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6、第6章 N-“我为

　　金州的深秋，奇寒无比，街道上没来得及打扫的落叶看起来萧索寂寥，难以想象冬天会有多难熬。江潮回来快五年了，还是很难适应这里的冬天。

　　自打江海去世后，阮丽美像是一下子被抽走精气神，在国内浑浑噩噩了几年，趁江潮再也不当心理医生，直接把海云集团交给了他，开启俗套的催婚模式。

　　话术无非就是“你都三十多了，妈妈怕你孤单，怕你没人照顾。”

　　这不，江潮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她的电话就轰炸过来，说要给他介绍邻居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妈妈看过照片了，真的很不错，这就给你发过去。”

　　听她说话远没有结束的意思，江潮就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任她唠叨。助理莫菲放下待签字和审阅的文件，一听阮总又在催魂，给江潮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江潮苦笑，时不时凑近手机回个“嗯”“啊”的，阮丽美便会像受到鼓舞一样，说更多的话。莫菲按照文件的紧急程度用不同颜色做了标记，江潮随手抽出贴着红色标签的合同，翻了几页，是很寻常的货运协议，乙方叫若河市昌硕船运公司，这是海云的制式合同，内容大差不差，江潮很快就签了字。放到一边时，合同首页恍然晃过一个名字，江潮先是一愣，然后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乙方，法人：程枫舟。

　　这个名字很久都不见了，或者说，更长一段时间它都以“阮世铮”代替，所以看到“程枫舟”的时候，记忆的闸门仿佛被生硬地撞开，好的坏的，动人的残忍的，像猛打过来的大浪，拍得人措手不及。

　　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江潮面不改色，无声地用座机按下合同上的联系电话，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后就接通了，对方是位声音甜美的女孩：“您好，昌硕船运。”

　　江潮：“你好，我是海云的工作人员，想问一下你们公司的注册地址就是实际地址吗？我刚要寄合同，怕寄错。”

　　“海云集团是吧？之前有人联系过我们，新的地址已经发过去了。”

　　“再给我说一遍。”

　　对方迟疑片刻，说了个码头附近的地址。

　　似乎很谨慎。

　　江潮：“谢谢，我这就寄。”

　　他忘记跟阮丽美的电话还没断，恍然发觉后，盯着沉默的手机，知道阮丽美肯定都听到了，心下一横，硬着头皮“喂”了一声。阮丽美就像是突变哑巴，半天都不吭声，江潮：“妈？”

　　“你找到他了？”

　　江潮淡淡地说：“我不确定是他，而且你也听到了，我刚刚才拿到地址。”

　　“他既然躲着你，你就让他躲着好了，为什么非要让所有人都不痛快呢？”

　　江潮：“我为什么要让别人痛快？”

　　阮丽美：“你又想被他拿走什么？”

　　江潮无言对峙着，半晌说：“有几个问题，我想问清楚而已。”

　　他决然挂断电话，给常副总交待了几句，告诉莫菲他的目的地后，直达地下停车场。若河是三面被邻国包围的边境城市，没有直飞和高铁，算来算去，还不如开车便捷。他开的车是江海淘汰的老款奔驰，不管到哪都不至于太扎眼。江潮一口气开了四百多公里，到服务区加油时才想起来查昌硕船运的信息。这是家注册于四十年前的老公司，上一任董事长也姓程，叫程远山，如果合同上的程枫舟是他要找的人，那么程枫舟肯定与这位程远山沾亲带故，否则以他过去的经历，根本不可能找到工作，更不可能成为这种公司的高管。

　　为了解乏，江潮从扶手箱拿出一包开过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又开出几百公里后，逐渐感觉到亚热带那股潮湿的热浪，目之所及，植物变得高大笔直，叶片宽阔。路标指示距离若河还有三十公里时，江潮的心潮与出发前相比，忽然变得平静，无波无澜——他也不知道到底要问什么。只觉得这次抓不到阮世铮的话，就再没机会了。

　　若河城里不大，与其他港口城市大相径庭，只有市内出现频率很高的货柜车，才让人想起它繁忙港口的货物吞吐量并不小，甚至能达到枢纽港的吨级。江潮的车到达若河港已过晚上八点，他找了个还在开放的闸门，开车进了港口综合服务区。这里不大，只有几栋综合服务楼，很容易看到“昌硕船运”的红色招牌，还亮着灯，可能跟码头一样也是三班倒。

