌乱,但是手是暖的,人是活的,没有嫌恶,没有咒骂。
有人说:“喂喂喂,大夫呢?这个小鬼醒了啊!然后呢?只能吃粥吗?”
我睁开眼看见陈令阳捧着粥对我笑。
那时起我再也忘不了白粥的味道。
四合坊春饼做得极好,面皮薄得恰似破好的绣线,内馅鲜嫩得如同三月的春光。
陈令阳从来没那个耐心慢悠悠地卷春饼,都是胡乱撕了,嚼吧嚼吧。
下巴线条干净,嘴巴损人不停。
明明不太文雅的吃相,但是在他做来却显得很潇洒利落。
“难为沅沅还记得我是谁。”
我绞着手指,干巴巴地解释道:“只是近来风平浪静……”
他放下了牙箸,抿了口茶水,微垂的眸色有些晦暗:“当然,你偏安一隅,自然风平浪静。”
陈令阳说话时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我莫名感受到一种恐惧。
“是不是日子安逸过得糊涂了,忘记了你的人在严家,命却不在那里?”
光下他略显琥珀色的眼珠像是猫一般,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不努力,我们怎么让你回来?”
我不言,沉默良久,问:“为什么是我?”
他给我添了些茶水,汩汩琥珀色的茶汤注入青色的瓷盏,倒得太满,有些许水珠迸溅出来,落到我的手背上,先是刺痛,后是微凉。
“痛吗?”他问我。
我的神情大概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注视着我,诚恳道:“你看,你不够麻木。”
我揉了揉被烫红的皮肤,没有做声。
他笑道:“等到事情结束,我带你堂堂正正回来,届时我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我们?”我忍不住出声。
他举杯的手略滞了滞,眉眼带钩:“我们不是一直在一块吗?”
我按捺住心中烦躁的情绪,不喜欢他这种强势的“所有权”的宣称。
这让我觉得自己被支配,被忽视,被践踏。
“我们是大义。”他沉默了片刻,道。
“……大义。”他又念了一遍,有些咬牙切齿,不知道在说服谁。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放大喘息的余地,说出自己在书房看见的东西。
“他们要参高见大人。”
严家要参的高见,官很小,但敢说,曾上书《除蠹从严疏》,列举诸多严党腐败证据;同时当年严家主和,克扣军饷,他卖掉了自家的门板充军费,深为云州人感激。
这次高大人好像找到了严泰在皇权之争时,收受圣人对家贿赂、逾越礼制的证据,也许会因触及圣人高压线而成事。
而严家兄弟似乎打算抢先发难,扼死高见上书的机会,并借助天子近臣的身份加以狡辩,同时因圣人怯懦,向来法不责众,他们也会多拉些朝臣下水,大不了鱼死网破,倒逼圣人手下留情。
我以为陈令阳会大吃一惊,毕竟根据严六书信所说,高见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证据呈给颍国公。
而陈令阳却是一副凝神细思、冷淡漠然的模样。
只是发觉我的诧异,才平平淡淡感慨一句:“高见……还真是出人意料。”
“高大人不会死吧?”我问陈令阳。
他摩挲着指节略有思忖,望着浮在杯盏中的茶沫出神,没有搭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