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夜焕》京京鹿鹿子

16、明月灯（二） 同样皎洁

　　同样皎洁的月光之下。
　　西市。
　　夜色已深，西市早已歇业。巷间铺面都无人往来。偏僻的道旁一棵柳树下，有家酒肆。那酒肆招牌好生奇怪。
　　是用朱砂写作的“柳鬼井”三个字。
　　酒肆二楼。
　　有个女子在画着眉。
　　她穿着酡色的长裙，黑底绣金飞羽纹样的披帛拖在背后，挽着流行的倭堕髻，但发间没有饰品。
　　屋内也没有点灯，她就着一边轩窗照入的月色画眉。
　　她对着一面牡丹雕花铜镜，铜镜里映出模糊的影子，五官根本看不真切。
　　但她还是在画着眉毛，用纤细的，长着长而弯曲尖利指甲的手，拿起黛笔，轻轻勾勒着一弯垂下的眉毛。
　　那手本就白得吓人，清冷的月光下，与鲜红的指甲对比，看着更是骇人。
　　所画之眉好似啼哭微蹙，唇上是漆黑的墨。
　　她画的，是刚刚风靡起来的，啼妆。
　　旁边，是一张贵妃塌。
　　那塌上铺着一张雪白的，不知何种动物皮毛做成的毯子，毯子上坐着一个男子。
　　一袭淡蟹壳青色圆领袍未合颈下胸上一段，翻开露出竹叶绣花。
　　那男子单手支在扶手上看着她画眉，无悲无喜，面有倦意，一言不发。
　　好像在看那女子画眉，好像又在思索其他事物。
　　空气中有月光的清辉弥漫，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但除了静谧柔和的光，其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生气，似乎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忽然，那惨白的手指一抖，随即停下动作，放下眉黛。
　　“时下流行如此古怪妆容?”那女子偏头极其不满地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子，“李淳风，你可不能骗我。”
　　她只完成了一边眉毛，另一边画了一道黛色太过靠下。她只得拿起一方手帕擦拭画错的那一道黛色。
　　“我有胆子骗你?”
　　李淳风的笑又挂在嘴角。
　　朱姬不知是因为李淳风的回答，还是自己擦干净了眉间错误的黛色，神色很是满意。
　　“可你又失败了，”她站起来，转头看着李淳风，肤色在月光下冷白得吓人，“两天了……你们人类应该是要……睡觉的吧？”
　　脸上只画了一半的妆容，比“啼哭”还显得怪异诡谲。
　　李淳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飘飘然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螺黛，在轩窗前席地而坐，又示意朱姬过来。
　　朱姬依势到他面前坐下。
　　他抬起朱姬的下巴，就着月光替她画起了另一边眉。
　　“你如此高兴?”他轻声问。
　　“呵，我可不高兴，”朱姬这么说着，却笑了起来，“真是枉费我这般新潮打扮了。”
　　但那一半啼哭妆在脸上画着，笑比哭还要恐怖。
　　只是她一笑动作太大，李淳风只好收住了动作。
　　“可……你为什么想放我出去?”朱姬顶着诡异的妆容问道，那眸子倒映清冷而温柔的月光，却闪烁着火焰般赤红的光。
　　“不该被关在这里。”李淳风回答，没有什么惊愕，就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呵，你总是执着于那些东西。”朱姬的语气带着讥笑，“该啊，不该的。”
　　“不对的地方，就要改。”
　　“啊?哈……哈哈哈哈……”朱姬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挣脱李淳风的手，笑得人仰马翻。
　　李淳风不再说话，有几分疲惫地看着她几近癫魔地笑。
　　朱姬笑得喘不过气，好久才平复下来。
　　“呵，太难得这么高兴了，那我再做一件好事吧，”朱姬笑完了，这才说，“你看……”
　　随即，她抬眼向天空看去。
　　天上，今日没有星辰，但有两轮明月。
　　一模一样的两轮月亮，散发着同样的清光。
　　李淳风却毫无动作，也没有看天上那诡谲的双月。只是接着打量她画了一半妆的脸，好像在思索该怎么调整这怪异的妆面，一边说了句：“我知道了。”
　　“知道了?”朱姬看着月亮，语带嘲讽，“不管么？”
　　李淳风沉吟半晌，还是一手拿起螺黛，抬起朱姬下巴。
　　朱姬出人意料毫不反抗，任由他继续画着向下弧的眉妆。
　　“画完再管。”
　　李淳风笑着说。

