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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初歇 ...

  •   白马书院,虽比不上国子监这样的官学,在私学里也算得上翘楚,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学子渐渐涌入朝堂,渗透到三省六部各个地方,成为不可或缺的国之柱石。
      本任山长乃是三朝元老许渊崇,曾官拜正一品太子太傅,道高德厚,备受尊崇,门生弟子数以千计。

      陆新桐冒着被打的风险去找正在闭关备考的大哥打探内部书目,顺道搜集了许多真假参半的小道消息,为了防止那些未经审核的文字里夹杂什么不堪入眼的内容,让那些酸儒荼毒了妹妹的心志,他挑灯夜战了好几天,才把乱糟糟的书目分门别类,整理整齐。
      脸上红肿才消退,眼底又挂了一圈青黑。
      平日里,就没见他对学业有这么上心过。

      被冷落许久的蛐蛐扯着嗓子吱哇乱叫,伏案人累得昏睡,头也不抬。
      学了几日的陆新桐连做梦都梦见在白马书院读书,书院全是白衣飘飘学子服的文弱书生,小脸一个比一个白净,他半梦半醒间又开始担心,妹妹一心想入白马书院求学,可书院毕竟男人多,还都是些花花肠子弯弯绕的读书人。
      读书人最会骗人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要多好听有多好听,哄骗起小姑娘来,能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
      要不老话说了:负心多是读书郎。
      自家妹妹单纯善良,要是被哪个臭小子欺负了可怎么办?

      “不行。谁都别想欺负我妹妹。”
      陆新桐一脚踩碎梦屏,惊醒过来,他揉揉眼,心中打定主意,为了妹妹,这白马书院,他是去定了。
      他盯着书卷的表情凶狠,好似要把它嚼吧嚼吧吃了,“不就是白马书院嘛!”
      “我就不信能有多难进。”

      陆新桐做好了陪读的准备,咬牙切齿地拎着生龙活虎的宝贝蛐蛐出了门,八角笼倾倒,草丛里虫鸣声此起彼伏。
      书房里又复安静下来。
      只时不时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
      哥哥送的东西,月汐向来爱惜。
      那只断线的风筝是哥哥精心做的,她舍不得就放任它在不知道的地方被风吹雨打糟蹋了,于是差了丫鬟打听。

      这一问,还真找到了。
      陆府隔壁,周家大宅的偏院里,有人曾见过一只蝴蝶风筝挂在棵百年老树的枝桠上。两家丫鬟们常凑在一起玩闹,互相打了个招呼,下午便有人送风筝上门。
      来人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哥,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莲青色短袄,看起来格外单薄,他始终低着头,月汐拿了金瓜子要谢,他却连连摆手推辞。

      月汐注意到他有一双极美的手,白且细长,骨节匀称,只是遍布着青紫冻疮,尤其是指节,肿胀骇人。
      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拿,独自来,独自离开。
      自四面八方涌来的狂风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明明是个少年人,他肩上像是时时刻刻都背负着一座大山,压的他背脊弯折,垂头敛目。

      见他走远,小桃才放松了正襟危坐的紧绷,压低声音暗戳戳道:“小姐你不要看他了,我听小绿说,那个人他命里带煞,邪性得很。千万不能和他接触。
      和他对视一眼,人的三魂七魄就要被他吸去的。”
      “迷信,”月汐无奈地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以后不许和她们一起胡说八道了。”
      “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神神鬼鬼。”

      月汐手中把玩着风筝,失而复得总是件喜事,手指轻轻摩挲过风筝画面,触摸间手感略有不同。
      她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高举起蝴蝶风筝正对阳光。凤尾蝶浓墨重彩颜色艳丽,曾有一道裂痕贯穿整只蝶翅,经过巧手修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修补的痕迹。
      一瞬之间,少年独自走进风中的背影又浮上她心头。
      月汐突然有些后悔。
      该叫住他的,府中最不缺的就是伤药,他那满手的冻疮太严重。

