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给我冲喜之后》雨遇鱼

6、平安果

　　午后阳光极盛。
　　医馆清幽，谢星北默默掀开被子，想要下地，捧药进来的小药童赶忙拦住他：“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来帮你拿，你腿上有药，切不可走动了，要不然会留下病根的。”
　　小童一本正经，肉乎乎的小脸绷着，一派小大人般的严肃模样。

　　“多谢你。”
　　谢星北笑了笑，也不因为他是个小孩子而轻视，拱手微笑着告罪，语气中有窘迫，表情却坦然：“在下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在此叨扰，这就准备走了。”
　　说着，他自袖间掏出一个粗布钱袋递到药童面前。

　　那小童把脸一撇，钱袋子被拂到一旁。
　　“不用你的钱，我家先生已经收过钱了，是送你来的那个姐姐给的，足够了。”

　　“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我们开医馆的，慈悲为怀，又不会赶你走。”
　　药童说着，把一碗腥苦汤药递给谢星北，小小声默默地吐槽：“又是个不听话的臭蛋病人。”

　　深褐色的汤汁浓郁，谢星北一口饮下，自小到大，他吃了太多苦药，如今就是喝再难以下咽的汤药，也觉得平常。
　　他脸色未变，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白底蓝边的茶盏。
　　“蜂蜜水儿，可甜啦！你快喝了压一压苦味。”

　　小药童盯着茶盏咂咂嘴：“也是那个姐姐送的，嘿嘿，托你这个病人的福，我家先生也得了两罐好蜜，你可要好好休养，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枣花蜜。”
　　蜜水泛着淡淡琥珀颜色，透亮澄澈，没有一丝杂质，只依稀看见杯底流溢的蜜汁。热气升腾，水雾在他眼前缭绕。
　　谢星北静默。
　　不知是生病的缘故，还是这甜香醉人，他头脑昏昏沉沉，鼻子闷闷的，恍惚间想起些许久之前的事。

　　那时母后还在世。
　　约摸也有快十年了。
　　他自小就不是个多健康的孩子，体弱多病，时常卧床不起，仗着从出生就是嫡长子，有人宠爱，颇有些不讲道理。人生前六年，实在娇气极了。哭着闹着不肯喝药是常事，宫里嬷嬷姑姑们好言相劝他从来不听，每每都要闹着母后好一番折腾，闹得阖宫人仰马翻才肯罢休。
　　那时候喝药仿佛遭了大罪。
　　吃一口苦药，便要喝一口蜜水。一碗药磨磨蹭蹭能喝上半个时辰。
　　现在想来，实在讨厌极了。
　　那时候有父母在身边，仗着有人宠有人惯，吃一点苦便要大声说出来，手碰破一点皮都要捧着去让母后知道，让他们心疼。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喝过蜂蜜水了。

　　“小兄弟，你拿去喝吧。”
　　谢星北把目光自杯盏上移开：“药不苦的，我不需要这个。”
　　他只是微笑，那目光却让小药童觉得难过。
　　他眼底聚满黑压压的积雨云，好像埋藏起深深的忧愁，他不说，甚至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只独自一个人承受，沉默而无望地等着暴风骤雨把他压垮的那一天。

　　蜂蜜这种稀罕物可不是寻常人能喝得起的，小药童犹豫了没两秒，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他坐在床沿，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慢慢喝。
　　谢星北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问题。
　　他问得都是些寻常小事。
　　他问了自己的伤势。
　　还问了诊金需要多少钱。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喝了他的蜜水，小药童也不好意思再用见外的车轱辘话搪塞他。虽说不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也一五一十的把他知道的情况都转告给谢星北。

　　蜜水甘甜，小药童喝完还陶醉地咂咂嘴，一脸意犹未尽。
　　两人说话间不经意就提起那个送他来医馆的姑娘。
　　谢星北蓦然回想起凄风冷雨中扶起他的那双温暖手臂。
　　她那么美好，人又善良，干干净净的像是一片停驻在湖心的云。不知哪家的好儿郎配得上这样好的姑娘。

　　而他不配。
　　天煞孤星，命里带灾。
　　他生来满身罪孽，是个不详的灾星，接触谁，谁便会倒霉。
　　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还债的，注定了要孤苦一生。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被人关心，也不需要被爱和怜悯。

　　*
　　有的人生来就是气运之子，天降紫薇星，龙傲天本天，这样的人毕竟凤毛麟角。
　　月汐初初穿越时，曾经有一段时间脑袋发热，以为自己是什么命定女主角。
　　威远候府的嫡小姐，将门之后，勋贵世家，出身这样显赫，模样也好看，一瞬间能让人联想起百八十部曾看过的穿越小说，里面的女主角无一例外，备受宠爱，聪明机灵，以女子之身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吸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月汐也做过她有朝一日成为传奇人物这样的白日梦，比如把科学技术推广，比如改变古人的思想，再比如改良农具提高产量等等不胜枚举。

　　人生前几年，她难免带着些自命不凡的可笑傲气，像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把规矩、礼法、尊卑贵贱都不放在心上。
　　人人生而平等，她不爱看人下跪，讨厌人多，在别的小姐屋子里一等二等三等丫鬟扎堆的时候，她屋里只留下自幼一起长大的小桃一个人陪着。

