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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安柳 ...


  •   阳春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早春飞回的燕子在屋檐下叽叽喳喳撒欢儿,暖风吹拂,檐角风铃清脆作响,初发的海棠正含苞待放,满园春色撩人。

      月汐手握花锄在后院哼哧哼哧地奋力锄草,春风才到,野草寻着春的脚步急匆匆探出,见风就长,仿佛一夜之间,就在地面连成一片绿绒绒。
      月汐看着这些野草就来气,总要疑心就是因为这些草,偷取了营养,这才欺负得她的柳树不能生长。
      这枝垂柳枯枝寂寥,栽在后院里已经三年了,长了三年,还是低低矮矮的样子,没有发芽,更没有绿叶,一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子。
      总让人怀疑它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月汐已经撅倒了一片野草,远远地甩在竹篱笆外,才干了一点活而已,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眼前金星飞舞,晕晕乎乎的站不起来。
      她拄着膝盖蹲在自己的小树旁。
      “崽啊,你要争气啊!你要活下去。”

      她和这株幼柳有一段渊源。
      陆月汐初来此间的前几年,过得也是衣食无忧咸鱼躺的神仙日子。
      她是威远侯府三房嫡女,排行第五,是家中老幺。父亲和叔叔伯伯们戍守边关,家中只有年迈的祖父祖母和几位婶娘。陆月汐仗着自己两世为人比一般小孩总要机灵些,在家中一众真小孩里,混得风生水起,安心做个孩子王。
      哄二哥打枣,骗三姐的糖吃,假哭闹得大哥停下功课为她上树掏鸟蛋,折腾小厨房做出各式各样的新奇零嘴儿……
      可惜三年前生了场变故。

      她重病在身险些一命呜呼,连御医都直摇头,一度病的只能灌参汤吊命。
      月汐这样昏昏沉沉病了数月,某日有一长髯道人踏歌而来,自门外插下一枝垂柳。
      柳枝落地成活。
      病榻上的月汐自昏沉中幽幽转醒。
      柳枝上原先鲜灵茂盛的叶子一日日消减,随着月汐的身体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柳叶片片落尽。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枝柳一直都是枯败模样。

      家里人常说,是这小树为她挡了一劫。
      月汐想尽了办法想让它重新活过来,除草施肥,亲力亲为,可惜都不能如她所愿。

      “小姐,不要看树了,你看看我吧!”
      小桃张开双手拦在她面前,一张圆乎乎的讨喜面庞贴过去,抢占她的视线,“看我看我,我拿了小厨房新作的芝麻烧饼哦!香香脆脆,我吃给小姐看。”
      “你听这声音……”
      牙齿咬碎酥皮。
      发出咔嚓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
      月汐虽然吃不到,听着这脆生生的声音,也知道这芝麻烧饼一定特别香。
      小桃颇有表演吃播的天赋,接连吃了两个烧饼,一笼蒸饺,又喝了一碗桂花藕粉,吃得肚子滚圆。
      她一手扶墙,一手扶肚子,慢悠悠地扶墙走,边走还边哎呦哎呦地叫唤吃太撑。

      “以后可别一次吃这么多了。”
      月汐捏了捏她愈发圆润的脸颊,手感软绵绵的,她取下腰间挂着的藤编小葫芦,“吃个山楂化食。”
      打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
      红彤彤的山楂球裹满雪白糖霜,圆咕隆咚,胖乎乎的,让人光看着,就忍不住口舌生津。
      小桃咬了一小口,被酸的龇牙咧嘴。
      转头去看月汐,只见她格外淡定地认真品尝,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她被灌了太多苦药,嗅觉味觉都衰退,再吃什么都尝不到滋味。
      酸得让人直咧嘴的山楂果,在她吃来只微微带一丝酸甜回甘。
      这也是难得有点滋味的东西了。

      月汐安安静静吃着果子,目光不经意越过矮墙,隔壁周府的半枝红杏攀上墙头,春意喧闹,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在书院山门前她与周淮安不欢而散的交涉。

