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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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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汐打定了主意要蓄意接近那少年蹭气运,她不打无准备之仗,先做一番计划。
第一步,先和他做朋友!
朋友之间不需要客气,蹭起气运来才更顺利。
要不然莽莽撞撞地贴上去,不管是送礼物献殷勤,还是献关怀送爱心,都给人一种居心不良的坏印象,要么被当做觊觎美色的女流氓,要么被猜疑成挟恩图报靠揭别人伤疤来彰显自己有多善良的白莲花。
月汐不想这样。
她已经许久没有结交新的朋友了,这辈子在深宅里养病,也没有玩儿的好的手帕交,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她真的很害怕孤独。
月汐心里也暗暗渴望着能多和朋友相处。
春天到了,去郊游踏青,去放风筝,去逛吃游玩……如果是一个人去干这些事,总感觉怪怪的。不过她连一个人出去玩的机会都没有,病人只能待在家里接受探望。虽然家人很宠,但绝对不会允许她一个人出门,和上次去大相国寺一样,安排前呼后拥一大帮人陪同,更加奇怪和尴尬。
其实,与其说是蹭气运,不如说是给她一个打破封闭走出去的契机,她已经病了太久,装乖太久,面具贴在脸上,几乎要被同化成一个低眉顺眼委曲求全的合格贵女。
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无形的线把她绑着,束缚在一方庭院,平静安稳,也孤独压抑,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孩子一样,等待着从一个囚笼被八抬大轿接进另一个囚笼,把整个人生都压在一个男人身上,去赌他的宠爱。
谢星北是她平静生活里偶然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细细的涟漪,前波后浪,层层跌宕,让她心潮澎湃,难以抑制,她似乎在自己一眼能够望到头的人生路途上,窥见了一种新的可能。
她要牢牢抓住,再不放开。
月汐最近最常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手拿着复习备考书院入学测试的资料,一旁放着每日风雨无阻送到家门口的苹果。自从上次差小桃上周府归还了篮子,每日清晨,月汐都能自家门口收到一份大自然的馈赠。
他走得匆忙,人影也看不到。
但月汐就是知道这是谁送来的,只有他送来的苹果,才会这么香甜。
陆家与周家是邻居,对面有个风吹草动,隔着矮墙都能猜个大概,更何况两家素来走动亲密,下人们都混熟了。
几个周府的小丫鬟来找小桃玩耍,嬷嬷们相互之间也有说不完的话,围在门房旁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内容五花八门,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指着偏院故弄玄虚,关于偏院里住着的谢星北,是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
据说他是三年前被周大人接进府中的,正是蛮兵袭城的第二日,悄悄安置在偏院里,态度很是暧昧,有人说他是外室所生的孽子趁乱投奔,也有人说他是周将军的故人托孤……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不管说什么,他是个倒霉扫帚星的传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若他不是扫把星,怎会克死先夫人?
好巧不巧的,正好在周将军去接他的时候,一伙流兵闯进了周府,劫持了夫人和少爷,等周将军赶回府中的时候,先夫人的尸骨还未凉。
一切却都晚了。
小少爷从前是多勤勉懂事的孩子,因为他,小小年纪经历丧母之痛,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蛮子刀下,从此父子离心,变成了现在这个不着调的纨绔模样。
周将军被一贬再贬,堂堂正三品大将军被褫夺兵权一撸到底,现在提笼遛鸟,整日赋闲在家。
那孩子也惨啊,没名没分的在偏院里一待就是三年。刚来时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自己提桶担水,自己烧水洗衣,守着个四面透风的破烂院子,过得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
“你这是同情他?”
“我看你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吧!”
