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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镜天水月.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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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满天星辰,这些恒古闪耀的星星组成一条横跨千秋万代的星河。
往昔,他们见证了无数兴衰更迭,人间悲欢。
今日,这条星河之下是长安。
一盏灯被点亮了。
那是一盏莲花形的灯盏,由铜铸造,二十八片花瓣簇拥之上是一点烛火摇曳。
但,没有人点亮它。
它被放置在一张梳妆台上,但屋内唯一一名女子,趴在窗台上,离它有一丈远。
它好似凭借自己的意志,亮了起来。那火焰也不是明黄,而是赤红的颜色。红得像血,像那女子的衣裙。
这屋子都仿佛被火光笼罩,炽热而无情。
“朱姬,夜里你还需要点灯么?”
门外有人走进来,这么问。
朱姬双手支着下巴,抬头看着天空那一道五彩缤纷的星河,头也不回地说:“人类需要。”
她算是卸下了那哭一般的妆容,换上了桃花妆,细眉微弯,两道斜红勾勒鬓边,反挽髻还留着一缕燕尾垂在背后。发饰是朵盛开的红色芍药,三支一模一样的镂空雕白玉长尾鸟平簪斜插一边。
眉目间还颇有几分少女娇羞。
“子时过了……”她轻声说着,好像害怕打破了谁的梦一般。
李淳风走到那盏替他亮起的灯之前,将手上的一幅画卷及其他几件小东西也放在梳妆台上。
朱姬还是没有收回目光,看着天上无边无际的星光,“啊,我最不喜欢想这些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告诉我。”
“你想知道什么?”
“我会怎样?”
“不知道。”
“诶,我以为你都知道呢……星星也不会告诉你么。”
“星星……不是你么?你都不知道,反倒问我?”
朱姬眼中倒映着星光,而眼神比星光还要冷。
“又或者是我在撒谎呢?”朱姬放下双手,转身从窗楹离开,四下的空气忽然变得更重了,有杀意弥漫,“比如……一旦你放我出去,我就杀了你,然后荡平翠微山,让离火烧上三百年不止,直到那地方变作人间地……”
话没说完,朱姬的右手被拉了过去。
李淳风拿着描画蕊黄的笔,沾着朱砂,开始在她手腕上画着什么。
朱姬脸面略有愠色,但反常的,杀意消散不见。
那是八个小圆点,头三个点弯成一个弧度,剩下五个点弯曲排开。
那赤红的颜色在那盏赤色火焰的映照下,和惨白的皮肤对比,更加刺眼,像是一点点溅射的伤痕。
“柳宿……”朱姬看着,偏着头有些好奇,但是继续任由他画着。
眉间是自内而外卷曲盘旋的五个点。
左手是上小下大呈现井字排列的八个点。
“哈哈哈,你不会想让我把柳鬼井背在身上吧?”朱姬打量着镜子里模糊的影子,忽而有些癫魔地笑出了声。
“难受么?”
“不难受……”顿了顿,似乎还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可不好看。”
“不好看的话……”李淳风又检查了一次那些赤红的墨迹,“只能忍着。”
“你!”朱姬恶狠狠地抽回手。
这长安城中还有人看着星空。
虽说上官庭芝平日是不看星空的,今日却偏偏看着卧房窗外那一片璀璨的光。
当然他看不出什么结果,但在床上躺了两天没下地之后,窗外有什么光景都会想看看的。
自从被磕到头,也不知怎么的,头上那肿包一直不消,还时不时头晕。不仅根本无力参与端午诗会,母亲还请了好几位名医来看诊,最后还是只开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让他卧床静休。
不过可能是休息久了,这夜他出奇地清醒。
清醒到仿佛这夜色中流转的光他都能看清。
他决定起来走走。
毕竟再躺着,可能走路的技能都忘却了。
起身披衣,但他一时不知去到何处。
就在自己房外走动容易被巡夜的下人撞见,免不得劝他一阵让他再躺回来。
去偏僻的北侧院吧。
上官庭芝想着,蹑手蹑脚地出门去了。
星光很亮,神奇地就着这光辉,上官庭芝也能看清道路。
难不成是星星让我去北院的!
他不知怎地这样想,和他平日的想法截然不同。
北院有宰相府的仓库。
上官仪秉持清廉为官,家中总共没有多少值钱物件,多数名贵字画文房都在书房,仓库也就是放着用不上的物品,平日都无人值守。
但上官庭芝到北院时,仓库的门开了。
四下无人,锁被丢在一边,那门却开着,里面也没有烛光……
是有下人放取物品后忘了关门落锁么?
上官庭芝这样想,打算去把那锁捡起来。
没走两步,有什么东西从仓库里走出来了。
那是一只鸟。
又或者说是一个人,一个女子。
总之上官庭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那女子的脸很长,脸上长着鸟喙,头顶是白色的像羽毛的头发,眼睛是赤红的颜色,身上全是羽毛,手臂是一对翅膀,但翅膀尖却还是人的手,脚也是一对鸟爪。
她行走也没有任何声音。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
上官庭芝清清楚楚记得《山海经》里的描述……
“这就是羽人。”
忽然,有人在他背后说。
上官庭芝浑身一惊。
转头看去,一名瘦削的道人站在星光之下,不知何时,羽人也张开双翼飞到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落地。
羽人这个名字……好像不久之前也在哪儿听说了。
“任真子道长。”上官庭芝当然认得这是不久前,自己父亲生诞宴会上,表演了定影术的任真子。
“郎君,这可真是多有打扰啊。”任真子一打拂尘,对上官庭芝行了一个礼。
“你……你为何在此处?”上官庭芝心里有浓烈的不安感。
“贫道在找一件东西。”任真子回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找什么东西……要到宰相府的仓库找么?”上官庭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更严厉。
但他心里,早已万分忐忑。
“这里先给郎君赔礼道歉,”任真子谦逊地回答,“可羽人说她追着那画中仙,就是到了这宰相府上,等她赶到此处,东西已经消失了。”
上官庭芝听闻,心下猜出八九分。
他在找被青女偷走的明月灯画卷。
“可惜我被一些事物缠身,一直没空再来探看,没想到啊,如今看来,那东西不好拿回来了。”
“我不太明白道长你所言,可这么随随便便带着些非人之物到这宰相府恐怕不好。”上官庭芝故作镇定,一板一眼地说。
“哈哈哈,上官郎君何必说我,”任真子笑着,“那李淳风制作的画中仙都快在宰相府安家落户了,也不见你抱怨。”
上官庭芝思忖着又被说中青女之事,脸上也稳不住,有些许动摇。
任真子打量着他,好像没看出来似的,继续说:“不过我也要走了,我已然找到那东西的位置,就不打扰郎君了。”
“慢着,你要去哪儿?”上官庭芝呵斥到。
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任真子眯起眼看着他,有恃无恐一般,吐出三个字:“柳鬼井。”
上官庭芝皱起眉头。
“呵,有意思,上官郎君,你也想去么?”
任真子问道,脸上是一抹期冀。
上官庭芝的脸,在星光下显得毫无血色。
“走吧,上官郎君,这路上我正好有些故事给你讲讲。”
任真子的语气深沉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