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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明月灯(影) 明月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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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灯.影
西市柳鬼井。
朱姬一身穿暗红色衣裙趴在窗楹上。
月光将她化着诡异啼哭妆的脸照得更加惨白。
她看着天上只留下孤零零一轮圆月,似乎很满意,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丙丁。”她轻声呼唤。
“三娘子。”丙丁不知从何处出现,以毫无波澜的声音回应到。
“我要吃东西。”朱姬趴在窗台的动作没变,只是回过头交代着,“我要吃炸小鱼。”
“三娘子无需人间食物。”丙丁呆滞地回答。
“可我想吃。”朱姬的笑消失了,脸上的啼哭妆让她看着像是以怪异的姿势在哭。
“丙丁明日给三娘子买来。”
“可,我现在就要吃。”朱姬坐直身子,刚才还想撒娇的少女,此刻,语气变得深沉。
“人类此刻大多在休息,丙丁买不到炸小鱼。”丙丁垂首回答,机械而冰冷。
“我说了,我现在要吃。”朱姬眼里有炽热的火光在清辉照耀下流转。
丙丁一言不发,不做回答。
一霎那,空气被杀意凝固,一道赤红的光闪过,丙丁的头滚落地上。
但没有血迹,身体上切开的地方,是一道道木纹,隐约能看见内部有精妙的构造。
朱姬已站在他身后门边,樱桃小口咬着尖利暗红的指甲,看着那无头的身体。
那无头身体自己移动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头颅的位置,捡起地上的头,装回脖子上。
“丙丁明日给三娘子买炸小鱼来。”
丙丁又回复如常,垂手回应到,但看着朱姬的眼神有某种不可言喻的情绪。
朱姬冷哼一声,眼中是轻蔑的神采,转身从房内出去了。
天边月色西斜,朝日初升。
长安城从酣睡中醒来,温度渐高,万物勃发。
上官仪回到宅邸已是巳时。
而上官庭芝让上官仪在花厅等了他一盏茶的时间,才惴惴不安地上前告安。
其实他一夜辗转,不知如若陛下责问双月当天之事该如何应对,以至于天微亮就起身。但当他去到西边客房时,李淳风和青女以及明月灯画卷都不见影子。
桌案上放着一章奏折。
是李淳风上书陛下的奏折,上边是天地玄黄,日月序行云云,后言昨夜双月当天,一月为天之月,一月为人之月。天之月为星体,人之月乃是陛下为明君之兆,是清明天子之喻等等。
总之,几乎是天上人间一派胡扯,青女窃明月灯,水镜幻影之事一字未提。
上官庭芝心下知道这是替自己解围,虽觉此乃欺君之罪,但又想如双月异象无解,迟早祸及宰相府。权衡再三,最后还是赶忙遣人快马加鞭送于正好在大明宫中的上官仪。
上官仪一早上朝呈于陛下。
如今看上官仪的样子,陛下应当是大喜。
“庭芝吾儿,”上官仪见上官庭芝来了,脸上的笑更甚了,“你是如何想到让李淳风上书的?”
“这……”上官庭芝有些支支吾吾,毕竟是李淳风自己留下的奏折,并不是他让他上书,“近日因作书之事和其人较为亲近,见昨日天有异象,便请来李兄一看……”
“好,好!”上官仪很是满意拍着手,笑出来声,“吾儿真是明事了!”