　　宰相府的仓库在后院最北边的，原本一向是一处不打眼的偏僻位置。
　　但此刻，人声喧哗。
　　上官庭芝和那名下人来到此地，甚至不用打灯笼。
　　两轮明月的清辉已照得天地透彻。
　　围观的都是宰相府邸的婢子下人，一个个都抬头看着天空，指指点点，人群中一个已然吓傻了的仆人，便是石头。
　　见上官庭芝来了，众人噤声立侍一侧。
　　上官庭芝直勾勾走向石头。
　　“发生了什么？”他问。
　　“郎……郎君……不，不，不知道啊，”石头结结巴巴回答，“我就拿出一个灯笼点上了蜡……就……就飞走了。”
　　“灯笼飞走了？”这话问得上官庭芝自己都觉得怪。
　　“对啊，越飞越高，变成了……变成了月亮?”石头自己说的也感觉不可思议。
　　上官庭芝面露难色，随即招呼四周人道：“都围在这做什么，你们是看见什么了么？”
　　四周一片沉默。没人知道怎么回答。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说，都在各自准备宰相生辰之事。明白了么？”
　　上官庭芝又说。
　　人群立刻点头称是，随即做鸦雀散去。
　　那和上官庭芝一同来的下人搀扶着石头，一起走了。仓库前只留下上官庭芝，他俯下身子看着地上的许多灯笼。
　　那就是一个个纸糊的白色灯笼，长圆皆有，内置可以放置蜡烛的灯盏。
　　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四下看去，有两个被丢在一边的灯笼，应该是方才已然点燃过，里边的蜡烛上都有黑灰的痕迹。
　　上官庭芝思索：“这两个灯笼既然已被点亮过，为何没有飞到天上变作月亮?”
　　这么想着，上官庭芝决定去仓库找一方火折子。
　　他打算亲自点一点灯笼看。
　　“若是证明灯笼没问题，那就点灯笼的人有问题了。”
　　他是这样想的。
　　仓库内，有陈旧的气味。
　　轻微的灰尘在月光下的空气中四处飞散。
　　辛好是两轮圆月。月光透过小窗格照屋内，上官庭芝勉勉强强能看个大概。
　　他这才意识到，找到火折子是多难一件事。地下横七竖八堆着各类杂物，古玩新品，杯具茶盏，手稿画卷……
　　忽然，眼角余光一闪。
　　一边地上有一对火折子。
　　他赶忙前去拾起，但刚要起身，他被地上一副画卷吸引了。
　　那画轴半开着，露出一部分款“倭国供琉璃明月……”
　　明月……明月……
　　明月灯?
　　他忽然想起来青女消失前留下的几个字。
　　随即，上前俯身拾起那画卷，展开一看。
　　款为：倭国供琉璃明月灯一盏。
　　旁边有小字概述，大概所画为前些年倭国遣唐使送来的贡品之一，是一盏用琉璃制作的灯。点亮灯芯，那灯就好像天上的明月一般。
　　如此如此……
　　上官庭芝想起，父亲确实说过，凡来国使臣带来的贡品，都会命人作画标记保留，以便查询核对。
　　想必这边是用以核对之画。可这应该在大明宫中，怎么在此处?而且那画面，只有一个空落落的木制架子以及旁边的题字，没有灯盏。
　　上官庭芝一时明白了什么。
　　“莫不是这明月灯变成了第二个月亮……”
　　上官庭芝呢喃着。
　　“正是啊。”
　　门边，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