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龙舞》青尺

8、竹林闲致 抢食大战，

　　“一壶酒。”
　　山林角的小竹棚下，炊烟袅袅升起。
　　两三张木桌，五六条板凳，一个大铁桶外加一把柴火，构成了个小酒驿。
　　草草半束半披了个锥髻的墨迟挑了条看上去略整洁些的板凳坐了上去，顺势摘掉了头上的草斗笠搁在桌上，握拳清脆地敲了敲桌面吆喝来酒小二。
　　“好嘞客官！”
　　酒小二点头鞠躬，一块白布毛巾随意搭在肩头。他双手接过墨迟递过去的小酒壶，便走到了棚角架着的酒桶旁，取了铁勺舀酒。
　　趁着酒小二舀酒的空隙，墨迟敞了敞胸口厚重的粗布衣襟，深深吸了口气，闭眼感受了一番山间清新的空气，顿感神清气爽。
　　“小二，有炒菜么？”
　　一道声音传入墨迟耳廓，他睁眼好奇地望了一下，只见远远走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步履不疾不缓，带上了几分闲情野致。
　　“有的有的。”
　　小二招呼妻子去棚屋后的板车上取来几坛菜，自己则是搬来一口大锅架了起来。生的肉、菜入锅，小二捧了桶油浇下，取来盐巴酱醋淋入，大锅勺翻炒几许，香气立刻扑鼻而来。
　　那一男一女背对着墨迟坐下，看不清模样，但他感觉这两人分明很是眼熟。
　　男的身材瘦削，但身高却不矮，坐在小板凳上显然有些委屈了他修长的腿；女的倒是用黑纱蒙着张脸，全身黑布裹着，让墨迟心底直为她喊热。
　　天气逐渐转热，山间虽已清凉不少，但仍让人燥热难耐。念及此，墨迟皱眉一把扯掉了粗布外袍，掀开衣摆、撩起裤腿，大马金刀地坐了起来。
　　肉菜浓郁的香气渐渐飘散过来，墨迟嗅了嗅，顿觉腹内空空，五脏庙不由自主有些委屈地微微抽搐起来。
　　“咕——”
　　异响来得太突然，墨迟根本来不及作出掩声措施，肚子便抗议般大声叫了一下，还附带了一连串“咕咕咕”的怪叫。
　　此时小二正好放下乒乓响的锅勺跑到一旁舀水，竹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时竹叶的摩挲声，无人言语，无人喧哗，一切静得那么突然，万籁俱静，除了那不太和谐的......
　　“小二结账！”
　　太尴尬了！墨迟没有脸待下去了，急急敲了几下桌子扔下数张银票便欲离开。
　　“客官，您的酒壶！”
　　酒小二一眼瞅见墨迟站起来欲扬袖离去，急忙端起搁在一旁凉却烫酒的酒壶追了过去，不料在追上墨迟的那一瞬间，小二脚底石块一磕，整个人扑将出去，掌中烫酒半空划一下直直向墨迟当胸飞去。
　　墨迟闻见动静回身，看见小二将要扑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小臂，然后就感觉到胸口那么一烫......“嗷！”
　　小二站稳了，墨迟被烫了一下猛退数步，靴跟被突起的石头绊住，然后不堪入目地摔了个响亮的屁股墩。
　　他余光看见那个蒙着黑纱的女人微微侧身看了他一眼，还貌似轻笑了一声，但在转头捕捉到身侧男子的视线后立刻坐正了身子。
　　“我现在的模样一定滑稽极了。”墨迟心中边想着边狼狈地爬起身来，抖落了身上染上的尘土。
　　“客官......这，这......”小二吓得不轻，抖着手不知所措，只能忙不迭地弯腰把落在地上的酒壶捞起来，捧在手里是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不远处那女子又转过头来明显很好奇，但墨迟听见她旁边那位男子语气冷漠地说道：“你要这么感兴趣，和那人走便是了。”
　　女子急忙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转回头去坐定了。
　　虽然那女子戴着面纱，但从身材以及脸型轮廓来看，也必是位美人。美人遭骂受了委屈，墨迟自问不可袖手旁观，当即拎过小二手中的酒壶，一步三晃地向那桌男女走了过去。
　　行至稍近处，墨迟看见那男子墨发轻垂掩住半脸，但侧脸隐现的眉峰却已显出了冷漠以及些许不耐。眉型好看，却平添了几许怒意。
　　“兄台，看够了吗？”
