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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柳鬼井(六) “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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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你的玩具真有意思。”朱姬看着关闭的门,脸上是轻蔑地笑。
“是挺有意思,”李淳风也含着一摸深邃的笑,“你要是不随随便便弄坏的话,都可以借给你玩。”
朱姬挑了挑眉毛,坐直身子,问道:“他到底说的什么?”
“起因是我近日养了只画中仙。”
“啊……你怎么也和你师傅似的,做些无聊戏法。”
“我这画中仙要得急,可我不比师傅……”李淳风说着,起身坐到方才上官庭芝做过的椅子上,“只好使了些偏方法术。”
朱姬打量着他这动作,眼波流转,心思明澈。
“我猜猜……子须山的黑曜石,昆仑的云母,千年梧桐凤凰栖枝,还有……啊!我明白了,”朱姬忽然一拍手,欢呼雀跃,说话音量也大了不少,“那画中仙喜欢上那叫兰台郎的人类,可你没给人家没画上嘴,所以无法交流?”
“正是。”
“啊哈哈,所以,想要朱雀尾羽?”
“是的。”
“哈哈哈,你想要……”朱姬的声音,忽然深沉,笑容一霎那就消失不见,脸上又是肃杀的表情,“我就要给么?”
“你可以不给。”李淳风却还是含着笑,但眼神中有不亚于朱姬的冷漠。
“嗯?看样子,还想动手抢了?”
杀气骤起。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气。好像万事万物都应当臣服。
同时,屋内起风了。门扉关着,轩窗关着。屋内却有风悄无声息地流转。
朱姬轻蔑地说:“那道咒符刚贴上的时候,我一动杀心就会痛不欲生,后来,慢慢的,我可以动手杀人了……一个,两个……今天,可是三个了,”朱姬笑着,风吹着她散乱的鬓发,好像地狱中的妖魔,“而你能招架几招呢……你不怕有一天,在咒符压制我之前,我有机会要你的命……”
朱姬含着诡谲的笑,咬着那尖利暗红的指甲。
时间在流逝。
但流逝只是对于楼下一边搭梯子,一边伸手够房梁上的猫儿的上官庭芝和丙丁。或者西市来来往往的行商。或者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百姓。
这个房间里,好像一切都停止了,只剩下二人久远的对视。
忽然,风停了。
“没事,还有时间。”李淳风笑吟吟的样子又回到脸上。
朱姬偏头打量着他。
“哦?”
“今天难得朱姬如此高兴,要是真动起手,不是扰了兴致?”
“不抢了?”
“总归可以谈条件吧。”
好像紧绷的弦被松开,一时杀气也平息。
“条件……”朱姬忽然眼中闪出一丝光亮,“我就一个条件:解开咒符,给我自由。”
“自由……”李淳风沉吟,“有笼子才会有笼子外的世界,所谓自由都是相对的。你想要的绝对的自由,怎么都得不到的。”
“呵,说道我有什么意思,”朱姬舒舒服服倚靠在美人塌之上,拉了拉盖在身上的白色毛皮,“不如老实说只有你师傅能解开,你做不到。”
“也是,”李淳风温柔地笑着,起身用手拨开朱姬眼前的散开的头发,把它们别到她耳后,而后轻柔得好像怕打碎一盏琉璃似的,俯身在她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可我能带你从柳鬼井出去。”
朱姬一怔,随即,眼中如火的光华流转。
“嘘,当心他听到。”
李淳风轻声补充到。
朱姬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轻起樱桃小口,也凑到李淳风耳边说:“不过和你出去可太无趣了。我要加个条件。”
“嗯?”
“我要你,带上那个有意思的小东西一起。”
“成交。”
上官庭芝此次万万没想要,自己不仅没有摆脱青女的纠缠,还抱回来了自己怀里这小东西。
那只是黑白相间的猫儿。
猫儿此刻在他怀里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地点是在李淳风位于居德坊的宅邸后院。
上官庭芝与李淳风坐于院中,而青女在回廊下,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头怯生生看着他们。
空气在流转,化作轻微的风。
“所以,你要带她……嗯……从柳鬼井出去?”
上官庭芝这么说着,总觉得光是说起来就怪怪的。
“是。”李淳风回答。
方才,他告诉了上官庭芝,他和朱姬的条件。当然他没说朱姬补充的,要“带上有意思的小东西”这样的要求。
“可我不太明白……”
“嗯……兰台郎,你到现在明白了什么?”
上官庭芝稍作思考,回答:“朱姬就是朱雀么”
“兰台郎真机灵。”
“这又不难猜到,”上官庭芝觉得那夸奖听起来,好似讽刺似的,“你叫了……陵光来着……”
“唔……兰台郎可真见多识广,并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嘛。”
“非也非也,李兄,可柳鬼井不是一家酒肆么,你们的条件怎么说?”
