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謡》玖谣

7、初见

　　菩提寺所在天台山山脚下的茶水摊是上山的必经之地，毕竟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不是开玩笑的，大多要上山的人都会歇歇脚，吃饱喝足才有精神头爬山。茶水摊子比较简陋，但摊子很大，占了上山口的一侧道。这时候正是初春，天气稍微有些冷，树和草还没冒出新绿，上山的人还没那么多。稀稀愣愣的散坐在各处。在茶棚一侧有几间隔了竹帘子的棚子，是专门给女宾准备的。这些人中最显眼的是靠着女宾棚子旁桌子坐的两个少年。这两个少年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被几个仆人围着，看不太清楚。显眼的并不是他们俩本身，而是他们身边的那几个仆从，要么看着机灵，要么看着生人勿近，有几分杀气。大家都自觉地离得远些，怕惹麻烦。

　　小玖一行人带着纱帽，下了车径直去了女宾处。棚子虽然简陋，但正是中午，初春的阳光从竹帘子缝隙透进来，伴着淡淡的草木香，未曾饮茶也已经有了几分醉。小玖摘了纱帽，坐在吱呀呀的竹椅上，抬起手，眯眼看手指缝中漏下来的光。光洒在脸上，本来早上就起的早，竟有了几分困意。清璎张罗着从食盒里拿出本来就备好的午饭，小玖还多了一个小食盒，那是早起熬好的补药。从食盒拿出来的饭菜都是热的，即使放了一上午。这食盒也是姜家送来的稀罕物，保温特别好。钱氏和星琼随便吃了一些，就拿了钱氏最爱的藤壶泥炉煮起新茶，水是茶棚的伙计大早上从山上打下来的清泉，茶叶是自己带的，这藤壶看着是藤木却异常坚韧耐高温，煮出的茶有一股特别的清香，这也是星琼入门送钱氏的见面礼，钱氏一直钟爱，用它饮茶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小玖埋头吃着阿姐给她准备的四色丸子，清璎怕肉菜冷了伤胃，早就在丸子下面支了一个小碳炉子，滚着鲜汤的黄红绿黑四色丸子不断在乳白色的汤里跳跃翻滚，滑溜溜的圆丁蘑菇浮浮沉沉，再配上刚撒的绿色茨菜，赏心悦目之余香味四溢。

　　只听旁边那显眼的一桌有了骚动，一个少年散漫的声音传来：“小丸子，这茶棚子不是不配吃的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透着灵透：“哎呀，公子，咱也不是第一次来，之前也确实没有啊！您别急，我这就给您问去。”

　　散漫的少年轻轻嗤笑，不置一词。片刻，看起很机灵的一个小哥就跑出来找伙计去了。

　　小玖一笑，刚想搭话，却被在一边早有防备的清璎捂住了嘴，眼神里带着警告。小玖拼命眨巴了几下眼睛，指指丸子，在自己嘴的位置做了一个封死的手势，示意清璎放下手自己好好吃饭。清璎嗔了她一眼，放下手。小玖乖乖的笑眯眯的吃饭，既然阿姐不让她多事就不多事好了。只是可怜了那个小丸子了，上哪儿找这么美味的丸子？！

　　果然，片刻小丸子就把在别处忙碌的伙计找到，简单交涉几句却被伙计带到了小玖她们的棚子前。小丸子停在棚子竹帘外，先施了一礼，对着棚子里道：“各位夫人，姑娘，我们也是江都来的，温王府的。刚才您这的饭食是哪儿买来的？我们公子体弱，要到菩提寺清修，我们做下人的准备不周，还请夫人，姑娘提点。”

　　小玖一愣，这可是好大的来头！江都人谁不知道封家，温家是大魏朝武将中的两大支柱！温家不比封家，封家的女儿傅涵现在是文耀帝的涵姬，现在五殿下魏云逸的母亲，正经的皇亲国戚。所以温家是真正意义的外姓王。温家老王爷有五子，大爷二爷都随温家老王爷在外驻守，据说只有第五子自小体弱，最是顽劣。小玖根据前世的记忆，再看少年的年纪大概就有了判断，这其中一个少年必然是温家老五，温雪轩。上一世，温雪轩有一个孟不离焦的好兄弟，五殿下冷云逸。小玖眼睛都亮了，莫非另外一个少年就是她前世未曾谋面的便宜姐夫？小玖顿时兴奋起来，想着抱大腿，大腿这不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吗？

　　钱氏身边的大丫头白宁掀帘子出来道：“原来是温家公子。我们是乐师云瞻家的，这些吃食都是我们大姑娘在家准备好的，如果温公子不嫌弃，倒是还有一些没动过的。”小丸子喜出望外，连连称谢。小玖看着自己备用的饭菜也被搜刮走，脸顿时垮了。心里念叨着这便宜姐夫果然克她，刚见面就抢阿姐给她做的好吃的！不行，她得去会会，先替姐姐掌掌眼。趁清璎她们都在忙着，便偷偷溜了出去。
　　（二）
　　两桌本来就隔得不远，小玖只走到他们所在棚子的一侧便停下来，探头看去才看清两个少年的样子。小玖前世东奔西走也算识人无数，依然吸一口气。两个少年中白衣少年耀眼但有几分病态，蓝衣少年虽俊美，却面无表情，黑眸随她接近刷的转过来。眸光如一道利剑，小玖不禁一哆嗦。根据前世的记忆，小玖基本判断出白衣少年便是温雪轩，另外一个不出意外便是冷云逸。小玖腹诽，这冷云逸还真是像他的姓氏一样，就和块冰块一样，前世阿姐真不知道是怎么忍的！长得好看也不行，小玖越发坚定了让阿姐另嫁的主意。说来也奇怪，小玖见周围多是仆从，并没见大人在，虽然大魏朝十一二的男子已经能自己出门求学，但两个少年单独来拜佛就离谱了。

