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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探与庄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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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的大雁群自天际掠过,响亮的长啼横亘蓝天。远山如黛,被天染作墨绿。耳畔小厮吆喝声、洗衣妇捣衣声突然远去,天地静默下来。
墨迟眉毛一塌,撇嘴又嘬了一口酒,歪了歪脑袋,却没有回头,“尹折衣,你怎么回事?哪都有你。”
边说着,墨迟扭过脑袋,注视着身后的青年。
纯黑竹叶绣纹外袍,内里是纯白色绸缎的内衫,一条云白镶玉宽布腰带。
青年逆光长身玉立,清癯身子挺得笔直,微细的光粒在他的发间舞跃。一双火眸像玉润的红宝石,纵使逆光,仍泛着澄澈剔透的红水晶亮色。
“好看吗?”
尹折衣伸开长臂,衣袖舒展垂下,竹叶绣纹精致。他原地绕了一圈,抹开折扇轻摇着,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
“你在做什么?得瑟新衣服?”墨迟扭着脑袋目瞪口呆,“你现在仿佛一只求偶的雄孔雀。”
“嗤。”尹折衣不屑般笑了一声,走过来坐下,“这曾名岸里有一处小镇,听闻这几日有重兵把守,但又非朝廷官兵,似乎是谁的亲卫,形迹诡秘。”
“与我说这些作甚?”墨迟敲着银签子疑惑道。
“若你是京都人的话,一定会认识这位大人物的。”尹折衣神秘兮兮地探过身来。
“京都?”墨迟皱眉,“朝廷官员?”
“对的。”尹折衣向后仰回身去。
“朝廷官员来这儿做甚?”墨迟将手懒懒地搭在了桌子上,“旌湳郡在大淮算是重点军事郡属。朝廷官员大多是文官,主管大淮各种文件上秉,武将则派发各地驻守,并定时前往朝廷述职。”
说到这里,墨迟忽然一愣,既而望向尹折衣道:“敢问是哪位朝廷命官?”
尹折衣悠悠吐出来三个字:“右丞相。”
丞相,在大淮除了皇室之外最为尊贵的存在,手握朝堂重权。
本朝天子设立左右两员丞相,意在使其相互牵制,并有效减少决策失误。
右丞相姓陆,字后河,性情忠厚淳良,深受大淮百姓爱戴。
文臣双首之一,来这军事重地旌湳做什么?
事前墨迟未曾得到过此消息,想必这右丞相并非朝廷调遣而来。
他来这,究竟所为何事?
“你如何知晓的?”墨迟突然想到这一点。
“商人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尹折衣撇开视线。
“做生意为何还需要知道朝廷官员的动静?”墨迟奇了怪了。
“别问来问去了,兴趣使然罢了。”尹折衣不满地甩袖站了起来,“今日夜探,你去还是不去。”
“还要夜探?”墨迟跟着站了起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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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寂静,月上柳梢。
曾名岸,西园镇。
黑沉沉的街道上,青白石阶泛着冷冷的月光。更夫点烛敲锣的声音在街角逐渐隐去,街侧商铺闭紧了大门,只有临街一两处酒楼上还泛着红灯笼的微光,几名小厮在做着最后的清洁工作。
“嗒嗒嗒。”
低沉马蹄声伴随着咕噜车轮声出现,一辆高大的华丽马车鬼魅一般从黑夜中缓缓踏出,在安静的街道上行进,荡出阵阵清脆回响。
马车不疾不缓地行进,最终停在了一处大门紧闭的小宅前。
伴随着马蹄声的停下,小宅的门吱扭开了道小缝,一个灰蓝管家服的中年男子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眼那华丽马车,便急忙把门缝开大,接着小跑着回去取来轿凳,从马车上小心扶下来一位披着轻斗篷的华服男子。
那二人快速进了小宅,大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而马车一刻也不再逗留,随着马车夫一声吆喝,轻灵的马蹄哒哒声再次响起,既而远去。
管家和那华服男子进了小宅偏院,待男子迈入屋子后,管家轻轻阖上了门,接着便离开了。而透过薄薄的窗纸,火红的烛光悄然映了出来。
而此时,小屋的黑瓦屋檐上,背对漫天星光,两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立直了身。
“是他吗?”尹折衣紧了紧夜行衣的束袖,轻声问道。
“确实是右丞相,”墨迟松开领口吸了口气,“他好空啊。”