　　正当墨迟欲看得更仔细时，那男子冷漠出声，斜眸淡淡睨了他一眼。正巧一阵微风拂过，撩起了男子侧脸的墨发，男子桃花眼下，鲜红的瞳孔冷冷睨来，看得墨迟呼吸一滞。
　　“尹折衣，你？！”
　　那男子冰冷气息滞住，接着开始迅速回暖。他原本挺直着腰背坐在板凳上一丝不苟地等菜，端得仿佛一尊石雕，现在他突然站起来望向墨迟，脸上露出一大片震惊之色，然后开始大呼小叫起来：“墨痕怎么又是你？”
　　接着他猛地停下呼之欲出的热情，扭过身子一脸严肃地对着黑纱女子道：“前方可能有人埋伏，阿泉，你且先去探探。”
　　阿泉不敢有所怠慢，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接下来是墨尹二人叙旧时间。
　　墨：“尹折衣，你这趟又要去哪儿寻觅商机啊？”
　　尹：“天南海北任我行，哪儿都有商机。但是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墨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身行当，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便反问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尹折衣大张着嘴一脸震惊，“粗布麻衣、草帽斗笠、破烂小酒壶，还有那可怜的几张银票，你是被贬为庶民了吗贵公子阁下？你那身艳比赤阳的锦服是当掉了吗？”
　　尹折衣伸手揪了一把墨迟衣襟，缩回来时手掌上多了一坨黄白相间的棉絮。他倒吸一口气，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墨迟衣服上大小、颜色不一的补丁，嘴角抽搐道：“墨痕你是想体验归隐生活吗？”
　　“你怎么知道的？”墨迟惊讶地看着他，顺手夺回他掌心的棉絮塞回了衣襟。
　　尹折衣捏了捏空空的手指，一时竟无言以对。
　　“行吧。”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脸上神色淡淡。
　　墨迟望着他，说道：“你到底是来自哪里？要去做什么？”
　　“要去做什么？”尹折衣撇开墨迟的视线，看着不远处树干上岌岌可危的一片大树叶，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漫无目的。”
　　他旋身坐了回去，轻敲了一声桌面吩咐道：“小二，我的菜呢？”
　　愣在一旁的小二闻言，赶忙招呼妻子将菜品出锅入盘端上饭桌。
　　一盘白切鸡、一盘牛羊肉杂烩，以及一大盘健康绿色的水煮青菜混白萝卜，虽然菜色简单，可色香味样样不缺，浓郁的香气升腾而起，直直钻入墨迟鼻中。
　　“一起？”
　　尹折衣仰起头，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红唇微勾，眯笑着双眼建议道，桃花眼中似有水波流转。
　　“恭敬不如从命。”
　　将草编帽歪歪系于脑后，墨迟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拧了一条白嫩的鸡腿，正欲塞进口，却犹豫了一瞬，反手将鸡腿塞进了尹折衣微张的嘴中。
　　“你为主，我是宾，理应主人先吃。”
　　尹折衣略有些错愕，愣愣地垂眸看了一眼嘴里的白嫩鸡腿，伸手取了下来，顺势轻轻撕咬了一片肉，含在嘴中细嚼慢咽起来。
　　塞完鸡腿，墨迟更是不再矜持，抓起摆在碗沿的木筷，夹起满满一箸裹挟着浓厚酱汁的牛肉，混合着白花花的大米塞进嘴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直呼好吃。
　　“折衣，吃肉。”
　　墨迟边运箸如飞，边不忘给尹折衣夹菜，大肉没有，青菜根儿萝卜块什么的统统往他碗里夹了个遍，眨眼间尹折衣碗中的白米饭上便堆满了素菜。
　　而此时的尹折衣还在慢条斯理地撕咬着鸡腿肉，但眼看面前肉碗里大块牛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减少，他有些急了。
　　“住手！”
