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夜焕》京京鹿鹿子

17、明月灯（三） 上官庭芝

　　上官庭芝寻声望去，李淳风笑吟吟在门边看着他，旁边是面有愁容的青女，青女手上拿着一个红布裹着的包袱。
　　“你如何进来的?”上官庭芝一时不知欣喜还是惊愕。
　　“兰台郎这问题可太奇怪，青女夜夜都进的来，我便进不来？”
　　“这是不一样的吧?”
　　“也是……”李淳风笑着走上前，“不过我寻思要是一般法子来这宰相府，又是犯夜又是通报引见的，太过繁琐。况且，难道兰台郎要怪罪我私闯宰相府邸了。”
　　“那……也不至于，”上官庭芝多少还有些别扭，只好掩饰似的，卷起手中的画卷，“你说正是，难道是我猜的没错，画上的明月灯化成了月亮?”
　　“嗯，是这样的。”李淳风回答道，脸上有一丝歉意。
　　“怎么会这样?”
　　“说来话长了。”李淳风拍拍青女的头，青女原本就一脸悲哀之色，此时涨红了脸，头低得更低了。
　　“我先前让青女去宫中偷明月灯。”李淳风大大方方回答，倒是吓了上官庭芝一跳。
　　“这……这可是杀头的事儿啊！”上官庭芝不经压低了声音。
　　“诶，偷也不是偷真的明月灯，青女偷的，就是你手上明月灯画卷。”
　　“偷画卷又为何啊?”上官庭芝脱口问出。
　　“像兰台郎你说的，因为偷真的明月灯会被掉脑袋啊！”李淳风一脸正经的回答。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明月灯或者为什么要明月灯的画卷?”上官庭芝有些气恼。
　　“啊，我觉得或许有用。”
　　“有用?”
　　“兰台郎就且莫刨根问底了。总之，青女偷一张画可不难，可这孩子半路想你了，悄悄来宰相府看你。”
　　“想……想我……”上官庭芝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
　　“是啊，你看，兰台郎，你几多日忙于宰相生辰之事，都连连赶走青女，她可不就想你了。”
　　青女抬头看着上官庭芝，眼里满是爱慕之情。
　　“这……这……我也未曾想青女如此痴情于庭芝，实在是有愧，有愧。”
　　上官庭芝以手掩面，心下觉得，自己实在有负青女殷勤。
　　“哈哈，兰台郎当真了?”
　　谁知，一眨眼李淳风就变了模样，狡黠的笑意让上官庭芝一怔。
　　“你逗我?”
　　“诶，也不全是。”
　　李淳风说着，上前将上官庭芝手里的画拿过自己手中，“有人追青女到这里，青女一时吓得将这画卷掉落于地下，明月灯从画中掉了出来，被进来的下人当做灯笼拿走了。”
　　“可……掉了，可以拾起啊……”
　　“问题是，别的东西也被撞倒了。”李淳风借着月光看着手上的画卷，笑着但神色有些倦怠。
　　“别的东西?”
　　“你刚从画卷上捡起了什么?”
　　“火折子?”被李淳风拿走了画卷，上官庭芝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东西，皱眉回答道。
　　“是，火折子。”
　　“火折子又怎么了?”
　　“青女是画中仙，依附纸张之上。纸张最怕就是火。”
　　“啊，因为火折子压在画上，青女不敢捡拾画卷，就到我书房找我?”
　　“是的。”
　　“原来是这样……”上官庭芝思索着，“当时我还误会了……还以为你去柳鬼井出什么事了……”
　　“那时候我确实在柳鬼井呀，”李淳风笑吟吟回答，“正好借来了这个。”
　　话音刚落，青女便解开了手上的包袱。
　　包袱内是个梧桐木的盆子，虽然雕花精美，可看样子就是一般平日梳洗用的小水盆。
　　“这……这有何用?”
　　“兰台郎，你遣人打点水到这里来。”
　　李淳风嘱咐道。