尹折衣活动舒展了一下手指,接着悄悄拨开了一块瓦片,俩人齐齐向屋内望去。
屋内,红黄的烛光染亮了整片屋子,两个中年男人相对坐在一张八仙桌旁。
靠南的那个男人身材魁梧高大,夜深了却仍穿着青灰铠甲,将自己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他举起酒壶给对面书生打扮的华服男子倾了一盅酒。
“陆大人,进展可还顺利?”话语间,铠甲男人摘下头盔,轻轻搁置在一旁,露出一张肌肉横生的凶悍面容。
“顺利。”右丞相拿起酒盅抿了一口,“好酒。”
“昨日从一户商人那儿购来的,见它味道不错,特意取来给陆大人尝尝。”男人凶悍的脸上此刻露出极为不和谐的一丝谄媚。
右丞相的神色不再是平时的憨态可掬,而是透着一股阴冷和高傲的气息。他抿了几口酒后便将酒盅搁下,从袖子内袋里掏出来一卷羊皮纸,捧在手心。
“安家被废了。”右丞相缓缓说道。
“江湖一大世家,实力不过如此。”盔甲男子面上难掩轻蔑之意。
“安家不要紧,要紧的是,谁灭的它。”右丞相将羊皮纸递给盔甲男子,示意他打开。
男人望了右丞相一眼,接过羊皮纸,扯开系紧的绳结,翻开这卷羊皮纸,接着面色剧变,瞳孔剧烈收缩起来。
“是......那个势力?”他的声音沉沉地低了下来,染上了微不可察的恐惧。
“这是那位大人告诉我的。”右丞相同样俯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大人有新的部署,你且附耳听我细细道来。
两颗脑袋凑到了一起,开始细细簌簌地秘密商讨起来。
“他俩为何方才不凑近了说?”屋顶上,墨迟默默吐槽道。
“谁知道呢。”尹折衣扒着一块瓦片用手指刮着。
墨迟把脑袋往瓦洞凑了凑,发现根本听不清什么了,只得无奈地仰起身子看着尹折衣,“‘那个势力’是哪个势力?‘那位大人’又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尹折衣边刮着瓦片边耸了耸肩。
墨迟横了他一眼,说道:“总之那什么大人与安家谋反脱不了干系。”
尹折衣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墨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想再多看。
而下方右丞相与那男人窃语交谈一番后,便吃起酒来,话语间没了小心谨慎,也同样没了什么重要信息。
夜更深了,右丞相醉醺醺地走出院子,那管家一路恭敬地把他送了出去。
屋檐上,墨迟的手已然捏紧,浑身肌肉收紧蓄势待发。就在管家转身的那一刹那,就在墨迟即将跃出擒下的瞬间,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牢牢地拉住了他。
墨迟疑惑地回头,看到尹折衣把手缩了回去,便用口型质问:干嘛?
“放长线,钓大鱼。”尹折衣回答道。
管家阖上门,走进了偏院,而墨迟与尹折衣也跳下了屋檐,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整片院子登时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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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临街客栈中,墨迟一只脚不雅地搭在椅面上,另一只脚同样不雅地伸直搭在地上。
“喂,尹折衣,你那情报网到底哪来的?连丞相的动静都探得那么一清二楚。”墨迟扭头看向盘腿坐在床上冥想的尹折衣,伸手扯了扯他的衣带。
“别乱动。”尹折衣一把扯回衣带,还伸手拂了拂,“我就是情报网强大,羡慕嫉妒?”
“嘁。”墨迟缩回手,“神秘兮兮得很,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派组织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却注意到尹折衣微阖的眸子睁开微凝了一瞬,旋即再次阖上,面色淡然。
对此,他倒是留了个心眼,但没说什么。
说到底,尹折衣如今并不知道他是谁,两人还没熟到知根知底的地步。
“丞相说的那个大人到底是谁啊唉!”墨迟仰躺在椅背上冲着天花板嚎了一嗓子。
“你管那么多作甚。”尹折衣睁开双眼,红眸淡淡扫了一眼保持不雅坐姿的墨迟,说道,“那右丞相和那所谓的大人,以及被灭门的安家,作为同一阵营,那么与叛朝脱不了干系。你又何必替皇室操那份心。”
墨迟直起腰身,倒是一时语塞,只好讷讷道:“就算不是皇室,我关心一下国运安危还不好吗?”话语未落,他好像想起什么,转过身看向尹折衣,“喂,你看上去不太喜欢皇室?”