　　她才不要把自己的一生绑定到哪个不认识的男人身上，于是卯足了劲儿肆意生长，别的女孩子学习女红刺绣的时候，她闹着二哥哥去庄子里跑马射箭，去山林里疯玩儿，翻墙钻狗洞，什么离谱干什么，没有个安静的时候。
　　满大街溜达，围观古代的风俗人情。
　　把一贯清冷克制的母亲气得敲桌子。
　　母亲未出阁前是丞相府的嫡女，典型的千金小姐，娴静优雅，温柔如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显老气的暗色衣服一成不变。
　　月汐一点一点的挑战她的忍耐，也一点一点地试探着改变她，攒钱给她换艳色新衣，为她梳时兴的发型，去磨小厨房翻着花儿倒腾好吃的。

　　那时月汐以为自己的一辈子都会这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没事儿闯点儿小祸，惹一惹母亲生气，潜移默化地让母亲有个心里准备：她陆月汐自幼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特立独行，胆大妄为，此生注定不同寻常，别想用规矩和教条绑住她的手脚。
　　但是她错了，大错特错。
　　现实给了月汐迎面一击。
　　母亲死了，殉情自杀，用一根白绫轻易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追随战死的父亲而去。
　　胎穿此间数年，她就连身边最重要的人的思想都改变不了，还能改变谁呢？别做梦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人命轻贱如同草芥的倒霉世道，她已经没有了父母照拂，只能自己看顾好自己，收敛锐气，说服自己不要被那些压抑而痛苦的回忆纠缠，学着装成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被磨平棱角，改变得面目全非。
　　生活中没有那么多才子佳人王侯将相，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措手不及。王军被俘的消息才传进京都没几天，蛮军就奇袭了盛京城。四处是狼烟烽火。月汐也曾无能为力，也曾挣扎求生，也曾在刀锋火海里随着流民仓惶奔逃，九死一生。
　　经历了生死，月汐这才发现，她不是什么天之骄子紫薇星，只是这乱世里的千万分之一，是一个无父无母身体还不好的寻常女子而已。

　　现如今，陆月汐早就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所求不多，现世安稳，难得太平，如果能身体健健康康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就更好了。
　　如果不能，那她也希望自己有限的人生能过得快乐。不要四方天空，要山高水远。不要平淡无味，要有滋有味。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柳树发芽。
　　春风十里。
　　她的人生也该自此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陆月汐的梦里都是青草花香。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来后，她却不得不迎接又一次的失望。

　　月汐正怏怏不乐地趴在桌子上，面前摆着白粥小菜和小桃自早市上刚买来的大包子。热乎乎的，飘着白色水汽。
　　月汐手里攥着筷子，不高兴地把脸撇到一边。
　　空廊落花，纷纷如雪，她的视线穿过海棠花影，自深红浅碧的春草春花中寻到了自家可怜巴巴的小柳树。又瘦又弱，对比之下，简直像死掉了一样。

　　“小姐，吃一口吧，你昨天不是喜欢吃这家的包子吗，我给你买回来了，还热乎着。”
　　“不想吃，没胃口。”
　　月汐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动碗中白粥，寡淡无味，看着就不好吃，闻起来也没有一点味道，喝在嘴里浓稠绵密，就像浆糊一样，从嗓子一路堵到胃里。
　　堵的月汐难受。
　　她心里怨念满满。
　　眼前晕乎乎的提不起精神。

　　虽然昨天就隐隐担心恢复的味觉是不是有时限的，但是，她没想到，就这么一夜，又回到了从前。
　　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不要恢复。
　　她心里还不会这么患得患失。

　　正在此时，门房小厮跑来禀告，有人送了一篮子苹果放在门外石阶上。不知道是谁送来的，那人门一开就走了，根本不露面，走得着急忙慌地。
　　看背影，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人。
　　篮子是很普通粗陋的竹编篮筐，内里垫着层软布，小心地保护着这些苹果。

　　月汐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
　　她又惊又疑，随手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小口，清脆甘甜，满口都是甜滋滋的果子汁。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三下五除二，几大口就啃完了苹果，吃得面颊鼓鼓，又快又急，生怕有人抢一样。
　　她干完一整个大苹果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桌上的大包子。
　　苹果吃起来这么甜，她的味觉应该是恢复了吧？
　　月汐抓起包子咬了老大一口，随即，露出了痛苦面具。
　　味如嚼蜡，不堪下咽。
　　她望着篮中苹果出神，琢磨是什么会给她送礼物，这个门房也不熟悉的少年人，会是谁……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背影。
　　“是他！”
　　隔壁送纸鸢来的少年。
　　昨日她施以援手帮过他，获得了一日的福气，胃口大开，吃嘛嘛香，今天虽然味觉再次消失，吃什么都没有味道，但唯独他送来的这些苹果除外。

　　月汐不信怪力乱神，但她信玄学。
　　穿越这么离谱的玄学事件都出现在她身上了，说不准，老天爷看她善良勇敢又机智，叫她出门遇贵人，降下这么一个大福星让她蹭。
　　月汐紧紧攥着手中芳香四逸又大又圆的红苹果，暗下决心：蹭气运计划，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