“见到他能绕道走就绕道走,千万不要多瞧多看。守门的老李头,就是因为同情他,给他扔了个干馒头,现在还被克得下不了床。”
“得,我怎么听说,是老李头拿馒头砸人呢,那馒头硬的和石头一样,和打狗没区别。”
“都一样,反正碰上他就没好事。”
……
月汐听着这些流言蜚语默默攥紧了手中纸页。
她心里压抑,口中发苦。
这些人脸上带着唏嘘带着笑意和幸灾乐祸,提及周府的几位,虽然每句都在说同情怜悯,可难以掩饰话语中的讥嘲,每一句都无比刺耳,月汐分明感受到了居高临下的凉薄。
他们置身事外,别人的切骨伤痛,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月汐知道,这样搬弄是非说三道四的人在哪里都不会少见,谁人背后无人说呢?但是想到她记忆里那个内敛沉默的少年,她就是觉得刺耳,觉得难以容忍。
“闭嘴。”月汐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一瞬间,四周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看向月汐。
陆月汐愠忿回望,眼神慢慢扫过每一张面孔,一字一句无比认真:“不要让我再听见你们胡说一句。”
陆家的五小姐是个病秧子,温和好脾气,从不苛责下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那双温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也能包容一切,她虽不常说话,但心是极好的,门房时常备着热水凉茶,赏钱可观。就算犯了些错误,她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见她这样急声厉色的模样。
几个小丫鬟被吓得瑟瑟发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口不择言都说了什么。主人家的家事,哪里是他们这样的下人可以随意编排的。以下犯上,妄议主家,这是谁都容不下的重罪。
这些话要是传回周府,传到老爷少爷的耳朵里,难逃被拔舌发卖的下场。
今天,她们实在是太过得意忘形了。
几人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祈求月汐高抬贵手从轻发落。毕竟不是自己府上的下人,月汐不好多加惩戒,她抬了抬手,底下人都做鸟兽散。
月汐吩咐门房把茶水点心都撤了,以后周家的下人再来,只管清出去。
有些来往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她耳边刚安生没一会儿,忽然又听到了一阵喧哗,自矮墙外飘过来。不知是隔壁的哪个奴仆,公鸭嗓又尖又利,难听极了,嘻嘻哈哈的,幸灾乐祸的笑声随风绕梁,挥之不去。
月汐本就心情不美,又被噪音所扰,干脆把书卷往藤椅上一拍,转身出门去。
“小姐,你慢点,等等我。”
小桃在后面追,月汐脚步匆匆,绕过花厅,出了正门。
桃花浪起的时节,翩跹花瓣随风飞舞。暖风和煦,空气荡漾着甜香味道。
乱纷纷的人群中,月汐第一眼看到了朱门石兽下的绯衣少年。
周淮安今儿穿着件团花锦缎圆领袍,白玉腰封,足蹬皂靴,正叉腰看热闹,眉眼都飞扬起来,咧着嘴哈哈大笑,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哈!你不是讨要薪金嘛,来啊,小爷我有的是钱。”
少年的声音清朗洪亮,连讥讽都字正腔圆:“忠良,来把钱给他,要一个一个数清楚,一次性全都给他结清哦!免得别人说小爷我克扣。”
他模样生的太过俊俏,纵使在做的是以势压人的纨绔行径,也显得格外肆意潇洒,英气逼人,旁边的几个小丫鬟咬着手帕脸憋的通红,眼睛没法从他身上移开。
周淮安话音刚落,管事忠良拖着一小只麻袋越众而出。
那麻袋足有他膝盖那么高,里塞的鼓鼓囊囊的,估计不轻,让一个年富力强的管事也只得放地上拖着走,行走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动听响声。
那是钱的声音……
月汐凝眸看去。
那管事打开麻袋,果然如月汐所猜的那样,里面是满满一麻袋的铜钱。
外圆内方,堆积如山,看着十分喜人。
却也让月汐疑惑,这么多铜板,虽然看上去很多,但价值其实不高。与其费力淘换这么些铜板,倒不如直接给一锭银子。
她按下疑惑,远远看着,没有开口。
周淮安似乎很是激动,眉梢高高挑起,顺着他的视线,月汐看见了被围在人群中的谢星北。
他穿着件石青短打,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半截手腕,手心依稀能看见结痂的伤口。他一身素净站在人群里。不同于周遭或是点头哈腰,或是畏葸怯懦的其他人,他的身姿格外挺拔,丰姿隽爽,鹄峙鸾翔,明明只穿着身粗陋布衣,却有种格外与众不同的气质。
“喂,小杂种,”周淮安咧嘴一笑:“这里是你全部的工钱,要不要自己来清点一下?”
谢星北垂下眼眸,淡淡道:“不必。”
“不必,哈哈哈,不必,”周淮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学着他的口气重复了几遍,指指他,冲周围人笑道:“瞧人家说话,文绉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周家出了个大秀才呢!”
他起初笑容满面,不知想起什么,陡然间变了表情,横眉怒目,面目可怖,厉声喝道:“小爷我最烦酸秀才。”
他急走两步,凑到了谢星北身前,“我说你装什么装啊,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吗?还不是要给小爷我喂狗牵马下苦力,当个狗都不如的臭奴才。”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周府的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纷纷低下头去,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脚尖,麻木且安静。
小桃也追上来,毛茸茸的白狐裘披在月汐背上,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姐,咱们回去吧。”
这毕竟是别人府里的事,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又结了姻亲,多看无意,徒生尴尬。
月汐抿了抿唇,她扭头看向那少年。
他站在人群里,面色苍白,身形僵硬,好像张紧绷的弓弦。
“忠良,蠢货,你愣什么呢!”