那一瞬,尹折衣的表情有片刻冷凝,但还是立刻恢复了正常,“没有,只是有稍微那么一点不喜欢罢了。”
听得他这么说了,墨迟只好放弃这方面的问题,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尹折衣伸手整理了一番外衫上的褶皱,慢悠悠道:“最后享受一下生活。”
说这句话时,尹折衣的神情平和淡然,甚至有一种超脱俗世、看透凡尘的托莲之感。
享受生活......最后......
墨迟表示没听懂。
这是什么养生话题吗?是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青年如今已然看透世间喜怒哀乐、沧桑祸福,准备开启老年生活了吗?
他觉得生活已经没有意思,所以竭力想去最后攫取生命的意义?
难道,他想不开了?
“想开一点。”于是他正色严肃道。
气氛凝固了一瞬。
确实是凝固,那一刻空气都仿佛不再流动。
俩人四目相对。
“什么?”尹折衣率先打破沉默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我说,”墨迟加重了语气,“生活很美好,没必要想不开。”
尹折衣呼吸一滞。
“谁想不开了??”他惊了,“你脑子里装了什么啊?”
墨迟抿唇。
尹折衣的冥想状态被彻底打破了。
他想不开?
他不知道墨迟究竟是通过什么来得出他想不开了这个结论的。
“没有吗?”墨迟赧然,“那就好。”
“老子只是想游玩一番山山水水!怎就想不开了!”尹折衣拎起枕头砸了过去,墨迟连忙跳起来窜出老远。
“凶巴巴的,咦!”墨迟站在远处做了个鬼脸,尹折衣掀起砸空的枕头拔腿追了上去,吓得墨迟收敛表情绕着房间跑了起来,边奔跑边扭肩折腰地躲闪暴击的枕头,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孽障!”尹折衣大跨步追上,从后边一把揪住墨迟的衣领子,手中巨枕高高扬起欲当头砸下,在这关键时刻,客房的门“吱扭”一声开了。
一身黑裙的阿泉脸色木木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但手中木托盘却剧烈一抖。
“对不起主人。”
落下一道歉意的语音,阿泉哐一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墨尹二人顿时面面相觑。
“咳......”尹折衣尴尬干咳一声松开了墨迟的后衣领,把枕头精准地扔到了床头正中间。
昨晚夜探完,天色黑沉沉的,二人随意地找了间附近的客栈住下。虽然墨迟强烈抗议,但尹折衣仍然坚定且如山不移般稳稳坐在了床上,并且表示坚决不允许墨迟爬上去。
“床太小了,不够睡;你睡椅子,椅子多舒服。”他如是说。
墨迟脸上笑嘻嘻,心里早就把尹折衣祖上十八辈骂了个通透。
“行了,你要去哪儿游历山水?”
墨迟一把搡开尹折衣,站直身子问道。
“附近山区走走。”尹折衣自知话语的确有歧义,态度便略略软了下来,如墨迟所问答道。
“那为何说‘最后’?”
尹折衣闻言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缓缓道:“因为......这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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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名岸,意青山。
“没想到啊,我大淮境内还有此等风景。”墨迟双手搭于脑后懒洋洋地说道。
山林碧翠,青草如茵。蔚蓝的天空澄澈,又似一床蓝色的被子覆盖了这片天地,大片大片的白云慵懒地随风移动。
墨迟和尹折衣漫步于青山溪谷之中,耳侧隐有溪流声轻传,轻悄悄,温温柔,如猫爪轻挠着人的心魂。
“我在此处购置了一处小庄园。”尹折衣微笑道。
墨迟拎起酒壶喝了一口,“这里居然还隐藏了一处庄园?大山里的小庄园,不会破破烂烂吗?”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尹折衣晃悠起了折扇。
“反正......换我是肯定不会住在此等偏远荒僻的深山里头的。”墨迟闭眼哼了一声,脚下却是被石子一绊,险些摔倒。
尹折衣默默看了他一眼却不说什么。
在转过一处溪谷后,地势突然开阔了,明亮的白色光束瞬间填满了墨迟的眼眶。
满目青翠将这片开阔地衬得生机勃勃。虽然这片意青山本体也是一片绿色,但裸露的山体岩石却又使这份青翠带上了厚重雄浑,但这份沉重在这里消失了。
宽阔的视野震撼着墨迟,生机环绕在他的四周,生命的轻灵舞跃沁人心鼻。不远处一座大庄园拔地而起,外侧雪白围墙堆砌,不高,墨迟踮脚便能看见庄园内景。
