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夜焕》京京鹿鹿子

22、有女重十四斗（四） 三人有

　　三人有些局促，看着端上来的油炸鸡，面面相觑。
　　李淳风却挂着一抹笑，还估计将这鸡放在桌边靠近窗的位置，上下打量着媛媛的反应。
　　这油炸鸡是郇国公府中传出的名菜。将整只鸡打理干净，塞满香料放入锅中，以大量油覆盖，炸至酥脆。
　　如今端来，喷香四溢，那黄澄澄的鸡皮还裹着亮晶晶油水。
　　看着这菜，媛媛眼睛都看呆了，在床外恨不得飞身入内。奈何体型限制，不能得逞。
　　“鸡……”她痴迷地说。
　　“想吃么？”李淳风问。
　　媛媛一个劲点头。
　　可李淳风好像没看见，说完就低头喝起了面前的乳酪水。
　　媛媛眼睛都快掉那只鸡里去了。
　　“谭郎，我要吃。”
　　她转向谭郎，呵斥到。
　　“别吃了。”谭郎苦口婆心劝说着，脸上都是担忧。
　　“吃！不行！我要吃！”她吼道。
　　“媛媛姐姐，这么下去，诶……”郑柠也小心翼翼地劝道。
　　“吃啊，给我吃！”媛媛怒吼。
　　郑柠还想开口说话，李淳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郑柠也就偃旗息鼓，沉默不言了。
　　“不行，好饿啊，好馋啊……”
　　“想吃，要吃！”
　　“要吃那个……好饿……”
　　“我要吃……要饿死了！”
　　媛媛仿佛痴傻一般低声呢喃。

　　四下有风渐起。
　　不是从窗外吹来的。而是室内平地而起的风。
　　那风若有若无，好像拂过每一个人身上，但连发丝也不能触动。
　　上官庭芝对这感觉很熟悉，他捂着后脑勺看向李淳风。
　　“有多饿?有多馋?”
　　李淳风轻声问，声音轻飘飘的，好像被风吹走了。
　　“很饿，很馋。”媛媛呢喃着回答。
　　“想吃么？”李淳风放下手里的杯子问。
　　“想……”
　　“那就吃啊。”那声音充满了诱惑。
　　“进……进不去……不对，我，我……出……出不去呀！”媛媛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尖利而沙哑的声音。
　　风势渐急。是一种好似山雨欲来之前的疾风，不凛冽，但似乎在催促着，在鼓动着。
　　谭郎与郑柠更不敢出声，只敢看着眼前的媛媛。
　　上官庭芝心里猜到几分，但后脑勺此时已肿胀起来，疼痛更剧烈了，更不想说话。
　　“出不去，怎么办，出不去！”那诡异的声音说。
　　“要饿死了！会被饿死的！”
　　“啊，吃！我要吃！要吃！”那声音越来越尖细。
　　媛媛趴在窗楹上，开始抓扯自己的头发，浑身肥肉不停抽搐，嘴里发出刮擦某种金属一般的声音。
　　忽然，那肉滚滚的面庞一阵抽搐，从窗缘滑下，侧身佝偻起肥硕的身体，眼睛直勾勾瞪着虚空，嘴张到极致。
　　“哗…”
　　她吐了出来。
　　那是一条虫子，长而圆，色泽是白玉一般肉滚滚的，有小孩胳膊粗细。
　　那虫子带着黄色的粘液，在地上蠕动着。
　　起身趴在窗边探看的谭郎和郑柠，只见看见那虫子扭曲着身体，在地面上翻转，继而不动，仿佛蒸发一般，渐渐干瘪，最后画成一张纸一样薄的皮，而后皮也收缩，变成了枯朽干黄的一坨肉干。
　　风也停歇了。无缘无故起得风，无缘无故消失。
　　“媛媛！”谭郎回过神，一下子翻出窗外去。没想到精瘦的身体还挺有如此身手。
　　郑柠不能翻出窗外，赶忙跑向门外。
　　“那……那是什么东西?”
　　转过身看着窗外的上官庭芝，也瞟见了白虫子。
　　“馋虫。”
　　“这种东西，不是通常说小孩之类……真的存在?”上官庭芝打起精神问着他。
　　“存在的，羽人就以此为食，”李淳风用筷子夹起一块炸全鸡吃了起来，“再说，端午本就多生毒虫。”
　　“因为有馋虫在肚子里，所以媛媛娘子很能吃?”好像此刻没那么晕眩了，上官庭芝话也就多了起来。
　　“对。”可李淳风忙着吃炸全鸡，不怎么搭话了。
　　“那为馋虫什么会吐出来?”
　　“馋呀。”
　　“这……馋炸全鸡?”
　　“嗯，”李淳风笑吟吟说着，还把盘子往上官庭芝面前推了推，“兰台郎不馋这炸全鸡么？”
　　“我就罢了吧。”上官庭芝不知是因为被磕了脑袋还是因为吐出虫子，心里还是有点恶心。