      本是一件无关紧要小事,月汐当时有些感怀,过了几天,记忆也就渐渐淡了,就在她快要忘了这个人事,没成想发生了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
      都说春雨如酥如油,这天的雨却下得太急躁,暴风骤雨,席卷而来,好像带着排山倒海的怒气。敲击得窗棂噼啪作响,月汐透过窗子看后院她的树。

      她心里担忧,忽听到一阵乱糟糟的惊呼。
      声音从后院传来。
      “他还在湖里泡着吗?这都几个时辰了,周大少爷的脾气也该消了吧,至于这样作践人。”
      小桃站在屋檐下去看小池塘中的人影。
      他浑身上下都已湿透,单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湿漉漉好似水鬼,弯着腰,双手在水里摸索着什么,被冷风冻得瑟瑟发抖,摇摇晃晃地几乎要站不稳了。
      都是当下人的,又有过一面之缘,小桃别开脸有些不忍心再看了,小声问:“他是怎么得罪了你们家周大少爷。”
      “大少爷说扇坠掉湖里了,让他下去捞呢!”
      “下这么大的雨让人家跳湖里捞个扇坠子,”小桃惊呆:“他还是个人吗?”
      “嘘!说不得说不得,这家伙也是命不好。”
      小绿讳莫如深,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的方向,然后拉着小桃就要往院里走:“别看了,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周大少爷你还不知道嘛……嗨,我们这些做下等人的,命贱,又有哪个不吃苦受气。”
      “我可提醒你,别太关注周家的事,也别同情心泛滥,这里面乱着呢。
      各扫门前雪,多说多错,多干多错,咱们当下人的有时候就是要学会装聋作哑,该瞧不见的,就当自己瞧不见……”

      见小桃一副懵懵懂懂,听不懂的样子。
      小绿长叹一口气,心道同人不同命,语气中充满了艳羡:“你就安安生生当你无忧无虑的小狗腿子,就足够让我们羡慕的啦!”
      “才几天不见,我瞅着你又胖了一圈。”
      ……

      她们还没来得及进屋,就见小池塘边来了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惯会欺负人的罪魁祸首,周淮安。
      小桃眼疾手快地闪到了廊株后。
      有这个热闹看,小绿也不走了,两个姑娘猫在暗处。
      滴滴答答的雨滴顺着屋檐滴露,编织成一片珠帘,坠在青石板上,雨花噼啪,连成清脆悦耳的响声。
      雨声太吵,两个姑娘仔细去听,也只依稀听到了几句,却把她们都震得不清。
      等周淮安已经走了,小桃还怔怔的愣神:“是……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那个人,真的是周大人养在外面的外室子?”
      她感觉自己受到一万点伤害。
      “不是说周将军宠妻如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好男人嘛?正三品的大将军,府中别说小妾通房了,连美貌丫鬟都没有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头到尾只有先夫人一个,为她孤身至今,痴情如斯,感天动地,多少人羡慕不来。”
      “结果都是假的?骗人的?”
      ……

      议论间,那浑身湿透的少年人挣扎着自池边爬上岸,他浑身上下都沾着水里污泥,被雨水冲刷,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苍白肌肤上,狼狈极了。
      谢星北趴在岸边还半天站不起来。
      雨太大了,冷风呼啸。
      单薄的衣服被水浸透,寒铁一般紧紧贴在他身上,不能抵御狂风,自八方吹来的风雨无孔不入的剐在他身上。

      谢星北仰面倒在泥泞水岸边,他的手不知何时被池中岩石划伤,鲜血汩汩流淌,他却好似感受不到。他掌心躺着个小小扇坠,玉质粗陋,是件凡品。
      谢星北如何看不出周淮安是诚心作弄。
      但……对他,他心中有愧。

      他太累了,在刺骨寒水中寻了太久,早就疲惫不堪,胳膊双腿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头昏脑涨的,全身酸软。身体上的累还是其次,他觉得心里压抑。
      谢星北有口难言,不知道该怎么和周淮安说清。他并不是周淮安猜想的外室子,他与周将军的关系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纵使他有满腹的委屈,却只能烂在肚子里。