上官庭芝见父亲如此欣喜,虽然不知道父亲是否已知双月起因在于宰相府,但也算放下了一颗心。
“对了,今晚宾客之中,郑楠的小妹郑柠也会来,安排好时间,你们见一见。”
上官仪复而落座,如此说到。
“好。”上官庭芝心下觉父亲应当有什么事,但既然他不明说,自己也就不好问,只得答应下来。
父子二人一阵寒暄。
上官庭芝听闻了许多朝中事物,诸如过几日又有一批遣唐使将要回国。
又如,陛下身边一女,前些日说是能制服青鬃马,好不神气。
有官员上书,南方生野火蔓延,久久未灭,可陛下依旧执意今年要前往南台秋猎。
另外,预计于大明宫西北新建一高台,隶属太史局管理,便于更好观测天文制定历法。
大抵这类事物。
上官庭芝倒也觉得有趣,不由详谈许久。
而后有下人禀报一名叫“丙丁”的仆人求见。
上官庭芝和上官仪解释两句,赶忙去到门外,归还了李淳风留下的小水盆
“这是如何到郎君家中的?”丙丁果然问道。
“这……这是今早从井里捞出来的。”上官庭芝如言胡诌了一个荒缪的理由。
丙丁点点头,一手捏着个浸出油渍的纸包袱,一手接过小水盆就离开了,竟然什么也不问。
留上官庭芝反倒一头雾水。这样的理由也不多问?这怕不是也太好糊弄了吧?
午后稍晚,参加宰相生诞的宾客已然陆续到了。于是他也就没空细纠丙丁之事,忙忙碌碌接待起来。
郑楠早早的来到宰相府邸,和上官庭芝一同组织着晚上的宴会。
但今日的郑楠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上官庭芝发现好几次,在闲暇时,郑楠就悄悄打量自己。那眼神中说不上不怀好意但总是让人心里毛毛的……
“仲淼,你这是在看什么啊?”
终于,上官庭芝忍不住问。
“哦,没什么没什么。”郑楠赶忙低下头佯装核对来宾情况,但唇角依旧是掩盖不住的窃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上官庭芝实在好奇,内心还有些惴惴不安。
“哦,陈国公到了,太子少保可还没到呢……”郑楠好像没听到,故意埋头于来客名单,在上面写写画画。
“仲淼兄!”上官庭芝皱眉呵道。
“啊好好好,行行行,”郑楠放下手里的笔,“公璧,我们快成亲戚啦!”
“啊?”
“你还不知道,前些日我父亲和你父亲,说要结一门亲家!”
“这?此话怎讲?”
“我的小妹郑柠,今年十六,母亲觉得该给她寻摸一桩婚事,这不就……嘿嘿嘿嘿……”郑楠笑得奸诈,眼中是诡异的光芒。
“怪不得,怪不得父亲要我准备准备,但也……也有些突然。”
上官庭芝当然知道自己也该成个家,但是忽然这么一出,还真有点惶恐。
“对嘛,所以我母亲不准我和你讲,”郑楠挠挠头,面露尴尬之色“可你看你都要做我妹夫了,我就是你小舅子!我这不能瞒着你啊……”
“仲淼别胡说!”上官庭芝正色,“还不一定有准信!”
“别啊,公璧你看,我小妹也是好生可爱,与你这一配,那是郎才女貌,天生妙缘啊!我兄弟两也拉个亲戚,这不锦上添花么!”
“和仲淼兄结亲虽然是极好,可……也要看郑小娘子可情愿,以及……”
“哎呀哎呀,书生迂腐!”郑楠佯怒,打断了上官庭芝叽叽歪歪的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夜色亦深。
宰相府邸宴会开始了。
这宴会已然从简。不设歌舞,也就三桌子普通饭菜,邀请的都是平日和上官家走的近的亲朋好友。
这是上官仪要求的。
但上官庭芝还是将宰相府还是好好装潢了一番,四下张灯结彩以待宾客。
宴会上,不知谁最开始提议:“既然不设歌舞,那就由来宾即兴表演。”
众人都表示赞同。
于是,善歌的歌一曲长啸,善舞的舞一曲胡璇。
连郑楠也舞剑助兴,拿出配剑“七宝月”几个飞身穿刺,四下一片叫好。
铸造七宝月时,使用了七种金属,使得这剑剑身窄小微弯,出鞘冷光凛冽。
而郑楠舞动之间,如同飞鹤衔花,轻盈而有力。
连上官庭芝也不由得心下感慨:仲淼的身手实在算得顶尖。
“诶!听闻今日任真子道长也前来了!”不知哪位宾客忽然起哄道,“今日可见道长奇术?”