　　正看着，小丸子已经屁颠屁颠的把饭菜用食盒装了回来，一一摆上，顿时热饭热菜的香味四溢。当即有人上来检验，示意没事后温雪轩和冷云逸才开始动筷。小玖心里碎碎念，怕有毒还吃？我的竹荪豆腐，我的四色丸子，我的桂花糕！

　　少年人吃饭也是极快的，也是食物确实特别美味，瞬间风卷残云。小丸子偷眼看着温雪轩，手里偷偷把汤药就倒上，嘴里碎碎念，埋怨家里的厨娘不会提前准备吃食，埋怨干粮太干公子没法下咽，埋怨茶棚居然连点热饭热菜都没有。小玖握着嘴，不敢笑出声，笑得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就没见过一个人比她话还密，比她脑路还清奇的。小丸子的叨咕被轻轻啪的放碗声打断了，顿时噤声。

　　温雪轩慢慢道：“不给爷准备好吃的，药倒得倒是挺勤快的！”小丸子被戳穿了心事，他就是怕这位爷借着这个由子变着法的不吃药啊，想着碎碎念能分散爷的注意力，可就这么赤裸裸的被爷摊开说了，只得求助的看着冷云逸。冷云逸只是正襟危坐，恍若未闻，一时几人鸦雀无声。

　　片刻，清冷的声音传来，清清淡淡：“阿轩。”小玖抖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果然声音和人很搭，冷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温雪轩愁眉苦脸的看着桌上一碗热气不再的黑药汤，顿时换了语气，带了几分委屈道：“药太苦了，阿逸！”

　　小玖隔了这么远都不禁皱皱眉，这味可比她的药苦多了。

　　冷云逸不为所动，只回了三个字：“药凉了。”小丸子松了口气，这每天三遍的戏码又开始了，也只有这位五殿下才能制住自己这位爷。

　　小玖低首一笑，前世她也是这样，不爱喝苦药，其实不过渴望一份关心，直到后来幻想有所依仗的梦被打碎了，再没抱怨过药苦。她边想边走出来，伸手小心翼翼在荷包里取出几枚红红黄黄的苏果子，眉眼弯弯冲着温雪轩笑道：“漂亮哥哥，我有苏果子，甜的，喝药就不苦了。”

　　温雪轩也早就看到这个小女娃在棚子外面偷偷看他们，瞧着也就四五岁的年纪，只觉得这个小不点的女娃娃挺稀罕，他家兄弟五个，也没有个妹妹，阿逸家倒是有女孩，但一个个作为王姬架子端的十足，看着就倒胃口。

　　就在初春中午的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女娃捧着几颗蜜饯果子，就这样笑眯眯的看着他，女娃娃和她手中的果子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直照到他烦躁的心底，一眼入心。他正要起身，却被冷云逸一把扯住。雪轩一愣，但也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便不起身，扯出大大的笑容，露出满口白牙，爽朗的和小玖说：“小丫头，你要给我果子吃？”旁边的小丸子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这位爷除了对冷云逸有耐心，这可是头一次和人说话这么好的态度啊。

　　小玖一看冷云逸扯着雪轩的手就明白了，这是觉得陌生人送的东西不稳妥啊，这王孙贵族还真不是一般的谨慎。这种事情她也见惯了，好心未必有好报，她神色不变，既然人家不领情那就算了吧，抱大腿也要讲究一个缘分，只是温雪轩那一笑就生生的扯得她迈不开步子。小玖死活也想不到自己可耻的有被男色迷惑的时候，那爽朗的笑容好像阳光下的太阳花，耀眼灿烂。自己心里叹口气，大眼一转便取了一颗苏果子放在嘴里，边吃边含混的道：“是呀，这是阿姐给我吃药配的苏果子。”

　　清璎也赶过来，歉意的向二人施了一礼，道：“抱歉，我家小妹有所打扰。”说着便过来要牵小玖回去。

　　雪轩轻轻拍了拍冷云逸的手。冷云逸一顿就放开手，垂目不语。二人起身还礼，雪轩信步走过来，含笑从小玖固执举着的手里取走了果脯，轻轻抚了抚小玖的头道谢。小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有两个自己高的少年不见外的摸了自己的头，这----有点过于亲昵了吧？即使面对的是她这个五岁的女童。清璎脸色有些沉，微一欠身算是告辞，不管小玖怎么想便拉了她回去。

　　一时被雪轩明朗笑容晃了神的小玖一路上都可怜巴巴被清璎冷脸训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乖乖被丫头仆妇们抱上山。雪轩倒是对清璎的不满不以为意，看着一行人消失的背影，一直阴郁的心情大好。无视冷云逸的冷脸，一口把药喝了塞一颗苏果子进嘴里，笑着和冷云逸道：“阿逸，这小娃娃挺有趣的，看来这次来不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