      “小女子体弱多病,沉疴在身,唯恐耽误了公子。”
      她把话说得委婉。
      周淮安也不是真傻还是装傻,摆摆手不甚在意道:“我不嫌弃你,你长得这么好看,不算耽误。”

      眼见这登徒浪子转变心意,月汐怎能顺着他的意,干脆直直望进他眼底,坦然地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怼回去:“公子不用蒙我,小女子不过是个半只脚踩进棺材板里的病秧子,歪瓜裂枣没脸见人的丑女。担不起您抬爱。”

      “你都听见了?”
      周淮安心虚地挠挠头,他面上浮起羞惭,说话声都轻柔许多,手忙脚乱地解释道:“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我……我同你道歉。你莫怪,是我嘴贱,但我绝没有咒诅你的意思,我……”
      “我原谅你,”陆月汐垂眸,认真道:“既然你我都无意,不如及早取消婚约。”

      “谁说我无意。”周淮安脱口而出。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气氛静默而压抑。
      这日的风太喧嚣,吹拂她及腰长发,月汐把幕篱上层层叠叠的轻纱垂下,隔绝他过分热切的目光。

      周淮安仔细琢磨过味儿来,从原来的羞惭,变得愤愤不平,当即翻脸不乐意了,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小爷我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你还敢挑三拣四?”
      “能嫁给我,那是你祖上冒青烟,自己躲被窝里偷着乐吧!”
      他恼羞成怒,月汐淡然回望,隔着重重轻纱,那少年愤愤撇开脸,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块,嘟嘟囔囔的声音透着些似有若无的委屈:“滚蛋吧!”
      “都瞧不上我,都嫌弃我。
      你们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们呢,我没错,都是你们没福气,没眼光。”

      “那你呢?”月汐不退反进,她从不是一个怯懦之人,澄澈眼眸溢满认真,她问道:“若你娶了我,算是你的福气吗?”
      “我身体不好,寿数全在老天一念之间,受不来委屈,更受不得气。心眼小,喜清净,有洁癖,不爱有莺莺燕燕围着转,也不爱和旁人争风吃醋……我此生只嫁钟情,白发倾盖,黄土白骨,身边再无第二个人。”
      “这样,你可还心甘情愿?”

      这番发言差点直接惊掉周淮安的下巴,指着她的手指轻轻颤抖:“你你你,你认真的?”
      “都说我周淮安离经叛道,和你比起来差远了。”

      本朝虽民风开放,女子也能为商为贾,抛头露面张罗些小生意,但说到实处,还是逃不过男尊女卑,千百年来延续至今的不变伦常。
      男子三妻四妾,通常外面还要养几个美貌外室。上花楼,逛酒肆,是桩风流美谈。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要安分守己,要隐忍大度,别说抗拒了,就是稍有微词都会被扣上妒妇河东狮的帽子。
      娶妻娶贤,拈酸吃醋的妒妇是可以被七出休弃的。
      这丫头竟然一脸认真地说只嫁钟情。

      周淮安想笑她天真,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笑话,他从十二岁起就不再相信了。
      可他却笑不出来。
      周淮安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还稚气未脱,扯着冷嘲笑容像看怪物一样围着月汐打量,嘴上嘟嘟囔囔地骂了句大傻子,身体却格外诚实地不肯离开一步,也不像方才那般莽撞随性,抓住月汐的小半片衣袖:“得,我送你回去吧!你可真是有福气,遇到小爷我这样的正人君子。”
      半口不提就是他把月汐掳走这件事。

      他的手才刚碰到月汐衣袖,就听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寻来,几十个青衣护院团团围住,小桃急匆匆地追到月汐面前,啪叽一下,打掉他的手,护崽子一样把月汐拉在自己身后。
      周围的护院也个个怒目而视。
      这是把他当成了图谋不轨的贼人了。
      周淮安默默摸了摸鼻子,故意轻佻地咧嘴一笑:“陆家的小姐,咱们后会有期。”

