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五鬼运财术(一) 夏季雨 ...
-
夏季雨后,淅淅沥沥的雨下过三日,今日酉时才停。此刻入夜,空气有些许冰凉。
天幕高远,随着阳光消失,一道璀璨的星河洋洋洒洒横过翠微山巅。这星河跨越万年,闪耀着悠远而清冽的青蓝色光华,在沉寂的夜空中,见证多少兴衰更迭,人间变幻。
在这青白而灿烂的光华之下,翠微山的风,都好像有了颜色。
飘飘悠悠的风,没有来处,没有归去。
好像忽生于原野,忽没于草庭,上通于天地,下至于幽冥。
那风九转流连,吹着廊下雀鸟雕花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廊下有两人。
一人年长,须发灰白道士打扮,拂尘与衣摆在风中飘飞。
一人年少,加冠年岁,席地而坐,纯白圆领袍上绣着银丝流云纹。
“淳风,近日你去了柳鬼井。”
那年长之人的声音沉稳,让人听不出是在提问,还是在陈述。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二者没有区别。
“嗯。”
李淳风大大方方答应下来,脸上甚至有得意的神色。
那年长的道士看着他,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李淳风好像感受到了背后怀疑的目光,随即补充道:“我前些日子,做了只画中仙。”
“唔……找她要朱雀尾羽?”
“是。”
“她给么?”
“当然是不给了。”李淳风笑吟吟的,视线却没有从星空中移开过。
“她……还好么?”
那年长道士沉稳的声音中有一丝波澜。
“可有精神了,”李淳风好像没听出来那一瞬间的情绪,“又是一番要扒皮挖眼的招呼呢。”
须发灰白的道士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他也将视线投向天空。许久,开口说到:“近日长安城中有‘术’的气息……”
“恐有瘟灾?”
那年长道士捻须阖眼,良久,吩咐说:“淳风,你去看看。”
席地而坐之人沉吟半晌,低声回答:“可柳宿于……”
“如今时在井宿值日,本就瘟灾易行,况且……”年长的道士没给李淳风反驳的机会,“我早告诫过你,星星辰也是会骗人的。”
李淳风顿了顿,悠悠然起身,回头行礼。
“弟子领命。”
他含着笑这样说。
洋洋洒洒的风忽然停息了,只留下弥漫的夜色,和夏虫的鸣叫。
“仲淼,庭芝着实不好博戏啊!”
说这话时,上官庭芝被一人拉着,正往怀远坊最大的赌场“一叶房”走去。
拉他那人姓郑名楠字仲淼,家中排行老二,其上有一兄,下有一弟一妹。其父是震远将军,其母是当今国子司业之女。
自己如今也是昭武副尉,虽任闲职,但论武艺身手,那可不差。
此时也是一身玉冠锦衣,颇展自己是官家弟子之态。
“公璧兄,你呀,就是天天在书堆里面呢,太迂腐。博戏才是时下潮流!”郑楠说着话,脚步没减半步。
郑楠和上官庭芝一般年纪,加上两家父亲为旧相识。虽然自幼一人习文一人习武,但关系也似亲兄弟一般。
上官庭芝见状是在推脱不过,只得使出杀手锏。
“仲淼,我没带钱!”
“无妨无妨,我借你!”
“我……我还不上!”
“你想还再还就是了!”
说着,二人已然来到了一叶房前。时间近半晚,一叶房却热闹非凡。
大多是凑一起玩着叶子戏的,有二人玩着双陆的,有围在桌边猜大小点数、斗蛐蛐的。还有各色侍女伙计往来其间。
总之,声色犬马,光怪陆离。
“来来来,这边!”郑楠拉起上官庭芝到了一张大桌子前。
那桌面用墨水划分成大大小小好几个格子,最上边一行是并排两格,一个写着“大”,一个写着“小”。第二行也是两格,一个写着“奇”,一个写着“偶”。第三行是三格,分写着“四相起”、“八面心”、“十二破”。最下面一行,分成了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边写着两个数字,“一、一”、“一、二”、“一、三”……直到“六、六”。
上官庭芝不曾见这般架势,便问起郑楠。
“仲淼,这如何玩耍啊?”