上官庭芝不由得向前都过身子,有些焦急地问。
“还有,她如果真是朱雀,怎么会被几个人类伤到站都站不起来……还是说……”
上官庭芝回想起当时的情况,那几个壮汉明明毫无还手之力,或者说连还手的欲望都没有。那朱姬怎么会忽然捂着胸口倒下去……难道说……毕竟,当时有风。
那阵风上官庭芝总有一种很奇妙的,熟悉的感觉。
“兰台郎,你不会觉得,我能伤到她?”李淳风笑吟吟看着眼前陷入自己臆想世界中的上官庭芝。
“啊……或许……或许,也不是不可能吧。”上官庭芝揣测道。
“哈哈哈,兰台郎如此抬举我!”
“我只是觉得……总觉得那时候有……”
“是符咒。”
“嗯?”
“师傅在她心脏留下了一道符咒。”
“啊?”
“说起来很久远的事情了……具体我也不清楚。毕竟那时候世间还没有李淳风,也没有兰台郎呢。”
“啊,是不许她动杀意的符咒?”
“是的。”
“原来如此。”
“另外,”李淳风拿起面前的酒杯,“柳鬼井可不是什么酒肆。”
“啊?那是……”
“是笼子。”
“笼子?”
闻言,上官庭芝一怔,没想到自己的感觉是真的,那真是个笼子。
“是阵法制造的束缚,关着飞鸟的笼子,”李淳风自己给自己倒上了酒,“那家酒肆的位置对应,就是井鬼柳三宿在天上的位置……”
“所以,那是困住朱雀的阵法?”上官庭芝也拿起一个杯子摆在自己面前,但看了看只有酒,面色有些犹豫。
“只是一部分。”李淳风给自己倒上酒,还给上官庭芝倒上,“我猜想,有井鬼柳,就该有星张翼轸,只是不知道在哪里,或者……伪装成了什么。”
上官庭芝略一沉吟,继而又问:“难不成,是袁道长布阵困住了朱雀?”
李淳风不置可否。
“因为她滥杀无辜?”
“其实我……不知道。”
“不知道?”
“看不清。”
“这……这话怎么讲……”
“说来话长……对了,兰台郎,顺便一提!”
“嗯?”
“我想过了,和朱姬要是动起手来,我觉得我最多招架她五次攻击。”
“啊?”
“所以,万一出什么事……你一定要速速逃离,”李淳风一板一眼地说,“况且她挺喜欢你,你要真是逃走了,她定然也懒于追你。”
上官庭芝大惊失色,“会,会,会出什么事?”
李淳风喝了口酒,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上官庭芝,也不再回答。
上官庭芝一脸严肃,严声问道:“你告诉我,会出什么事情。”
“怎么……兰台郎只从初心,不想知道什么天机,宿命之类么?怎么今天到如此咄咄逼人问起来了?”
“我……没想到,我只是想给青女画上嘴……”上官庭芝垂下眼眸,语气中有些歉意。
“无妨,她的事……”顿了顿,放下手上的杯子,李淳风的目光看得很远,也不知道尽头是什么,“迟早的事。”
他低声感慨了一句。
“不过,李兄,要是真要动手,可以让朱姬先杀我,你可先行逃离。”此刻上官庭芝无比认真。
“哦?”李淳风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可她若想杀你,只需弹指一瞬,一瞬时光,我能逃往何处?”
上官庭芝用手捏着衣摆,认真地回答:“对于你弹指一瞬应该够了,况且,我猜她不会直接杀掉我。”
“嗯?”
“她应该会和对待那些壮汉一样,要挖心掏肺之类……就是她说的……‘玩’,要玩腻了再杀掉。”
低着头,李淳风也看不见上官庭芝的神情,但声音是决然中带着点悲伤。
“此话怎讲?”
“就是……我觉得她把我当……儿童戏耍的……玩具?”上官庭芝有些犹豫不决。
“哈哈哈哈兰台郎可切莫高估自己。朱姬是把你……”李淳风放下酒杯,“当成对我的束缚。”
这后半句他几乎没说声出来。
上官庭芝没听清李淳风的话,刚想追问,忽然,一张姣好美丽的面庞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脸上,缺了一张嘴。
青女忽然拉起上官庭芝,上官庭芝怀里的猫儿一声惨叫奔逃出去,上官庭芝自己被青女拉得踉踉跄跄。
“诶,青女,你是带我去何处啊?”
青女只是眉眼带着笑意,并不回答。
二人拉拉扯扯,顺着回廊跑到前院去了。
待人影渐远,李淳风放下酒杯,嘴角挂着一抹悠远的笑。
他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缕长发。
是那时替朱姬别头发时,滑落指尖的一缕青丝。
忽地,一阵风拂过,那缕头发在他手中化作一根鲜艳若血的长长的羽毛。自根及尾,由黄转橙,最后,是凝固的血一般的深红。在夕阳下,散发出火焰的光泽。
风一瞬变得更急了。
那羽毛凭空燃起,一点点化作灰烬。
稀稀落落的灰烬飘散在平地而起的风中,飞扬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