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染井凉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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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在窗台坐久了，腿有点麻了而已。」美咲讪讪的笑着对伏见说。伏见长吁一口气，安下心来。刚刚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美咲说过，不单单是自己的母亲，连爷爷也有同样的病症。伏见虽对医学不太擅长，却也略知一二。美咲的家族应该有着某种遗传史，是一种只要一发病就会迅速蔓延的疾病。伏见从以前美咲的讲述中得知最初的症状应该是双腿不自觉发软，随后便是瘫痪，接着食欲不振。最多不超过三周人就会死亡。

　　美咲的母亲之所以撑的了那么久，全靠美咲每天上山采的草药。可是那种草药伏见从未见过先不提，美咲才十二岁。有可能发病那么早吗。伏见咬紧了嘴唇。

　　开什么玩笑。伏见烦躁起来。他苦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遇见了转世的美咲。他怎会甘愿再次面临分别。

　　「猿比古……」美咲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伏见的身边轻声安慰他。「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啦。你看，我腿好好的。」说着，美咲就在原地蹦了几下，神情一如往常。伏见微微叹了口气。「别逞强。」说着，抬起手揉了揉美咲的头发。

　　「走吧。」伏见说。

　　美咲在身后欢快的应了一声，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后，那里立刻变的青紫一块。坚持一下啊。美咲对自己说，至少别是今天。

　　腿软的症状是何时开始的，美咲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一段时日了，在森林里赶路的时候伏见总以为是树枝藤蔓绊住了他，所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最初时并没有摔倒的太频繁，连美咲自己也没注意。直到今天，在空无一物的平地上猛然摔倒的时候，美咲惊讶的发现膝盖处并没有传来熟悉的强烈的疼痛感。刚刚掐到青紫的大腿也是，只似针扎一般。

　　或许时日不多了。美咲想。他追着伏见的背影跑了出去。趁现在还能在伏见身边，就多让他任性一会吧。

　　吸血鬼的一生到底有多长，美咲问过伏见。伏见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他只能说，很多吸血鬼活到最后就开始满脑子想着怎样自杀。因为太无聊了。讽刺的是吸血鬼无法自杀。

　　那么猿比古觉得吸血鬼的生活无聊吗。美咲靠在伏见的怀里问他。美咲清楚的记得，那个夜晚有些冷，伏见将他裹在自己的斗篷里，尖尖的下巴放在自己的头顶，有些硌的慌。伏见暗如星空的眼睛看向他，对他温柔的笑。

　　以前是，现在不了。

　　美咲记得伏见是这么回答的。

　　人终有一死，先离开的人总是自私的。美咲经历过母亲分别后更加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何曾没有设想过几十年后与伏见的生活。伏见的生长很慢，可能美咲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的时候伏见一如青年。那个时候美咲就想舍弃木屋，远离世俗，与伏见居住在深山之中。

　　只是美咲千万个没想到，分别要来的如此迅速。是不甘心，还是不舍得。美咲问自己。可能两者都有吧。伏见过去的挚友陪伴了他三百多年，他们从一出生就在一起。那个人有着大把的时间和伏见一起挥霍，他们一同做了许多的事情。他从不会让伏见感到孤单。哪怕只是伏见一意孤行犯下的错误，那个人也会陪着伏见一起认错，一起挨打。他是伏见最信任的人。

　　美咲从未如此的妒忌过谁。他甚至在遇见伏见之前大脑里毫无妒忌这个概念。如果他也是吸血鬼就好了。美咲甚至自暴自弃的想。如果能成为吸血鬼，他也会有大把的时间，与健康的身体。虽然要吸血让他对小动物们心怀愧疚，可是谁让伏见在他心里是第一位。要他现在与伏见分别，美咲怎会愿意。

　　「好凉！！」美咲猛的一个激灵。原来伏见趁着他发呆，径直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海里。「这是你期待的大海，好看吗。」伏见因恶作剧得逞，满脸的得意。他对美咲坏笑着，还牵着他的手。

