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夜焕》京京鹿鹿子

24、镜天水月.起（二） 柳鬼井

　　柳鬼井一楼的大门紧闭。
　　门边站着个伙计打扮的少年。他就这么站着，僵直地歪着头，目光空洞，对楼上发生的事毫无反应。仿佛死去了一般。
　　二楼，地面上也被画上了八卦阵，和天花板上那个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坎卦的位置，写着别的文字。
　　朱姬靠在美人塌上事不关己一般看着李淳风写着那些东西。
　　待他完成最后一个字，她站了起来，樱桃般的嘴边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两人的交流只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视。
　　“起。”
　　她说。
　　那声音好像带动着那盏赤红的莲花灯之上的火苗，那火苗爆起，无端凭空燃成烈焰。
　　屋内起风了，那风带着赤如滴血的烈焰在屋内盘旋，火光随即笼罩整个房间。
　　李淳风从梳妆台上拿起画卷展开铺在八卦阵之中。
　　画卷题目是：倭国供琉璃明月灯一盏。
　　四下风势更急，带着火光回旋徘徊在屋内，忽然，那风带着火焰，好像被束缚，被吸引，一头扎到画卷之中。火焰接触到画卷那一瞬间，顿时消散，竟然在地面荡漾起一片涟漪。
　　火消失了，房间内梳妆台，美人塌，轩窗……一切都消失了，就只有一片漆黑。
　　地面好似化作了一层清澈的水，有点点涟漪。
　　而那画上的灯盏，漂浮在水面，好似一轮月似的，但不够亮。
　　朱姬偏着头，一时看着水面的，一时看着李淳风。
　　她不喜欢这水，可又没有地方躲开。也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只好开口问：“再继续就不能反悔了，要这样么？”
　　“嗯。”他回答。
　　朱姬挑眉，手上虚空浮现出一缕赤红的火，她把那火投向水面映出的画作。
　　霎那，好像一切被点亮。
　　那水中之月亮了起来，发出月光似的皎洁的光。
　　风势渐起，拽曳着那轮水中之月升起，升至半空忽而停住，继而光芒大盛。
　　随着光芒消散，四周漆黑之中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不久，便是一片星光璀璨。
　　是二十八星宿。
　　那些星宿也如平日在夜空流转，围着明月灯缓缓的旋转。
　　当井宿，鬼宿，柳宿慢慢转到与地面和天空坎卦对应的位置，霎时停止了。
　　忽然，四周上下开始颠倒。好像进入水面之下，又好像自镜中出现。
　　两张八阵图连带二十八星宿一瞬颠倒了位置。
　　“柳鬼井……”
　　朱姬看着眼前三个星宿，眼中倒映的是清寒的光。
　　星相的排列也颠倒了。
　　而后，那三个星相所在位置之处暗淡下去，而明月灯的光变得可以照亮其中。
　　那好像是一条无边无际的隧道。
　　“我一直以为柳鬼井是火，以火压火，”李淳风抬手从半空取下明月灯，好似拿着一轮明月在手，“结果到头来还是水。”
　　“我讨厌水。”
　　朱姬皱着眉一脸嫌恶，提了提裙子，似乎是行走在水面之上，动一动都会产生涟漪，让她很不自在。
　　“没事，快结束了。”李淳风说着拿着明月灯走向那条隧道中去了。