“进来吧。”待墨迟回过神,尹折衣已经走到了小木门旁,伸手摇响了挂在门侧的银铃,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后,小木门向里侧自行开启。
言罢尹折衣不再等待,衣袍一飘便闪进门内。
墨迟踮脚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入目是一幢三层式的木漆小阁楼,一、三层封住,分别在两侧留了小窗,其中一间小窗用椴木棍支着微微撑起;第二层则类似于戏台,其上光滑的木板整齐搭嵌,光可鉴人的样子。
“你到底在门口张望什么,进来看不好吗?”尹折衣略带不耐烦的嗓音从木门内传来,墨迟转头看去,只见尹折衣倒退回来望着前面说道。
“来了来了。”墨迟连忙应和着快步走过去,尹折衣鼻子哼了一声方才重新举步向庄园内走去。
进了庄园后,墨迟再次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虽说他自小在王府以及皇宫长大,什么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没见过,世面也见过不少,但这种充盈着恬淡宁静气氛的庄子他还真没去过。
这种氛围独属于与世隔绝之所。
阁楼两侧摘种了两株银杏,高大挺拔,春季枝桠上银杏叶绿满枝,正值发芽阶段。一株银杏枝条长长地伸至阁楼床边,调皮地探了进去。
树底下是一架秋千,长长的铁链牢固地挂在粗壮的枝干上,一块木制蹬板以小铁环与铁链连接于一体,此时正安静地垂在那儿。
阁楼右侧有一块小菜圃,里面种满了各种绿色蔬菜。菜圃边是一个随便搭建的小草窝,里面趴着一条大黄犬,此时大黄犬两只前爪交叠,一颗脑袋搭在上面睡得正香。
“后面是演武场。”尹折衣用眼神示意阁楼,表示演武场在阁楼后面空地上。
此时他们正踏在木门与阁楼之间的大草坪上,碧绿的大草坪上错落着几大块灰白平整的圆石供人踩搭。
“去里面喝杯茶吧。”
两人一前一后向阁楼走去。
行至门前,那对隔扇门忽然自动向两侧开了。尹折衣淡定地走了进去。
墨迟顿住脚步。
“这是什么门?居然还会自己开?”他暗自腹诽,心底惊奇
眼看着尹折衣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门内深处,墨迟赶忙拔腿跟上,踏入门槛。
“哗啦!”
刚在地毯上走出几步,墨迟背后的门突然关上了,关得严丝密合。墨迟受了一惊,迅速转过头,手中云螭出鞘,接着他就看见了隔扇门边那道黑色的身影。
借着小窗中透进的光,墨迟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撇撇嘴把剑一把塞回剑鞘。
阿泉。
想必方才围墙那儿的木门也是阿泉关的。
没有什么所谓的“自动”。
“你到底磨磨唧唧的在做什么?”尹折衣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墨迟抬头望去,发现尹折衣高高地站在旋转木阶上,一只手搭在木阶护栏上,正对着他怒目而视。
不敢再怠慢,墨迟找到楼道口便立刻三两步奔到了尹折衣身侧,黑暗中甚至忙乱踩了一脚尹折衣的黑袍衣摆,扯得他险些摔下楼去。
向上绕了几圈后,二人又穿过了一道横廊,停在了一堵木墙前。
“你这......还能把走廊设到这来?”墨迟指着面前的这堵墙不解道。
尹折衣瞟了他一眼,伸手推了一把面前这堵墙,光线顺着缝丝渗了进来,光丝形成了一道门的大小。在墨迟语塞的表情中,尹折衣推开了门。
“你这那么黑,门还没加框,看不见挺正常的。”墨迟打圆场道。
“你看我理你吗?”尹折衣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踏入光线中。
“你说你......”墨迟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
豁然开朗。
黑暗潮水般褪去,明亮的光线顿时充斥了墨迟的眼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那木墙外,便是他之前所看见的,二层处类似于戏台的台子了。
台子很宽,但却也很空。正中央简单地摆了一个棕红色的架子,一把漆黑的弓端放在架子上,其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黑气。
一登上台子,墨迟的目光便被那把黑弓吸引了过去。
他认得这把弓。
幼年时,尹雀曾用这把弓为他打兔子,而如今......
墨迟将目光投向尹折衣。
“这是冥雀弓,我的本命灵器。”尹折衣袖袍舒展,微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