　　美咲看着空旷平静的大海，想象中的激动并没有到来。他现在满脑子被一个可怕的想法笼罩着，没心情观看新的景象。美咲知道那个想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咲将会得到永远，也会失去了全部。

　　「猿比古……」美咲斟酌着用词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嗯？」海风混着礁石的腥味拍打在他们身上，美咲小声说的话很容易被吹散在风里。

　　「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的事，有可能吗。」美咲不敢看伏见的眼睛。

　　伏见有些愣住了，饶是自诩最了解美咲的他，此时也没猜到美咲会问这样的话。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可是随即喜悦就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压盖。

　　他可以给世间所有的人类初拥，除了美咲。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伏见艰难的开了口，「可是我不能给你初拥。」美咲睁大了眼睛，带有些绝望的大声质问伏见，「为什么？！」伏见动了动嘴唇，没再说出口。

　　是啊。为什么。伏见也很想问自己。并非是不再吸食人血所带来的后遗症，而是他在与八田确立了关系的那天，所签订的誓言——血誓。简单的说，血誓就好比人类的结婚誓言。吸血鬼的一生只能和一个人连结血誓，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转世轮回，他们永远不会背弃彼此。这是超越了爱情，刻在灵魂上的宣誓。

　　老实说伏见从没想到八田愿意与他签订这样的誓言，倒不如说事实上，主动的一方是八田。在伏见将要与八田结合的那一时刻时，八田一口咬上伏见的手腕。预约了终生的血誓过程其实并没有很繁琐。只要两个心灵相通的吸血鬼在同一时刻吸吮对方的鲜血即可。吸血鬼的血液都很难喝，无异于最苦的中药，除了要结血誓之外不会有任何吸血鬼愿意去吸吮同类的血。伏见仅仅愣了一秒钟，他也俯下身咬上了八田的脖颈。他们的誓言在那一刻开始生效。灵魂与混合过的血液被牢牢的捆绑在了一起。

　　只是从未出现过吸血鬼与人类连结血誓的现象。这对于血族来说都是前所未闻的。转世的美咲如果想再度成为吸血鬼，就只能去寻找别的吸血鬼来获得初拥。

　　所谓初拥，便是吸血鬼先将人类的血液吸干，再将自己的血液喂给对方的过程，作为给予初拥的吸血鬼，长亲拥有绝对的占领权，别的吸血鬼不能染指。这是比血誓还要深刻的约束。所以作为与八田交换了血液，成为灵魂伴侣的伏见没有资格，也无法成为美咲的长亲。因为八田的体内里流淌着伏见的血液，同理，美咲的体内也会存在一些伏见的鲜血。即使全部替换对于美咲来说也只是抽血输血的无意义的重复而已。

　　这样的理由伏见对美咲说不出口。

　　他无疑是不后悔与八田连结的。连结的那一瞬间他们都喉咙发热，趴在床上疯狂的干咳以为内脏都要被吐出来。那是血液对他们是否心灵相通的试探。熬过了那不知是长还是短的时刻后，他们看着对方因剧烈的咳嗽而充血的脸哈哈大笑。

　　明明从外表看毫无变化，只有他们知道此时的自己迎来了新生。你自己说要许我生生世世的，不许耍赖。八田看向他的眼睛里难得的有了一抹羞涩。伏见笑的开怀。他怎会耍赖，欣喜若狂还来之不及。

　　从今以后，作为你的伴……侣的八田美咲。请多关照。八田越说越低下头，伏见只觉得这样的八田可爱的紧。嗯？美咲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见。伏见又开启了坏心眼模式，来回反复了三次八田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的就要去揍伏见，最后愤怒都化成了一滩温水。

　　「我明明……明明很想和猿比古一直在一起。」美咲一屁股坐在地上，即使被海水浸泡的湿透也毫不在乎。「如果猿比古不能把我变成吸血鬼的话，也无所谓了。」美咲假装大度的说。

　　「接下来想去哪？美咲。」伏见只得绕开了话题。他对美咲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想回我们的木屋。」美咲用剔透的琥珀色眼睛直直的看着伏见，「我好像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