      在场都是府中信得过的亲卫,这件事自然没有传到任何一个旁人的耳朵里。
      只是听说二哥哥知道后,直接气呼呼地冲进花楼里对着醉醺醺的周纨绔一通输出,两人打了个平分秋色,双双挂彩,回家挨罚。
      二哥哥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他脸颊被打得肿起老高,过了一夜,整张脸青紫一片,许是七八天不能出门了,却还乐呵呵地特意找月汐显摆新得的蛐蛐。
      月汐对蛐蛐没什么兴趣,可她对蛐蛐笼子感兴趣极了,蛐蛐笼子是精巧的八角楼形,小窗户还能拉开。十分有趣。二哥自小就手巧,会劈竹篾,做风筝,拿芦苇叶子编螳螂。月汐腰间的藤葫芦也是他亲手编的,上下两层,一层放药丸,下层装些山楂果子,小巧又精致。

      他这次来时还带了只蝴蝶风筝。
      五彩斑斓的凤尾蝶,蝶翅上曳着细长飘带,高高地飘荡在风的涟漪里。
      三月的风和煦,吹面不寒,迎面而来带着海棠的香。
      月汐仰面看天上风筝,长风吹拂,手中线轱辘哗啦一下飞旋,风筝也自四四方方的院墙重围中纵身跃入了无边苍穹。

      手中线绷紧。
      天高云淡,她的风筝飞得又高又远,远到只能看见一个小小黑点,在云层中穿梭,若隐若现。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
      风沙迷眼,细碎发丝扫过月汐眼前,再睁眼时天上的风筝已经失去了踪影,她手中轻飘飘的,拉扯的力道消弭无形,只留下一个断了线的线轱辘。

      “断了,没事儿,没事儿啊,这个没了,哥再给你做一个。”
      陆新桐自她手里接过线辘摆弄几下,线头断的并不整齐,丝线劈得毛糙,他若有所思,“线太短,绷得过紧就容易绷断。”

      他没注意到,月汐一瞬间的抿紧的唇。
      “哥,我想出去。我……我的线太短了,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
      “我要去白马书院求学。”

      月汐有些语无伦次,但神情格外认真,双眼亮得灼人。
      陆新桐几乎要被那视线烫伤。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虽然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好脾气,但骨子里是个有主见的,她认定的事情,哪怕前面荆天棘地困难重重,她也总会咬牙撑下去。
      她自小就有股子一往无前的韧劲儿。

      仿佛穿越光阴,陆新桐看着面前已经抽条长高的妹妹,想到了那个雪光浸染血色的寒夜,才十一二岁的月汐躲在地窖里,睁着黑白分明一双眼定定地看向他。
      她自己御寒的氅衣裹在陆依依身上,她就这样穿着单薄袄裙,紧紧抱住她,被冻得瑟瑟发抖。
      在她怀抱里,陆依依早已睡熟。

      自窖口透入的光照亮月汐被冻得青白的脸庞,她双眼被刺得眯起,却没有力气阻挡,似乎已经强撑到了极点,只来得及露出一个安心微笑,就晕倒过去。
      陆新桐难以想象,那时她带着堂姐陆依依躲过刀兵,藏在地窖里孤立无援地撑了整整一夜,头顶是时不时传来的砍杀声和惨叫,又冷又怕的绝境里,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撑过来的。
      那夜后,月汐就落下了病根。

      陆新桐从不在月汐面前叹气。
      哪怕现在他心里云积雾集,千愁万绪都堵在喉咙,压得沉甸甸密不透气。出口已是艰难,连呼吸都沉重。
      三年,一千个日日夜夜,在亲妹子陆依依忙着赴约饮宴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却只能被困在小院里,终日与药为伴。
      这公平吗?
      未免太过残酷。

      陆新桐悄悄把风筝线辘远远掷开,她不需要这玩意儿。天高海阔的,他的妹妹应该像自由的飞鸟,而不是被条条框框若有似无的线拉扯着,身不由己的纸鸢。
      陆新桐倾身揉了揉月汐柔软的发顶:“好,哥帮你去跟祖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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