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7、第7章 N-“你年

　　港口的综合服务区就在码头附近，货轮进港时低频的汽笛声和主机的轰鸣声不时传入耳畔，偶尔遮住人声，阮世铮的回复就被吞了，江潮想吞就吞吧，也许老天爷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他也不必知道，天各一方各自安好，挺不错的。

　　江潮先阮世铮一步离开的服务区，开着车徘徊在若河街头，若河的老街和夜市很多，行人横行无忌，随意在街道间穿梭，江潮一个注意力不集中，就差点撞到别人，安全起见，他把车停靠在更清净的街道，进了家很有亚热带特色的酒店。洗了个澡，趴在床上睡着了，一夜无梦。

　　一早被震个不停的手机弄醒，江潮展开背肌，伸手按下接听，耳边立时被焦灼的声音充斥，是莫菲：“江总，我记得您昨天说自己在若河？”

　　“是啊。”

　　“今天早晨昌硕船运打电话过来，说我们有批货被扣在港口，是海关检疫的问题，让我们尽快想办法。”莫菲说，“我们查到这批货是南美运来的豆粕，船运公司已经去拿扣留通知书了，关务部的叶经理也已经在去若河的路上，船运公司让我们尽快确认，到底是退运、整改还是销毁，不然码头堆存费太高，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叶昶文说他什么时候能到？”

　　莫菲：“还有三小时左右。”

　　“好，我跟他联系。”

　　江潮不想再走进昌硕船运的大门，也不想跟阮世铮再有瓜葛，这件事派叶昶文去就行，江潮打电话问叶昶文：“你到哪里了。”

　　“我在高铁上，还有三个小时到庇市，所以……能买到火车票的话，今天应该能到若河，江总，扣留通知书可能得麻烦你去拿了，我这……慢啊。”

　　江潮梗住：“金州到庇市没有航班？”

　　“金州有雷暴，好多航班都停飞了。”叶昶文说。

　　行吧，庇市虽是省会，但交通并不发达，每天只有三四班到若河的火车，等他到若河，确实要一天下去了。江潮苦涩地下床拉开遮光窗帘，觉得他得花不少勇气才能出去。

　　衣服没带，只能穿昨天的黑色衬衣和长裤。江潮洗漱完，叹了口气，开车回到服务区，看了眼时间，距离莫菲通知他那个噩耗不过半个小时，因此当昌硕操作部的负责人张康业得知来人竟是海云集团的时，叹道：“您这神速啊，我以为你们过来至少要一天呢。”

　　江潮“嗯”一声，平缓道：“这个得亏你们小程总。”

　　张康业愣了一下，指了指“总经理”办公室，“你要找他？”

　　“他在么。”

　　“应该在的吧。”

　　这时许修琪拿着文件路过，淡淡地看了江潮一眼，说：“程总不在，说是海云的货出事了，他去看看。”

　　张康业吃了一惊：“亲自去？”

　　许修琪轻言轻语：“是啊，那是他养父工作过的公司。”

　　“难怪。”张康业顿了顿，说：“哦对了修琪，这位就是海云的，你说巧不巧？快不快？”

　　许修琪像是回过什么味来，昨天那张友善的脸瞬间刷上诫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潮。难怪枫舟哥要他们自己承担扣关产生的所有费用，原来他们以前认识。船舶滞期费几万刀一天，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码头堆存费……一旦海云选择按海关的意思整改而不是退运，整个时间将难以掌控，也许还会超出免堆期。不过，他们跟海云有货运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也不可能枫舟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语调复杂：“昨天见过，你这也算未卜先知了。”

　　江潮笑了笑，张康业灵敏地察觉出小程总跟海云的这位有私交，赶紧把江潮请到总经理办公室去等。阮世铮的办公室并不大，陈设也简单，跟“气派”一点也不沾边，甚至很局促、逼仄，以至于江潮很快就发现阮世铮桌子上心理治疗满三年的纪念币。这是应时盛仿照戒酒会，来标记治疗期间各个里程碑的做法。除第一年重要的月份也要发给病人纪念币外，此后每满一年才发一个青铜色的纪念币，标注年份。像阮世铮这种长程治疗的病人，并不多见。如果没记错，这枚纪念币数字“3”的反面，是应时盛他偶像拉康的头像。这做法不止一次招致江潮的嘲讽，因为整个健康中心只有应时盛还同时是拉康派分析师。

　　应时盛装逼总喜欢装个大的。

　　这枚硬币当初被阮世铮的辩护律师申请作为证物，不料被法院驳回，也因此保存了下来。

　　没想到阮世铮留到现在。

　　江潮等的时间不长，沙发还没坐热阮世铮就推门进来，露出的小臂线条紧颀，眼睛明亮却没有光芒，他冷然道：“好消息。”