　　月色西斜，今夜是两轮月色一同西斜。
　　上官庭芝差使一名仆人已打来了水。
　　仆人到来前青女已然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了，只有李淳风靠在库房门边等着。
　　毕竟已然有双月在天的奇观，仆人对于李淳风此人从何处来，如何来到宰相府已经毫不关心了，只管搬来水缸就告退。
　　“水带来了。”上官庭芝说。
　　李淳风拿起脚边的小水盆，放在水缸坛口，用手一捧一捧往里面舀水。不一会儿，小水盆就积累了一层水，水面映出了天上的两轮月亮。
　　李淳风双手端起水盆，小心翼翼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盆子里，一会儿看看天空上，好像寻找在某个位置。
　　四下起风了。
　　是和煦的清风，带着夏夜独有的清爽气息，在四周流转。
　　忽然，他站住了脚步。
　　“兰台郎，你来看。”他招呼着。
　　上官庭芝凑近看去，但见那盆中倒影着自己的影子……和一轮月亮。
　　只有一轮月亮。
　　“就是它了。”李淳风语气有些得意，“把画卷拿来。”
　　上官庭芝赶忙去库房门边拿来画卷。
　　“展开，浸在水里。”李淳风头也不抬地交代。
　　“啊……这……没问题么？”
　　“没问题的。”
　　既然李淳风这么说了，上官庭芝也豁出去。画卷一开，一手便将那画浸入水中。
　　那明月的倒影好像逐渐由虚影化为实体，渐渐的，原本漂浮水面之上的影子，沉到了画上……
　　“拿起来吧。”
　　上官庭芝依言，拿起浸泡水里的画卷。
　　那画卷上，不仅没有水渍，画中木架之上，赫然已有了一盏圆形的琉璃灯。
　　是明月灯。
　　他一脸惊诧再看天上，果然，两轮明月消失了，只有一轮皎洁的月色，高挂天边，清冷而美丽。
　　“李兄这是……”
　　“是幻影。”李淳风好像很困倦了，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明月灯化作之月是幻影，水面之月亦是幻影。以水面囚住明月灯，再引它回画上。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
　　虽然说是简单来说……可上官庭芝似懂非懂……
　　不过他想，总之，异象消失了，这便是好的，就是不知明日如何启禀陛下……想着，上官庭芝卷起手上的画卷，才见李淳风好像在思考什么。
　　“李兄，天色已晚。我让下人收拾一间客房，你不如暂住宰相府吧？”
　　李淳风没有回答。
　　“李兄?”上官庭芝一手拿画卷，一手拍了拍李淳风的肩。
　　“啊……啊，兰台郎，”李淳风这好像才回过神，“我总觉得……水镜倒影，这也可以用来解柳鬼井之阵……”
　　“李兄，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柳鬼井?”上官庭芝实在好奇。
　　明明最开始只是他想给青女画上嘴，这样一件小事而已。
　　既然他觉得人间一切都有定数，为什么偏偏在乎一个柳鬼井。
　　“因为不对。”
　　“不对?”
　　“我觉得……这样不对，不好。”
　　“那……那又怎么样?”
　　李淳风抬头看着天空，今日明月皎洁，只有一两颗星子。
　　“放她出来。”
　　“这……”
　　“况且，如果要完成陛下所令之书，她可是很有帮助啊。”
　　“是这样么？！”上官庭芝恍然大悟。
　　“不然呢……那位可是陵光仙君。”
　　“其实，你还是在乎的啊。”上官庭芝豁然开朗的笑了起来，“那你至少还在意大唐兴衰吧！”
　　李淳风不置可否，少顷叹了口气。
　　“兰台郎，这盆明日丙丁会来取，你可随意胡诌一故事。”
　　他忽然这么说。
　　“胡诌?”
　　“大鸟衔来，怪狗叼来，如此种种都可以。
　　“没问题倒是没问题……”虽然有些迟疑，可上官庭芝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小盆子。
　　“且莫提李淳风去过柳鬼井之类的事就行。”
　　“啊，好。”
　　“你这西边第二间客房青女已然收拾妥当，就不劳烦兰台郎了。”
　　李淳风说着，拿起一旁画卷，飘飘然走了。
　　上官庭芝思忖，不经哑然。
　　天命也好，初心也罢，都在人间一轮明月圆缺阴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