“哦,简单的很,”郑楠看上去是赌场高手,得意洋洋意气风发,“坐庄的会投两个骰子,你可以选择下注,那两个骰子数值之和是大还是小,或者是奇数还是偶数,再或者是一到四、四到八、还是八到十二,最困难的,是最下面一行。”
“最下面那行,要猜到每个骰子面上,是哪两个数字?”上官庭芝不敢置信地问。
“对!”郑楠兴致冲冲地掏出四十文铜钱,给了上官庭芝一半,“而且每个赔率也不一样!最下面当然最高。”
上官庭芝接过铜钱,有些局促,不知如何下注。
“诶,公璧别担心,”郑楠用手肘戳了戳上官庭芝的手臂,“你看他怎么下注”
顺着郑楠目光看去,上官庭芝看见一个老者。
那是个非常苍老的老人,头发已然掉得不剩多少,好不容易留在头上的,也是花白。肤色黑黄,脸上褶皱好像是苍老的树皮。背也挺不直,佝偻着使得他站在那里,比别人矮了一个头。
“我今天非要来,也是这个原因。”郑楠脸上满是少年人得意的光彩。
“这老人可是有什么特别?”
“嗬,你看,说你老在书堆里吧!那老人,现在叫常胜将军。”
“常胜将军?”
“哈哈,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他是时运正盛,有人说他是撞了财神,总之,从某一天开始,他押什么,什么中。”
“如此玄妙……他怕不是有什么未卜先知之术。”
说到未卜先知,上官脑海里倒是忽然闪现了另一个人……
“对呀!”
“那这样,坐庄的也不傻,不会让他来赌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郑楠狡黠一笑,“自从他让好几家赌场赔得血本无归直接倒闭,常胜将军的美号已经远洋在外了。加上竞争对手倒了,这一叶房仗着自己势力大,每十天一次,让他在一叶房下一次注,全做宣传。”
“那如果大家都跟着他下注,一叶房不也血本无归了么?”
“所以一叶房也规定了,一次只能下一文钱。”郑楠兴致勃勃地盯着那老人,“而且只能押赔率最低的猜大小。”
“啊,这样呀。”
“对,这样就算一千人参加,一叶房也就赔一千文钱,用一千文买来这么高人气,也不亏了!”
虽说郑楠是真真的一介武夫,可说起生意经比谁都头头是道。上官庭芝却也猜着他怕也是问过别人和自己同样的问题,被告知是“宣传手法”的,总归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话是这么讲……可真的有人能在赌场‘常胜’么?”上官庭芝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嘿,你别说,现在世道,已经有赌‘常胜将军这次能不能押中’的赌局了。”
“这也能赌?”
“对呀,赔率已经是一比一千了。”
“这……”
郑楠目不转睛看着那老人,好像生怕一眼不看他,他就跑了。只是嘴上和上官庭芝说着话:“今日戌时,就是常胜将军下注的时刻。”
上官庭芝一听,依旧是蹙起眉头,说着:“诶……可那时应该已经宵禁了吧。”
“啊,对,不过无妨,一叶房可以住宿,也提供吃食。”郑楠毫不在意地回答,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上官庭芝心下盘算,一叶房可是真会做生意,不仅用常胜将军招揽大量人气,当他下完注之后,已经是宵禁,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法离开,只好在这一叶房中吃喝,继续博戏。果然,赌局里,只有庄家才是稳赚不赔。
而郑楠看样子是就要留在这赌桌边上了。
上官庭芝不想在此荒废,索性去看斗蛐蛐。
看着瓷钵里两只虫子有来有回,辗转腾挪。有时,是体型更大的压制体型娇小的。有时,又是小巧玲珑的以速度取胜。还算有点意思。
但他只是看,不下注。
时间很快来到戌时。
说实在,郑楠手气着实不错,这期间,他已赢回几百文钱。
“吉时至!”一个伙计打扮的人高声叫嚷到。
四下一下子炸开了锅,许多人都围到赌骰子的桌子边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着那老人。老人眼手揣在怀里,头也不抬,不动如山。
坐庄的将两个骰子放入铜盅内,摇了五六下,扣于桌上。
于是老赌徒们都知道可以开始下注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
许久,老人慢慢抬起眼睛,用干枯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慢悠悠放在了“大”字上。
于是,无数铜钱跟着纷纷丢向“大”字。
郑楠想也不想,就把钱放在“大”字上。
上官庭芝一思忖,也把钱放在“大”字上。
一时间,“大”字上边已然累积起小山一般的铜钱。
而“小”字居然一个铜板也没有。
上官庭芝不惊感叹,人心可真是简单,被一个大小就能玩弄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