任真子啊……
上官庭芝这才想起,来客名单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父亲为人和善,结识朝内达官,各方高人,自己并未对此人有什么具体印象。倒是更清楚地记得邀请过翠微山的一位道人,可对方并未前来。
郑楠倒先开口了:“相公就是不一样,这般高人也认识!”
“这怎么讲?”
“啧啧啧,书生,你除了读书,能不能看点别的?”郑楠方才舞剑兴许累了,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这位道长啊,真的不得了,一说他可识妖魔本像。有一日他在通化门,看见一娘子,二话不说随即上前抓着人家拉拉扯扯,那娘子高呼非礼,旁人只道这道人不检点,谁想几番争吵,那娘子化作一只狐媚遁走。”
“哦?还有这等本事?”
“可不是么!说是任真子早已看穿这娘子是妖狐化作,正想入城害人,这才故意上前盘问,”郑楠给自己斟满酒,“还有说,这位道长会能指水化冰,指木起火。”
“那可真是厉害。”上官庭芝给自己夹了一块醴鱼臆。
“不过啊,说起来……”郑楠神秘一笑,“这位道长最厉害的,是可以定住影子。”
“这怎么说?”
“你看,平日我们的影子都在我们脚下吧,”郑楠好甜食,此刻正拿起一块樱桃毕罗,“定影,是把你的影子留在地上,无论你怎么走,影子都不再动弹了!”
“我说仲淼,你怎么天天都听些这些东西……”上官庭芝故意奚落郑楠,“和隔壁王婶似的。”
“呵,你别说,这其中消息,还真有王婶告诉我的!”郑楠倒好,一声应下,接连又喝了几大杯,也不见醉意。
“说起来,上次一叶房那位神人,你还未与我引荐呢!”
好像是喝高兴了,郑楠又想起先前的事来,忽而拍了拍上官庭芝的肩膀,开口问道。
“你说李淳风?”
“对啊,你知道坊间怎么传他的么?”
“不知。”
“那可厉害了!”说这话之间,郑楠一脸得意洋洋,根本就是半为卖弄学识半为吹捧,“说他啊会风鉴。你看平时吧,算卦占卜凶吉不新鲜,可是听风就能……”
郑楠正要开始讲述他滔滔不绝的玄妙故事。
却只听四下忽然就安静了。
上官庭芝赶忙示意他停下,郑楠也就闭上嘴,机敏而好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但见一道人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起身。那人消瘦到双颊凹陷,但精神铄铄,真的一身仙骨。
上官庭芝记起,接待时见过此人,应当是任真子了。
但闻他开口,声如洪钟:“那今日,贫道就在在各位面前献丑了。”
他说着,走向厅堂外,走到上官庭芝面前时,顺手端起他面前的酒杯,里面的酒,上官庭芝一口未动,还很满。
今日亦是圆月,厅堂外清光倾泻。
但见那道人立在月光之下,竟也开始左右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天上明月倒映在酒杯中,是娇小皎洁的一轮玉盘。
忽然,任真子于某地站定,见他剑指一指,口中大喝:“定!”
随即,他满意笑起来,看着那杯中景象很是欣喜。
继而将杯子端回屋内,嘴上说着:“定影之术,定人之影,动物之影已不稀罕。”
说着,又走到上官庭芝面前,一边说一边将酒杯放下,就放在上官庭芝眼皮子底下。
“今日便定这月之影于各位鉴赏。”
自然而然地,上官庭芝也就凑近一看,果然,一轮小小的月亮倒影,在自己酒杯中,似乎还随着酒水的晃动飘飘荡荡。
一边的郑楠看得眼睛都掉进去了。
可上官庭芝却莫名背脊发凉。他抬起头看着任真子。任真子的目光深不可测,好像无尽的黑夜一般。
上官庭芝知道,他用了和李淳风一样的法子,用水镜倒映虚影。
周围的宾客也见着,纷纷拍手叫好。到最后,酒杯竟然被传阅开去。
“各位郎君,娘子,昨日天生双月各位想必已见。”
任真子在上官庭芝身后说着:“已有人上书说那是陛下英明之兆。”
说着他拍了拍上官庭芝的肩膀。上官庭芝冷不丁打个寒颤。
这话分明说给自己听的。
他知道了?如果是知道,又是到什么地步了……
李淳风用的水镜?还是满篇胡扯欺君之罪的奏折?