　　此刻扶着媛媛的谭郎与郑柠一并进来了。
　　谭郎将捂着肚子的媛媛安置在自己的座位上，满脸关切神色。
　　媛媛落座，看见李淳风香喷喷的吃着炸全鸡，捂嘴又是要吐。
　　“诶，媛媛，这位郎君，她这……这怎么了?”
　　谭郎关切地问。
　　媛媛忍住作呕的反应，尽量不去看桌上的食物。
　　“谢，谢谢你。”她对李淳风说，“我……终于不饿了，以后我再也，不吃了！”
　　李淳风含着笑回应了一句：“那自是好的。”
　　而后又自顾自吃起炸全鸡来。
　　谭郎、郑柠闻言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谭郎蹲下来给媛媛擦着满头的汗。
　　“郑家小娘子，也谢谢你，”媛媛拉着郑柠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可我还那般骂你，是因为我觉得我如此肥胖，我怕谭郎不喜欢我，但怪那怪虫，我又停不下嘴，一直想吃。我就怕谭郎嫌弃我，怕你抢走谭郎……”
　　“傻媛媛！我们都是夫妻了，不是你美或丑，胖或瘦，我就会嫌弃你，抛弃你的！”
　　谭郎立马回复道。
　　郑柠也面露愁容，说着：“不怪媛媛姐姐，我……我本来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上官庭芝就在一边也没听清说的什么。
　　“我以后要少吃，多多劳作，争取瘦下来！”媛媛对谭郎说到。
　　“诶，如今流行丰腴之美呢，”谭郎眼中是宠溺之情，“况且，你胖瘦都好看！”
　　“真的么！”媛媛看着谭郎高兴地笑着。
　　“对呀！你想减就减，想胖着就胖着，不要为了美让自己不舒服！”
　　谭郎说着收起手帕。
　　“嗯……以后还是要少吃！这般体型，行动都不便捷，谭郎，你监督我哦！”
　　“好！”
　　谭郎与媛媛相视一笑，郑柠也转悲为喜。
　　上官庭芝虽然还有点晕乎乎的但是已然好了许多，见此场景，也欣慰地笑了。
　　李淳风却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那里有一滩黄水，是方才媛媛吐出来的。
　　但在黄水旁边，原本是馋虫缩成的肉块，此刻却不见踪影。
　　不知怎的，他一反常态没有笑。
　　“羽人喜食馋虫……”
　　他嘀咕了一句，却无人听闻。

　　“那么，李兄，上官庭芝就告辞了。”
　　上官庭芝与李淳风告别，是二人走出光禄坊之后。
　　日已西斜，看这样子，下街鼓也快敲响了。
　　郑柠和谭郎、媛媛住处在南面的开化坊，而上官庭芝要去东边，李淳风则应该要回西边的居德坊。
　　所以二人在此告别。
　　“嗯，兰台郎这几日要注意休息。就别四处走动了。”
　　李淳风挂着一抹笑意，看着上官庭芝。
　　“啊，这……”上官庭芝又摸了摸后脑勺的肿块，“现在其实都好很多了，多谢李兄挂记。”
　　上官庭芝刚要作揖告辞，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李兄！”
　　“嗯？”
　　“郑家小娘子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你想知道?”
　　“该不会又是什么天命之类的吧?”
　　“算是。”
　　“这……”
　　上官庭芝陷入了沉思。
　　“如果还有下次见面，我就告诉兰台郎吧！”
　　李淳风忽然这么说，脸上的笑好像是此刻夏日傍晚转凉的风。
　　“诶……也好，下次再说！那，就此别过了。”
　　上官庭芝还有些昏沉沉的，没有斟酌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如果还有，下次见面……
　　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讲这句话的呢？
　　“嗯，就此别过了。”
　　李淳风笑着回答。
　　上官庭芝回身离开时，下街鼓敲响了第一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边走一边觉察到有风从自己身后吹来。
　　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好像匆匆忙忙来人间一趟兜兜转转，眨眼就会消失不见。想挽留也留不住，想追随也追不上。
　　是天地间骤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