一声厉喝打破平静。
随即是铜钱倾洒而下的哗啦响声,麻袋倾倒,数以千计的铜钱如流水般自高高石阶上滚落,落地的声音清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不一会儿,滚得遍地哪里都是。
密密麻麻的铜钱积聚,如云集,如网织,汇聚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暗沉沼泽。
风吹得沉重。
月汐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小桃也惊地睁大眼睛。
“有必要这么羞辱人嘛!”
周淮安却还觉得不够。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枚铜钱。那铜板擦着谢星北的肩头掠过,直直击在对面墙边的桃花枝上,力道太大,入木三分。
绯红花瓣簌簌落下,飘成一阵红雪,纷纷扬扬,落在了月汐的眉间发上。
周淮安看到树下的人,有些错愕,默默站得端正了些。距离不远,他清晰地看到月汐蹙起的眉。威远侯府娇养的嫡小姐,善良心软,定是没见过这样兴师动众的大阵仗。
他狼狈移开视线,久违的有些没底气,再看着谢星北平静的表情,更加兴意阑珊,撇了撇嘴冷嘲道,“若是有种,这些钱你别要啊!卑躬屈膝捡老子扔在地上的铜板,真贱。”
“工钱是我应得的,”谢星北静静抬头回望:“并不是耻辱。”
“也不低贱。”
他声音清冷,带着细微的沙哑,却掷地有声。
月汐听得分明,一瞬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作为一个上辈子在资本家手底下讨生活的疲惫社畜,她简直不能更加理解。生活不易,赚钱不易。这少年小小年纪,在别人还在校园里安安静静读书学习的年岁,他却早早的就懂得了社畜的无奈。
太惨了。
同病相怜,感同身受。
月汐解开披风递到小桃手中,义无反顾地往他的方向跑去。
谢星北弯着身,蹲在地上一枚又一枚拾拢起地上沾染了灰尘的铜钱。
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柔软白净的小手,指尖带着浅浅的粉色,像水边含苞待放的芙蕖。这样一双手,却没有半分嫌弃地径直伸向地上的铜钱。这些铜板不知是从何处搜集来的,有的新,有的旧,还有的沾满了油污泥渍。
和那双手,并不相称。
谢星北心中好似被一只毛茸茸的奶兔子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
不疼,很柔软。
月汐满心满眼都是钱钱钱,起初还带着些忿忿不平,捡着捡着,就控制不住笑了起来,先前徘徊在心间的坏情绪也烟消云散。
月汐才不在乎什么铜臭味,她可太喜欢捡钱了,沉迷在捡钱的乐趣里无法自拔,开开心心地一头扎进捡钱这件大事上。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铜钱呢,属实有些震撼。
铜钱多的两只手都捧不过来。
加上小桃,他们三个人忙活了好半天,才把散落四处的铜钱都收拾起来装回袋子里。
小桃去叫板车托运,方便送到钱庄去。
月汐和谢星北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月汐也顾不得伪装什么大家闺秀了,在周府的石阶前席地而坐,不知道是累懵了,还是他这个小福星保佑,她虽然累,但是感觉身体格外轻盈,精神百倍,腰不酸腿不疼,就是肚子有些饿。
许是饿猛了,她竟然闻到了一股香甜味道。
“谁家的点心这么香啊!”
月汐闭着眼四处嗅了嗅,香味缭绕不散,仿佛近在咫尺。
她睁着大眼睛看向身旁人。
不应该吧,一个男生不应该这么甜吧!
月汐悄咪咪地凑近他闻了闻。
他身上是好闻的草木清香,清冽干净,是皂荚的香气。
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却不知道谢星北在她靠近的一瞬间身体紧绷,手足无措羞红了脸,少女身上奶呼呼的甜香仿佛无孔不入,他悄悄放缓呼吸,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
好在她很快便撤身,没听到他乱成鼓点的心跳。
月汐想了想,一拍脑袋,取下随身带着的藤编小葫芦。
今天装的是奶枣,皮薄肉厚的甜心灰枣外裹着一层厚厚的奶壳,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咬在口中,先是奶制品独特的香醇细腻,然后是清甜枣香。满口留香。
分享好吃的是交朋友的第一步!
月汐眼睛亮亮地晃了晃她的小葫芦,看向谢星北时她好看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问道:“吃枣吗?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