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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祸远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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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北高热不退,昏迷不醒,他脸色白得吓人。他太过疲惫,沉沉睡去,从威远侯府到医馆的一路颠簸,也没有把他惊醒。
少年此时安安静静的躺在医馆床上。
草药的清苦味道弥漫满屋,月汐捧着脸坐在床边小圆椅上看大夫写药方,旁边躺着面容憔悴的病人,这样的事还是头一遭。
往常,她都是病得晕晕乎乎躺床上的那个。
现在,她却坐在床边照顾别人。
这个转变,让她不由得心里高兴。
看着这个病人也格外顺眼。
谢星北生得很好看,剑眉星目,清俊疏朗,眉眼就如画上去的一般,如今病了,面色冷白,双眼和鼻尖都红红的好像沾染了海棠花色,面颊透出些病态的潮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狂风攀折的碧树。
虽然我见犹怜这个词用来形容男人有些不大合适,但月汐脑海里还是一下子就蹦出这个词。
谢星北躺在病床上,初来时大夫为他脱下了湿衣服,换上一身干爽布衣,但是湿漉漉的头发还未来得及擦干,有水滴顺着他的鬓发滑下,没入衣襟里。
在他衣领留下一圈小小的水痕。
月汐垫付了诊金,小药童按方跑去抓药。小桃跟随前去煎药,此时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雨后初晴,斜斜日光穿透窗棂,在墙壁上投下菱花格的影。
空气中带着清甜花香,阳光暖融融的,好像晒化了的琥珀色的糖。春光正好,有细碎的金色涟漪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打上一圈柔光。
月汐的目光被他的睫毛吸引,浓密纤长,根根分明,像小扇子一样。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撩上谢星北的睫毛,手感软软的又很柔韧,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停驻。
撩一撩,碰一碰。
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谢星北被搅扰,睫毛轻颤。
月汐触电一样缩手。
她做贼心虚,一抬头撞入一双幽深眼眸。
他醒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还未说什么,那少年先脸色通红的低下头去,只能看到他乌黑头发,和红透了的耳朵尖,“多谢,多谢姑娘。”
他本就是个病人,又被月汐闹起来,这会儿声音又轻又哑很低沉。
他许是没和姑娘同处一室过,低着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用谢,”月汐面皮薄,见他这么羞涩,她也不免有些尴尬。人在病中神智不清,但也不是一无所觉,在自己刚刚孟浪地去撩人家睫毛时,他八成还能感知得到。
这就很尴尬了。
初次见面就对别人动手动脚,实在不符合她刻意保持了许多年的大家闺秀形象。
月汐感觉阳光晒得她脸上发烫。
“你,你好好休息。”
她不自在地轻咳,“安心养病,什么都会过去的。”
“你看,虽然上午下了那么大的雨,但是现在雨过天晴,阳光多好啊!”
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干干巴巴地说了两句,就再不知该如何开口。
檐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屋里安静得吓人。
月汐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帮他拿了杯温水,就逃也似的出门叫大夫去了,隔着窗格,她回头看见少年寂寥身影,屋外是灿烂阳光,他自暗室里向外看,面容都隐在阴影里,杯中氤氲热气模糊他眉眼,只依稀勾勒出寂寥轮廓。
月汐感觉自己心头被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她垫付了药费,又多留下些银钱,让小药童可以为他炖些调养身体的汤药。安排好后她没有再折返回去,转而带着两个丫头打道回府。
来时马车里有病人,急匆匆的打马飞驰。
回时却可以悠哉悠哉慢慢走。
马车顺着热闹的中正大道往侯府去,沿街商铺云集,鳞次栉比,酒旗招摇,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
“皮薄肉厚的大包子,来一个吗?”
……
往常这些声音对月汐不会有很大影响。
她又尝不出什么味道,吃东西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她已经被迫放弃对美食的热爱了,实在馋地不行,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小桃吃。
今日,却有些不同。
吆喝声简直就像是单说给她听的,月汐听在耳中,眼前似乎浮现出好吃的的样子来,红彤彤的山楂果,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壳,糖又甜又脆,咬在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迸溅。
糖葫芦,蜜山药,樱桃煎,芝麻饼,还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月汐悄悄按住肚子。
不顶用,满脑子的美食挥之不去。
这些想象太真实,刚才还只是样子,现在她似乎都能闻得到味儿了。
这可太残忍了。
酸的,甜的,辣的,臭的,更有哪家炙猪肉的烟火味随风飘,太过分了,那股独特的焦香味儿一直追着追着往她鼻子里钻。
月汐实在忍不住了,哗啦一下子拉开车帘。
人间烟火气如潮水一般涌向她面前。
望着热热闹闹的大街小巷,月汐忽然间怔怔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情不自禁的深吸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些泥土气,半城春水,半城春花,在水边花下是熙攘热闹的人间世。
月汐这才惊诧的发现自己竟然能闻到春风飘送的杏花香,还有街边小摊食物的香味,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自从生病,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饿的感觉了。
月汐顾不上细想,她匆匆跑下马车,在路边简陋的条椅上坐下,面前桌案上摆着一叠新鲜出炉的大包子。
白嫩软乎,冒着热气,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皮薄馅多十八个褶子。
月汐拿筷子挑开,热气腾腾的,内馅是初春翠嫩的荠菜和肉沫,鲜甜可口,相得益彰,调味不咸不淡,正突出了荠菜的鲜美本味。
“这家的包子真的好好吃啊!”
月汐一口咬下,蓦得睁大眼睛。
她吃得认真无比,好似在干什么至关重要的人生大事,连一滴汤汁都舍不得浪费。
小桃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一脸陶醉地坐在路边摊上啃包子,眼睛不知怎么的就湿了:“这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包子啊,甚至连肉都没多少,小姐……”
她目光同情又心疼。
月汐才来不及去管别人怎么看,她忙着干饭,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一会儿功夫,就一连吃了三个大包子。
她不知道这嗅觉味觉的恢复是偶然还是可持续,机智地及时收手,留着肚子还能再吃点别的。
月汐原地觉醒干饭魂,拉着小桃,两个姑娘顺着街市吃吃喝喝,都快乐地吃撑了,慢悠悠边散步边回家。
等到家时,已经黄昏。
日薄西山,夕阳洒在后院的花花草草上,蜂飞蝶舞,桃李争春,在吃饱喝足的月汐看来,眼前的一切都格外美好。
春回大地,万物可亲。
突然,月汐惊讶地揉揉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自己的小柳树好像笼着一层薄薄绿烟,就是那种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感觉。
月汐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是真的,不是眼花!
幼柳细韧的枝条上,竟然长出了许多芽苞,对生的小叶子舒黄吐绿,看起来稚嫩脆弱,又生机勃勃。
怎么好事儿都赶在同一天发生了!
月汐又惊又喜,也有些疑惑。
大相国寺里老道士的批语忽然浮现在月汐的脑海里,他曾说过,“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离矣。”
这或许就是她做好人好事,老天爷给发的奖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