　　江潮将信将疑地接过接过检验检疫处理通知书，上面写道：93号提单项下，装载于集装箱TMLU957279的豆粕检出活体检疫性有害生物；处理方法：熏蒸；处理时限：30天。

　　没有写退运、销毁、罚款、立案。

　　确实是好消息。

　　“康业，把你手上消毒公司的联系方式给江总。”

　　江潮：“帮我直接处理吧。”

　　阮世铮怔了怔，看了江潮一眼，“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该这么天真。”

　　“我什么年纪？”

　　阮世铮：“年近半百。”

　　“……”江潮紧抿着嘴唇，忍半天才没出拳揍他——他是完全有资格出这一拳的，不单单因为这四个字，还有……应该被时间淡忘，却越来越深刻的回忆。

　　江潮此刻的心情被乌云笼罩，想起当年在审判庭上检察官展示的案发现场，突然一阵作呕，他忍着不适说：“叶昶文会马上联系你们，他负责关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阮世铮：“你要走了？可是这次扣关的费用问题要签补充协议，你得多待几天，留下来签字。”

　　江潮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没什么好签的，正式协议写得很清楚，都由海云承担，再说了，什么合同要写几天？你没给法务开够工资吗？”

　　阮世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了半晌，缓半天才问道，“这批货不仅不赚钱，还让你们亏钱吧。”

　　“不至于。”江潮起身，“谢谢小程总关心，不过海云与你无关。”

　　阮世铮做了个伸手开门的姿势，却把门反锁了，江潮有点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记得若河的金海滩吗？”

　　“当然，”江潮面无表情：“那天你对着大海说恨我，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没陪你过十八岁生日，现在想想——”江潮自嘲似的笑了笑，是自己太幼稚了。

　　阮世铮：“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阮世铮从抽屉中翻出一张照片，“我出狱后，有个摄影师找到了我，说看庭审现场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原来还真是我。”照片递给江潮，“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合照，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江潮的目光逐渐聚拢在那张黑白色调的照片上，画面里的阮世铮朝镜头跑去，而他则坐在沙滩，头斜向后方看着阮世铮。那粗糙的分辨率和阮世铮背后的拖影，与其说它是张照片，不如说像是从视频里截取的一帧。江潮愣愣怔怔的，明显不知道阮世铮想要做什么。而阮世铮的目光沉静而坚毅，与初见时相比，运筹帷幄的神态没变，眼神里的通透没变，再仔细看，生命不断流淌和消融，他的模样虽然始终在断裂或冲突，那双眼睛却好像一直都没变过。

　　爱与残酷合二为一，也都是阮世铮的眼睛在提醒着他。

　　别说，奇特的构图、高对比度、无可避免的噪点，都让这张“照片”更具美感，也让十八岁阮世铮的轮廓显得更干净。

　　背后是摄影师鬼画符般的签名，江潮的嘴角抿着，把照片放入搭在手上的西服口袋里。

　　那是一切还没崩坏的时候。

　　“这案子不是金州中院判的吗，若河人是怎么看到的？”

　　“可能是直播吧。”

　　“这案子涉及你的隐私，怎么可能公开审理？”

　　“我要求的。”

　　“你是精神病人，他们不可能听你的。”

　　阮世铮：“好吧，其实是别人要求的。”

　　这些事情江潮确实不知道。

　　事情发生后，他把自己关了三个月，出来后阮世铮就判了，速度之快好像是吃了谁的压力。

　　“吃完午饭再走？”阮世铮说：“怎么说你也是我表哥，让阮启明知道你来了我都没招待，我会被骂的。”

　　“呵，阮启明。”江潮撇了下嘴，“你可真敢提。”

　　阮世铮：“出服务区几百米就有家海鲜餐厅，有你喜欢吃的生腌血钳。”

　　江潮曾经用这道菜形容过他俩的关系——两扇壳合起来是一个整体，掰开就流血。阮世铮则说拆壳的声音就像数铜钱一样，还是拆开好玩。

　　就是因为这句话，才让江潮觉得阮世铮确实爱钱，所以那时他才怂恿阮启明把海外的业务据为己有，让海云奄奄一息。

　　江潮的肚子确实有些饿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用略带迟疑的干涩语气说：“走吧。”

　　阮世铮微微凝怔，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不过我现在见不得血腥，这道菜就免了。”江潮和阮世铮走出服务区，沿着栽满凤凰木的街道向西步行，黑褐色长条形的荚果犹如一把把弯刀挂在树上，有的叶片变黄、脱落。

　　凤凰木是亚热带最烈的花。

　　夏季开时，满树火红，然后像火烧般很快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