      无边丝雨飞落。
      谢星北抬起手,遮住眼前模糊视线。
      这天地无边广阔,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年幼时钦天监的批语不期然地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孤星降,灾祸生。克亲故,带恶运。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数吧。
      自小到大,他一直在失去,什么都留不下。但凡与他走得近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伤害。
      幼时他十岁,冲撞贵妃失去皇嗣,被罢黜关入宗正寺,还牵连母后幽禁深宫,自幼看顾他的太监嬷嬷们尽皆被驱逐出宫,就连老师也被逼的辞官归隐。
      钦天监批命:命里带灾,天煞孤星。
      那时他不信。
      没两年,蛮军南下,父皇御驾亲征,十万大军在边境鹿野县被敌军三路合围,援军失道,粮草匮乏,威远大将军次子力竭战死,父皇被俘,生死不知。

      屋漏偏逢连夜雨。
      皇叔摄政,割地求和,划去的十三洲挡不住北方蛮子的饕餮巨口,星夜奇袭,直取京师,有了三年前的那场人间炼狱。
      若不是皇叔搬兵调令拼死抵抗,恐怕连这盛京城,也要成为蛮子口中的一块肥肉。

      如今皇叔登基继位已有两年,江山半壁,难得安稳,他也已经苟活人间十六年了。
      谢星北无心争权夺势,只欲隐姓埋名安稳过活,却还是害得有恩与他的周将军妻离子散,父子离心。

      像他这样的人。
      活着,还真不如死去。
      想到此,谢星北不再试图站起,他满心都是自厌,默默闭上了眼睛。他太冷,也太累,眼皮沉重,已经没有半丝力气,浑身都是酸疼的。
      谢星北放任自己阖上眼睛,陷入了黑沉梦中。

      *
      月汐视线越过两个窃窃私语的小丫鬟,看向湖岸方向,杨柳堆烟,水汽氤氲,她揉了揉眼睛,惊愕地发现水边竟然趴了个人。
      暴雨如注,天河倒悬。
      月汐皱了皱眉头,撑开纸伞走入风雨中。
      小桃去拉她衣袖:“小姐……”
      她有些难以启齿,这人只是个卑贱的外室子,肮脏,低贱,哪怕是说出来,都是污了她的耳朵。

      正犹豫间,只见月汐拎起裙子往湖边去。
      风大雨急,吹她纸伞倾斜,凄厉寒风呜咽,裹挟着冷雨徘徊来去。细碎雨雾润湿她的鬓发。月汐不知这人身份,但她不能眼见他就这样昏倒在雨中。
      左右不过是举手之劳。
      青石板路湿滑,积水成洼,月汐一脚踩上松动的石板,污水溅出,打湿她鹅黄色的裙摆。
      小桃跺了跺脚,顾不上撑伞追了过去。

      这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呼吸微弱,几不可查,满身都是泥泞,被冻得面容青白,额头却是病态的潮红。
      他的手紧紧攥着。
      那双让月汐印象深刻的手比之从前更加凄惨,伤口外翻,血肉狰狞。
      他看起来瘦弱,却重的很,月汐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把他挪动了一点,她干脆放下伞,哼哧哼哧地抱着他的胳膊,衣服已然湿了,湿哒哒的雨水顺着她脖颈流下,冷风一吹,好容易捂出的一点儿热气全被吹散。
      他身上冷得像冰块。

      小桃急急跑来,小绿也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三人七手八脚把他扶到了廊下。
      两个丫鬟跑去请大夫,月汐戳戳他的脸颊,寒风吹拂,她却并不觉得冷,反而心里热乎乎的,心脏砰砰直跳,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庆幸。
      生命短暂且珍贵。
      春寒料峭,若是没人发现,这少年很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冻死在这风雨里。
      “幸好,遇到了你。”

      骤雨初歇,细雨慢慢收了,暗暗天色微明。
      在湿润的水汽中,万物复苏,草木生发,满园花木经风雨洗涤,愈发翠绿喜人,欣欣向荣。
      月汐关心这人的情况,焦急等待大夫到来。她没注意到,院里那株沉寂多年的幼柳此时枝条舒展,细而韧的柳条上,探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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