　　说是隧道，周围还是漆黑一片，只有一道清冷得仿佛星辰的光，似游鱼一般在其中穿梭。
　　那光束蜿蜒流转，到某一个位置，似乎触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四散溅开，把一大片黑暗点亮，便有什么东西浮现在黑暗之中。
　　那是个少女，顶多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梳着丫髻，头上挂着两只铜铃铛。
　　身上是粗布做的衣服，背上背着大大的篮子。
　　那少女在一大片草地上跑着，她个子不高，草丛都快到她腰间。一个不小心脚下不稳，少女摔倒滚下山坡，还翻了几个跟头才坐到地上。一个少年连忙跑去想扶起她，她抬头，却是对着那少年在笑，那笑又几分娇羞。
　　但看见那欢笑的脸，走着前面的李淳风忽然停住了，直勾勾转头看向朱姬。
　　朱姬也一脸迷惑。
　　“不是我！”
　　这个否认比疑惑来得都快。
　　那张脸和朱姬一模一样，但有少女的特有的红晕，娇羞而可爱。
　　那张脸渐渐暗淡下去，又化作那一束光，在盘旋几圈后继续向前游动。
　　两人也跟着向前走去。
　　“吉毁了……我们的……实体，”悠悠然地，朱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忧伤，“那些骨肉碎成粉末，都化作星辰。”
　　“嗯……疼么?”
　　她悠悠然说，他也就莫名地问。
　　“疼……没感觉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疼，还是没感觉，毕竟她改口比变脸更快。
　　二人还在前行着，似乎有无限的空间。
　　“所以你们到现在见到的所谓朱雀，只不过是四方六合中的火，天地间离火之气。”
　　朱姬还在说，真像个小少女慌忙解释着什么似的。
　　不过，她一点也不慌，声音悠远而低沉。
　　“要用一些特殊的人的躯体，作为容器。”
　　“我到这容器里面的时候，她都死了，那应该是她生前的回忆。”
　　自始至终，李淳风没有回答她一句话，直到那道光蜿蜒盘旋又展示了一段场景。
　　是一群做道士打扮的人，身上浅青色直裰，是李淳风再熟悉不过的款式。
　　他们在设置什么阵法。
　　为首中年道人鬓边已白，手持一块符玉。
　　符玉是赤红的颜色，被雕刻成一只长尾飞鸟的纹样。他高举符玉，口中念着什么咒语。
　　而后，一只由赤红火焰构成的鸟，带着炽热的狂风虎啸着从阵法中展翅飞出。
　　这时，他才悄悄撇了一眼自己身后不远的朱姬。
　　那娇小而惨白的脸上是肃杀的神情。
　　是深恶痛绝的恨。
　　而后赤红的火鸟消失了。
　　那道星光继续流转前行，仿佛游鱼一般在漆黑的世界穿行。
　　二人跟去。
　　一路朱姬也不再说话，只剩下了沉默不语。
　　那星光第三次慢慢晕染出画面时，是一个少女，眼神空洞而虚无，眼底却倒映出一那块玉符的图纹，惨白的脸色被四周的火光照耀，她身后，树木燃烧着倒塌。
　　忽然，那少女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这边某处。她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光，和一个人影。
　　“啊，他们来之前我烧了两个个村子和一大片林子，至于为了什么倒是记不太清了，有关那段时间的记忆总是浑浑噩噩的……”
　　朱姬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到，语气竟然有些得意。
　　她说完，画面也消散了。
　　那道星光继而流转至另一侧，蜿蜒向前，在某处又好似与黑暗中某物相碰，渐渐晕开一个新的画面。
　　那是一件阴冷牢房，看样子应该在地下，充满了齐胸深的水。整个牢房只有一处极小的透气口，透气口的铁栅栏之上都贴着咒符。其实四壁都是咒符，这个牢房仿佛就是暗红色的符咒组成的。
　　有五条链子分别扣在一个皮肤惨白的而娇小的少女的四肢及脖子。
　　那少女垂着头，鬓发散乱，水没过她的胸口，那张被头发挡住的脸都几乎贴到水面。
　　有人影下来。
　　那人手里拿着一盏灯。
　　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那孩童好像第一次来到此地，瞪着大大的眼睛满是惊愕。
　　但看见那少女后还是噗通一声跳到水里，卖力的走到那少女面前。
　　小童身高矮小，即便是站着那水已然没过他的胸口，他不得不高高举起手上的灯盏才不会被水浸灭，动作有些滑稽。
　　他打量着那少女，好像看着什么宝物。而少女一动也不动，他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要触碰到那锁链，但手指尖刚刚碰到锁链的瞬间那链子泛起暗红的光。
　　少女浑身一颤，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的孩童。
　　那孩子说着什么，少女回答着，而后那孩子又费力地伸手将那少女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少女殷红的嘴角挂起一抹笑意。
　　那笑凄然却带着一丝希冀。
　　但只有一瞬间。
　　画面消失了，笑也消失了。
　　留下朱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表情有些疑惑。
　　而后，那道光不断在原地盘旋，凭空出现一道门。
　　是平日柳鬼井的大门。
　　“你……”朱姬好像才回过神。
　　“到了。”李淳风好像刻意在回避接下来的问题，打断了她的话。
　　朱姬也就不再继续问，上下打量着漆黑的世界里唯一一扇门。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扶在门边，刚想推开之时……
　　“等等。”忽然李淳风打断了她的动作。
　　“嗯?你害怕我出去了么……”朱姬的语气竟然有一丝失落，是某种希冀忽然破灭后留下的一丝恼羞成怒和悲伤交杂而成的情绪。
　　“不，但是……”好像没听出这样的情绪，李淳风只是转头看向二人背后。
　　背后也有一扇门。
　　和面前这扇一模一样。
　　“是生死门，”李淳风把手上的明月灯向空着轻飘飘一抛，那灯便虚浮二人头上半尺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