“那今日,我便借这水中月影,赠与宰相大人,以昭宰相大人乃是明臣!”
宾客闻言,皆是拍手叫好,要上官仪饮下这杯酒,上官仪有些谦逊地笑着,抵挡不住起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宴会的氛围被推上了高潮。
但独是上官庭芝,如坐针毡,甚至不敢抬头看任真子。
可任真子并不急于一时,只是又恭贺了上官仪几句,就无事发生似的坐回原位。
“咦?公璧,你脸色不对劲啊?”郑楠已然有几分醉意,迷迷糊糊看着上官庭芝那样子,知道他不喝酒,不是醉了,也就以为他被宴会闹着了,“哎哟,文人啊,娇气哦!”
“不,不是……”上官庭芝左右不对,只得起身,“我且出去方便。”
逃也似的离开了宴会。
转过两个隔院才渐渐听不到宴会的声音。
上官庭芝走到一处芭蕉掩映的回廊下,觉得心里很乱。
这几天有很多事。
先是陛下作书之事,朱姬之事,现在又是双月在天……
还有郑家小妹……
说起来,并未宾客里见她,想必郑楠一时兴起也把此事抛于脑后了。
上官庭芝沉吟着,忽然,前方芭蕉树下,有个影子。
穿着身碧绿的褙子,青白间色裙的女子,远远看着侧脸……
“青女?”
上官庭芝惊呼。
那女子转头看向这边,上官庭芝忽地愣住了。
那女子梳着双环髻,柳眉青黛,杏仁似的大眼睛,晃眼看去,和青女确实是一模一样。
但她……长有嘴。
“郎君怕是认错了。”那女子轻柔地回答,“小女名为郑柠。”
上官庭芝一听这名字,惊愕不止。
“郑……郑家娘子,你为何不去宰相大人寿宴?”
“这位郎君,你不知,”郑柠眉目流转,盈盈有担忧之色,“小女之母欲将小女配于宰相之子……可小女……小女……”
“你可是不愿?”上官庭芝忽然问道。
不知是何种心情,他倒期望起郑柠说不愿意。
“不,也不是不愿,听哥哥说起来,那宰相之子也是玉树临风,正直良善之人,只是……”
“只是?”
“只是我怕……”
“怕什么?”
“怕……诶,你看看我……”郑柠忽然不好意思似的,勉强笑了起来,“你看我如何于素不相识的郎君你讲这些。”
“啊,无……无妨无妨。”上官庭芝连连摆手道。
“郎君独自徘徊于此,也是有心事吧?”郑柠眉目柔和。
“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担忧一位朋友。”
“是么……”郑柠低垂眸子,“小女担忧之时,就会看看月亮。”
“月亮?”
“对,你看那月亮。”
郑柠说着抬手指着天上一轮清冷的月。
“月亮会圆又会缺,但它一旦升起,永远是最初最纯洁无暇的模样,好像无论圆缺,它都不曾改变。。”
“啊,是么……”上官庭芝也抬头看着月亮。清冷的光撒在他眉间,好似染了一层霜。
“是呀。”郑柠笑了起来,“这位郎君,不知怎么的,你身上也有月亮的感觉哦。”
郑柠的声音好似林间飞鸟,娇柔婉转。
上官庭芝没有回答郑柠。
好像是无边的夜色也没有回答月光一般。
许久,郑柠长长叹了一口气。
“郎君,小女就不进那宴会了,”她莹莹一拜,“就此别过。”
说着,飘飘然离去。
看着那有些落寞又美好的背影,上官庭芝觉得,他今晚看够了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