　　一声怒吼下，他将鸡腿往嘴里猛地一塞，牙尖嘎嘣一咬，鸡肉成条片片脱落，落入他觉醒般的齿间。几息时间，那消磨了大量时光的鸡腿便变成了一根孤零零光秃秃的骨头。
　　尹折衣火速抄起竹筷一脸严肃地将战场转移向肉碗，两双筷子交互伸至碗内，快出道道残影，一时间竹林内竟只剩下碗筷相撞的清脆响声。
　　“主人现在......在使用灵力抢饭吃？”
　　缩在竹林里向这边张望的阿泉缩了缩脖子。自家主人执箸右手上那隐约缭绕的黑气不是灵力还能是什么？
　　隔着数十步远，阿泉清楚地看到肉盘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下去，而那边俩人的争肉大战貌似也进展到了白热化，俩人下箸如飞，衣袂翻飞，筷子刚抬起来就又放下，紧接着夹着一块肉又抬起来送入嘴中。
　　那小二和他的妻子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没有硝烟但异常激烈的战争表示有点不知所措。犹豫了半晌，酒小二手里揉搓着围裙走了上去，说道：“二位......公子，要不，小人我再做一份肉食送给二位，如何？”
　　墨迟似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便点头道了声好。
　　“不必了。”
　　尹折衣突然放下碗筷，顿了片刻，把手伸到了半空中。
　　不远处的阿泉看见了，立马从腰包里掏出一块锦帕，飞身来到饭桌旁，恭敬地把锦帕递到了尹折衣微张的手掌中。
　　尹折衣缩回手，一脸优雅地擦了擦嘴，道：“不必麻烦了。在下吃好了，还请墨痕公子解决了这盘肉。”
　　说罢，他举起一边的酒盅，小小地抿了一口，不再言语。
　　墨迟捏着竹筷挠了挠头发，也不再多说，果断重新吃了起来。
　　尹折衣慢慢地喝着小酒，只是有时斜眸看墨迟一眼，瞅着他粗鲁的吃相略略皱一下眉。良久，他忍不住问道：“墨痕兄，你到底多久没吃过饭了？”
　　这时墨迟正好夹起最后一片牛肉。竹筷停顿在半空，墨迟低眸瞅了一眼那块肉，最后还是决定先说，于是他把肉放进面前的小碗里，接着说道：“其实也不多，三天没吃过人间烟火而已。出门没带钱袋，这几日，草草地茹毛饮血罢了。”
　　“你出门不带侍卫的吗？”
　　“侍卫？要侍卫有何用，侍卫还没我能打呢。”墨迟往嘴里丢了那块肉咀嚼着，一脸的不以为然，“武功不好的才带侍卫。”
　　尹折衣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阿泉。黑色面纱下，阿泉嘴角一抽，顿时心底一片了然，侧身缓缓退开，重新隐入了竹林。
　　快乐地咽下最后一口肉后，墨迟把手伸到了前衣襟掏了一阵子，结果前襟空空没有掏到钱袋子，这方才想起自己没带银两，不由得尴尬地冲尹折衣笑笑。
　　“无妨，在下请你的。”
　　尹折衣一挥袖袍，直直地站了起来，舒展折扇，风度翩翩地问道：“不知墨痕兄接下来欲往何处去？”
　　墨迟有些惆怅地放下竹筷，仰头望了尹折衣半晌，无奈道：“四处游历一番，然后回家。我此行该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完成，在此游玩一阵后，我恐怕便要归族述职去了。”
　　“离开云鼎？”
　　“嗯，离开旌湳。”
　　“去哪？”
　　“......京都。”
　　尹折衣沉默了。墨迟感到奇怪，再次仰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尹折衣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只见他微眯了红眸，桃花眼中柔和不再，倒更似有血光翻涌，神态异样，好像有些隐忍的愤怒与阴郁。
　　“你怎么了？”听到京都反应这么大。
　　“没什么。”仅仅是一瞬间，尹折衣的神态便恢复了正常。他向墨迟扬眉笑了笑，问道：“你是京都哪个家族的？我应当是知晓的。”
　　“小小家族，不足挂齿。”墨迟不在意般挥挥手，尹折衣闻言略略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更加自然了几分。
