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染井凉

3、第 3 章

　　翻来覆去一夜未眠的美咲听到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他打着哈欠去开门时发现门口站着伤势已经痊愈的伏见猿比古——以及换了一身新衣。哈欠就被这么硬生生扼杀在了喉咙里。

　　「猿、伏见先生！」

　　「早。」伏见被美咲的表情逗笑了，「现在好困，能在你这睡一会吗。」后知后觉想起来要脸红的美咲差点咬到了舌头，「可以可以！不介意的话就睡我的床吧。」

　　母亲还在沉睡，最近几天她愈发的嗜睡起来。美咲拉着伏见的手做贼心虚般悄悄的经过母亲的床褥走向自己的卧室。伏见抽空看了一眼他的母亲，脸色不是很好。伏见冷漠的想，大概过几天就会迎来命日了。

　　伏见与八田老实说从出生开始就不太见过自己的父母。在伏见的记忆里，于他青少年期因病死亡的父亲，与忙于工作几个月都鲜有露面的母亲。他现在甚至已经无法想起他们的模样。但是八田与他们不同，他们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从朋友到互相起誓永恒的恋人，一点也不冲突。

　　伏见皱着眉感受着紧握手心的纤细的手指。眼前的美咲按照人类来算应该只有十二三岁，当然，八田差不多一百多岁的时候才长到这个样子。真瘦啊，都有点硌手。伏见悄悄的摩挲着只剩皮包骨头的美咲的手指，不免有些火大。这小鬼，平时是喝空气长大的吗。美咲当然注意到了那只不安分的手的动静，他想装作不知道，只是泛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就、就是这里了。我去厨房做饭了。」美咲甩开黏黏腻腻的手就要往外跑，被伏见一下挡住了去路。「美咲，你昨晚没睡好吧。再一起睡一会好了。」刚刚开门时眼底的淤青逃不过吸血鬼的眼睛。「知道啦、我先去给老妈炖药，等她吃了我再回来睡好了吧。」美咲错开伏见从他身边溜了出去。这个不可爱的小鬼，伏见气的直咂舌。

　　环顾四周，美咲的房间如同大厅一样一贫如洗，仅仅只有被褥与其他的生活必需品。从玄关一进来就是母亲的寝室，也就是客厅，美咲住在侧室，剩下的就是简陋的厨房与简陋的卫生间，估计要洗澡的话还得跑到河边。这个房间连窗帘也没有。他与八田的家里当初特意定制了好几层的厚重棉布窗帘，即使是正午一拉上窗帘整个屋子就会立刻陷入黑暗。长大的他们舍弃了棺材（庆祝新家时买的双人棺材仅仅被当作情趣道具所使用），挑选了当时时下流行的床褥。每天睡前八田要么会跟他来个枕头大战，要么会跟他讲今天所发生了的事情。即使当时是在吵架阶段，他们也会在入睡前亲昵的感知着对方的温度，水乳交融，最后在劳累里进入梦乡。

　　伏见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毫无尽头的持续下去。八田美咲害的他对人生充满了期待。

　　「唔……」陷入回忆的感觉很不好受，尤其是以记忆力引以为傲的伏见来说。他在这三百年来每一天都伴随着回忆而度过。伏见趴在美咲的枕头上，它散发着和八田美咲一样的气味。

　　上辈子的八田美咲不适合月亮。伏见的大脑因熟识这气息而命令身体放松了警惕，快要陷入梦乡的他迷迷糊糊的想。身为吸血鬼的每天，都是昼伏夜出。并不是他们不能碰见阳光，而是夜晚可以掩盖他们的身影，保障他们的安全。夜晚总是比白昼要充满危险。以前的伏见总是会把八田比喻成烙铁。虽然这个比喻会引来当事人的一顿暴揍，伏见也不愿用烂大街的清冷的月光之类的来形容他。八田身上似乎总是很烫，伏见已经从各种意义上的被烫伤了不少次。

　　这一世的八田美咲……伏见的意识开始逐渐飘远。要比喻的话应该是纯洁的云彩吧，他被保护的太好不知道人间险恶。但是双手沾满罪恶鲜血的撒旦大人的徒,却心甘情愿的想守护这份美好。

　　朦胧中似乎有个温热的躯体靠近了过来。身体比大脑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好似条件反射般，伏见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在他怀里探寻舒服的位置，而后一把搂住。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同这个气味的主人同眠共枕过了，以至于伏见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充满爱惜的亲吻了怀中人的额头——一如以前十几万个日夜。