　　江潮停好车后走进写着昌硕船运的建筑，平静地看了眼水牌上的楼层房号，突然感觉周边潮湿的空气静默凝重，让他有轻微的窒息感，“程枫舟”这个名字并不多见，所以抓到他的概率极大。不过，以阮世铮过人的头脑，不可能不知道在海云的合同上留原名意味着什么。是工作人员疏忽，还是阮世铮在主动等他？

　　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时间仿佛静止，那条走廊被无限拉长，眼中的门框甚至是变形的。

　　正当他伸出手准备敲门的时候，一位长相伶俐的女孩拎着一袋外卖盒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她被江潮的身影吓了一跳：“请问你有什么事？”

　　突然的问询让江潮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下意识地说：“我来找你们程总。”

　　“你说小程总啊，”她毫无戒心地指着门内：“他就在里面，你去吧。”

　　江潮机械地朝她颔首，推门而入。

　　船运公司只有休息区的灯亮着，就像舞台剧的聚光灯，光线全部凝聚在此，所以看得清楚，也更有戏剧性——对面的人穿着蹭满机油的工作服，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似乎不打算起来，见到江潮也没想象中的意外，仿佛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一样。

　　江潮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锐利而冷淡。

　　“阮世铮，”江潮站在原地，直视着他，“好久不见。”

　　“你不该来见我。”

　　倒垃圾的女孩这时回来了，她看气氛有点怪异，看了眼阮世铮。

　　“修琪你先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枫舟哥我就先下班了，明天见。”

　　江潮看她拿包离开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顺便理清自己的思路：“修琪，修昀……这是他妹妹。”

　　阮世铮：“你非要这么聪明？”

　　“所以许修昀知道你在这，我却不知道。”江潮嗔视：“我上个月还碰见了他。”

　　阮世铮默不作声地起身，“你有些事情不是也不想让我知道？咱们这点空间和默契总该有的，对吧。”

　　江潮愣了愣神，默契？他们之间最有默契的那一年，阮世铮的每一步棋江潮都没有猜到，就连令人惊惧的最后时刻，江潮至今都不愿相信他们判定的结果。

　　“阮世铮，你身上的机油是怎么回事？”江潮刻意转移注意力，不然他会因为过去那些事情疯掉的。

　　“给别人修车。”

　　“你还会修车？”

　　“嗯，监狱里学的。”

　　江潮微微凝滞，想不出他为什么要用一千多个日夜的自由，换他最好朋友的生命。然而他不愿细想，继续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这是你们家的公司？”

　　“你问我这么多，却没一句问到了点上，江潮，别忍着了，你想问就问。”阮世铮说：“比如为什么我要分你们江家的家产，又为什么杀——”

　　“别说了。”江潮的心绪凄迷：“我想法院已经给我答案了。”

　　大概没想到江潮的反应会这么大，阮世铮缓缓说：“嗯，他们说的也行。”

　　顿了顿，他说：“只是没想到当初给我做鉴定的竟然是应时盛，如果是你就好了。”

　　“我那时已经不做心理医生了。”江潮说完，补充一句：“五年了。”

　　“哦。”阮世铮：“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阮世铮的这个笑很熟悉，很像那天归国宴上，他拉着许修昀单独出去，时隔半小时才回来的讪笑；更像审判庭上阮世铮在被告席上的讥笑。那时江潮已经当了他三年的心理医生，对他的行为模式摸得透彻，那笑三份戏谑，七分玩味，分明写着“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江潮很介意阮世铮的这个笑容，当这种笑出现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要撕下阮世铮的面具，让他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江潮的眼睫颤颤的，面色是刻意的恬淡，嬉笑怒骂他都可以忍受，唯独不想看见这副不够真诚、妄想可以逃脱一切审视的面孔。

　　“是因为你。”江潮极其冷淡地开口，双眼倦怠而清澈。

　　阮世铮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江潮微微颤动的鼻翼，“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江潮婉拒了他，“我开车来的，今晚回金州，你送吗。”

　　金州啊，阮世铮摇了摇头：“江潮，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在若河的消息，保密行吗。”

　　“如果我能知道，别人也迟早都会知道。”

　　阮世铮：“我明白。”

　　“这次你想逃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