　　“这竹林已是云鼎县境线，过了此处便出了云鼎。折衣兄，看来......我们要就此别过了。”墨迟站起来，低头戴上草笠系紧脖子上的编绳，道。
　　尹折衣一愣，既而呼啦一声合拢折扇，拱手道：“说的也是。此次相遇是为有缘，期待与墨痕兄的下次见面！”
　　墨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呵呵笑着回了礼，然后便踢踏着靴子向竹林深处走去，足音逐渐消失在竹叶悉窣声中。
　　“主人。”阿泉如鬼魅般无声地出现在了尹折衣身侧。
　　“去旌湳首区，曾名岸。”
　　“是。”
　　·
　　曾名岸，旌湳郡都，是旌湳郡最高级行政区，十万旌湳军驻守此地。虽说那云鼎县是旌湳最为富裕的县城，但若论军事行政功能，云鼎是远远比不上旌湳郡都的。
　　旌湳郡都曾名岸，江南水乡，舟楫随处可见，摇橹船夫在如烟垂柳中揽客吆喝。纵横水道旁总是三三两两摆放着小酒桌，总有后生或大汉围坐着痛快饮酒。
　　“卖烤串咯！”
　　飘香袭来，不断刺激着墨迟的味蕾。
　　此刻的他又换上了一套红色云袍，内衬月白长衫，一条白玉腰带勾勒出了他的大好身材。妥妥的一个风度翩翩美男子。
　　“店家，先来个几十串！”
　　财大气粗的墨迟又回来了。
　　来到这旌湳郡都后，墨迟第一时间找上了旌湳郡首，向他说明了云鼎县安氏的情况，正事毕了又腆着脸借了点银两。
　　郡首，堂堂一郡之首，看着那穿着粗陋草衣的狼狈年轻人，只觉得世界在崩塌。这还是那位高贵冷艳的殷王殿下......吗？
　　“慌什么？”蓬头垢面的墨迟如是说。
　　相较于竹林那会儿，墨迟此刻愈加地邋遢。路途突遭大雨，山路泥泞，墨迟不慎跌了一跤，把粗布衣给划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原先还算白净的脸上也满是泥污，头发更是乱蓬蓬地不成样子。
　　若非郡首他老人家上京都述职时见过墨迟殿下，此时恐怕已经差人把墨迟当小乞儿给随便打发走了。
　　认出来人后，郡首也是顾不得疑惑震惊了，慌忙把这位爷给请进府去，吩咐丫鬟仆人把澡桶添水烧开，给墨迟端来换洗衣裳，又准备一桌子好菜招待。
　　一番洗漱整理后，墨迟感觉自己整个人瞬间容光焕发，合身的衣裳穿上，那尊贵的气质油然而生啊！
　　简单地吃了一顿后，墨迟怀揣着满当的银子便出了郡首府邸，刚出街就闻见了烤串的味道。
　　嘴里大快朵颐着，墨迟不由得想起年幼时与尹雀相遇时的情景。
　　当年那烤肉摊主那儿，墨迟回京都后特意带足银两，去了摊上赔罪道不是，补足了欠下的烤肉钱。
　　当初听得墨迟王府少爷的身份，那烤肉摊主威风不再，吓得只想跪下，墨迟连忙叫止——那是他的疏忽，怎可让无辜之人下跪？
　　·
　　桌旁便是略高的河岸，澄碧的河流弯弯曲曲地淌过，水草曼舞，缭绕着若隐若现的红鲤鱼，轻盈又美柔。
　　木制小桌虽简陋，但充满生活气息。三掌宽的铁盘中高高拢着数十串烤串，孜然辣粉撒得很足，炭烤的香气缭绕，每串烤肉都泛着美味的红棕色。
　　铁盘边是一两盘爽口小菜，煸炒四季豆、水煮青菜，还有一小碟饱满的蒜。一壶烧酒搁置在桌角，酒盅里盛了三成满，正向外飘着淡淡的热气。
　　“不错，不错。”
　　墨迟左手捏着小酒盅摇晃，右手抓着筷子随意搭在腿上，扭头惬意地看着河面小草船上一个年轻船夫摇着橹喊着号子缓缓漂过。
　　“江南好地方啊，春散花仍在哟！”
　　耳畔是绵延辗转的柔和唱腔，那是河岸的捣衣妇们正柔情低咏。捣衣槌有节奏地上上下下，仿佛为妇女们打着清晰的节拍调子。
　　天色正好，阳光并不刺眼，空气清新干净。墨迟闲适地坐着、吃着，一头墨发披散及腰，随着微风轻轻来回摆荡。
　　“如若可以，真想定居于此，再不回去，受那权术利益左右。”
　　又抿了一口烧酒后，墨迟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道。
　　这时，却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兀传来。
　　“做梦。”

作者有话说

　　这......这这这章没有什么情节，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