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染井凉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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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到了。

　　伏见在第一天见到他母亲时，就明白她已命数将尽。拼死撑了一个春天，也已经是极限了。他的母亲走的很安详，不细看只会以为是睡着了。美咲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伏见知道他在哭。可是他无法替他分担哪怕一丁点的忧伤。伏见将斗篷披在美咲的头上，对他说。「听说，人的器官中最后一个停止工作的是听力，所以你的母亲还能听见你说的话。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快说了吧。」

　　一直在努力压抑自己声音的美咲似乎被人按下了定格，他很用力的吸了一声鼻子，向宣誓那样对母亲说，「老妈，你放心吧。你儿子以后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再说，有猿比古陪着我，我不会孤单的……我……」说着说着，声音似乎快要压抑不住，美咲断断续续吸着鼻子，将自己的脸埋进手腕，对伏见近乎祈求的说，「猿比古，你出去一会儿好不好？」

　　伏见了然。踏出房门后几乎是同时，从房间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亲人死了的话，你也是会这么哭的啊。伏见靠着墙看着头顶露出一截的皎白的月亮，有些无奈的想。以前也不是没有假设过，要是自己死了那个单纯的家伙会有怎样的表情。得到的回答每次都是被抱住一顿胖揍。然而美咲，哪怕是面对目前最信赖的伏见，这个无论何时都喜欢逞强的小鬼也不愿将头埋在伏见怀里大哭一场。

　　是啊。对于美咲而言，自己是只陪了他一个春天的新晋亲友。死掉的母亲则是对他有着十二年的养育之恩。伏见无法和他的母亲所比较，也没有幼稚到那个程度。只是论谁在这里都稍微会有点不甘心的吧。毕竟几百年前抱着八田的尸体哭到嗓子失声，然后暴走杀红了眼的人，现在要站在门外听着那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痛哭的声音。

　　「这小鬼到底把别人的眼泪当成了什么啊……」伏见啧了一声。美咲的哭声太过凄凉，勾起了伏见唯一讨厌的一段回忆。

　　他想起八田将他一把推开，然后闪着银光的子弹从他心口穿过的情景。所有的一切就如慢镜头一样在伏见的眼前一帧一帧的播放。八田睁大的双眼，与从心口喷薄而出的鲜血溅在伏见脸上热烈的温度。

　　他接住八田倒下的身体，看着八田用尽力气对他微笑说还好你没事。

　　他紧紧的抱着八田仿佛周围的厮杀对他来说都没有关系，即使后背被敌人用冰冷的剑锋狠狠地刺入他也没有丝毫的松手，一遍遍的叫着八田的名字一遍遍的吻着他。八田的身体在他的怀中渐渐冰冷，僵硬。伏见只觉得，虽然死掉的是八田，可是连他身上似乎也有什么地方一同死去了。

　　伏见深深的叹了口气。当时的他也是个不懂得收敛感情的小鬼。对待外人总是一副冷淡淡的样子，只有八田美咲一个人知道，伏见的感情实质上有多浓烈。那一天的他被人冠为恶鬼。连吸血鬼都要敬而远之的恶鬼。

　　其实当时的伏见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好像目光所及之处都有着八田美咲的身影。他与八田度过的三百多年的春秋，在他面前一幕幕重现。他需要做的只是让这些人陪葬。麻木的手起刀落，即使肋骨被踢碎即使内脏被刺穿，鲜血从头淋漓到脚，伏见都好像毫无知觉似的，不如说已经变成了一具活生生的杀人机器。当时在场一起战斗的青组与赤组渐渐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他们就站在旁边看着伏见一个人与敌人周旋。失去了挚爱的人的滋味他们谁都不明白，只是知道了伏见也有着他们所不为人知的，痴情的一面。

　　从那场战斗后伏见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一痊愈立刻就向青组交了辞呈。

　　八田美咲带着他的未来，一起死去了。

　　美咲似乎哭完了，他揉着哭肿了的眼睛来到伏见的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惴惴不安的看着伏见。「对不起，把你赶出来。」伏见张开手将美咲一把搂进怀里。揉着美咲柔软的头发，并亲吻他的头顶。「欢迎回来。」

　　这句话迟了很久。伏见突然觉得，刚刚还在因为美咲为了母亲哭的事暗自闹别扭的自己真的是太贪婪了。美咲如今站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怀里。哪怕丢失了过去的回忆，与中间空白的十二年，美咲的现在和未来都是属于伏见猿比古的。

　　「打算把母亲埋在哪里。」伏见温柔的吻着美咲，美咲被电流的刺激缩了下肩膀。「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小山丘里吧，不想老妈离得太远，怕她孤单。」美咲一边躲闪着一边软软的推拒着，「不要拒绝我，美咲。」伏见咬着美咲的耳垂闻着他的气味沉醉的叹了口气。

　　「最好快点。以前追杀我的那群家伙要追过来了。」

　　「诶。」美咲睁大了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我们最好明天就启程，你愿意跟我走吗，美咲。」伏见抵着美咲的额头要望进他的眼睛。伏见不会给美咲要拒绝的机会，他早就有了觉悟，执念如伏见，怎会甘愿让美咲从他身边离开第二次。

　　「我现在只有猿比古了。」美咲的回答正中红心，伏见在心里给了他一朵玫瑰花。

　　美咲背对着伏见一下一下虔诚的挖着坟墓，再将墓土小心的掩埋在母亲身上。做这一系列的事情时眼泪又不小心的流了下来。他甚至连母亲的墓碑都没来及做。「猿比古，哪天陪我做个墓碑吧。」
　　「好。」伏见爽快的答应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感让他的语调有点微微上扬。

　　「小时候，老妈总是被那个男人打。我就一直对她说，等我长大了，就要带着老妈远走高飞。让她荣华富贵。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着她再也不受欺负。」美咲将铁锹插在坟墓旁边，靠着它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时候的我很调皮，总是让老妈生气。成绩也不好，索性也不念了。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会追着我打，后来不能走了，就改成用尺子打我手心，可疼了。」说着好像手心依然很疼似的美咲看着自己的手掌，「老妈死掉的时候，我满脑子最大的感情不是难过，而是悔恨。」

　　「恨自己为什么不成长的快一点，她还没有等到我把承诺实现，就那么快的走了。」美咲将头埋进膝盖里缩称小小的一团，伏见坐过去将他搂进怀里，让肩膀紧紧贴着美咲的额头。「没有人说男子汉不可以流眼泪。」

　　美咲抬起手紧紧攥着伏见的衣服，从抽泣到嚎啕大哭也只是时间的事。小小的少年在今晚似乎誓要哭干自己的眼泪，宛如割人心脏般痛苦的哭声在这片草地上回想，晚风呼啸而过，似乎也在回应着他的痛苦。

　　这个问题我也同样想问你。伏见垂下了眼睛。留给我一堆无法再实现的承诺，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