　　伏见罕见的一觉睡到黄昏，他脑袋不甚清醒的望了望四周。然后花了两分钟的时间回想自己现在在哪。手臂上传来的酸麻感与怀中一头扫着脖颈的乱翘的橘色橙发足以让伏见再次失了神。美咲依然在沉睡，而且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表情安稳的缩在伏见怀中，紧紧的贴着他。伏见抬起没被压制的手替熟睡中的美咲梳理了下头发。这小鬼又瘦又小还没什么力气，连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吸血鬼都看不上。伏见抚上美咲微微凸起的颧骨，用指尖摩挲着感受着从他深处传来的温热，想起了初遇时的情景。明明没什么本事还非得学人家逞强，要是遇到了哪个脾气不好的坏人只会死的更快一点。这么一想，美咲能在十二三岁时碰到伏见简直已经是他的万幸了。

　　「猿比古……嘿……」梦中人无意识的叫了一声伏见的名字，把思想沉浸在跑火车里的伏见吓一跳。美咲口中叫着猿比古身体就像感知似的将伏见缠得更紧。明明在清醒的时候都叫他伏见先生，梦里倒是叫的挺亲昵。伏见无法对这个总会不自觉打直球的小男孩生气，他甚至连怪罪也舍不得。哪怕这个人已经把他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让我苦等了三百年，你倒好。把过去忘的干干净净，轻松自在的过你自己的小日子。」伏见支起身，坏心眼的扯美咲瘦削的脸颊，把后者疼的直皱眉。「疼……呜…」可能是美梦被打扰了，美咲哭丧着脸睁开眼睛，不满的瞪着伏见。

　　「梦到什么好事了，嗯？口水流了我一胳膊。」后一句当然是谎话。只是天真的小男孩立刻无比紧张的拿起被褥就要去擦伏见的手臂，被比他宽大了很多的手掌摁了下去。「已经干了。」伏见脸不红心不跳的又撒了一个谎。

　　「嘿嘿……梦到半夜和猿比古、啊、伏见先生去别人的果园里偷果子吃，结果逃跑的时候我的斗篷被果园主人养的大狼狗咬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逃掉，伏见先生怀里揣着好多果子一直骂我是笨蛋哈哈哈哈。」美咲傻笑着，一脸做错了事情的表情。伏见回想了半天，发现真的有这个事情。那时的他们不过不到一百岁的小鬼，每天的任务除了训练就是比赛恶作剧。今天给张三家的树修成骷髅明天给李四家的窗帘打个巨大的蝴蝶结。后来虽然没到过街人人喊打的地步，也得亏父母家的实力在那没怎么被人欺负的就过来了。

　　往事的黑历史不堪回首。伏见沉痛的扶住了额头。

　　「不过，说起来以前我做的梦里，除了我、大家都是黑影子似的一团黑。包括一直和我玩的一个人。」美咲像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有点苦恼。「今天是第一次梦到能看见别人，虽然只出现了伏见先生。」

　　伏见大概知道了些什么，美咲很可能转世的时候残留了记忆在身体里，遇到了伏见——他回忆里最重要的一环的时候，记忆就会开始部分以梦境的形式苏醒。有可能完全的想起来吗。伏见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恐慌。「以前的你都梦到了什么？」他试探的问。

　　「嗯……大部分都记不得了。就是我好像挺依赖一个人的，而且变小了。」美咲跪坐在床上拿手掌衡量着。「自己是个豆丁这么大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挺怕一个人睡的。要知道我可是从三岁开始就可以自己睡的勇者哦！」美咲着重的咬重三岁。伏见暗笑。上辈子的你到三百岁都不敢一个人睡。「接着说。」他摆出很有兴趣听的样子。

　　「然后就是床好像很高的样子，像个箱子。虽然里面是很软啦。但是我总是要爬下来去敲隔壁箱子的木板…」

　　「是棺材。」伏见一个没忍住，纠正了一下。

　　「棺棺棺棺棺材？？？？？？」这个小可怜吓到音调都变了。伏见咂舌，好吧好吧，原谅他这一世是个人类，不能再用自己就是吸血鬼还怕鬼的老梗嘲笑他了。他可以害怕个尽兴了。「当我没说，应该是个箱子，毕竟你只有萝卜那么大一点嘛。接着说。」

　　「总之就是经常去隔壁打扰，跟那个人一起睡啦。然后跟他玩之类。梦里的对方明明是一团黑影，可是我好像认识他似的一见到他就很安心。而且哪怕在梦里出现的别人也都是黑团，我也能认出来哪团是他。」美咲说起来好像挺骄傲的。槽点太多就连伏见也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从美咲最新的梦来看他的记忆应该还没恢复到过百岁。伏见很期待这个童贞天然的小家伙终于回想起了曾和他四肢纠缠共度春宵的日子时醒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再和你睡箱子是做不到了，不过既然你梦到了我，我们就去把梦境还原一次怎么样。」从撒旦大人那里继承来的恶魔的声音伏见从未像现在这般引诱的顺手。穿着宽大睡衣的美咲如同已经将一只前蹄踏入了陷阱的羔羊，他怔怔的看着伏见深邃的眼睛。

　　「诶？」

　　「正好我也饿了。我们去村子里偷只鸡或者羊，好不好？」伏见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