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号线上的绣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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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号线上的绣球花》
文/我爱小鱼干
1
洛南地铁的21号线终于开通了。
从洛川到水西，是21号线的首发站和终点站。
江隐刚被临调到公司在水西区的分部，每天上下班都要坐十七个站来回。
每次乘车的时间都不短，除了听歌，更多时候江隐都是盯着手机看，偶尔处理公司领导突然派发的任务，或者刷刷微博，视频……
那天，洛南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江隐没带伞。从公司到地铁口的距离不算远，看着估计没一两小时都停不下来的雨，他背着包一股劲就往地铁口快速跑去。
毫无意外，虽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但那白衬衫早已湿漉漉地贴紧在他的前胸和背上，略微难受。
因为是首发站，位置还是有不少的。他找了个靠地铁门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地铁停在山田站，一窝蜂就涌上不少人，基本都是年青人。
安静的车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有打电话的，开着扩音刷视频的，两三成群聊着天的……
空气也略微浑浊了起来。
地铁启动，空气流动起来，一阵微微的清香伴着地铁风在车厢间飘动。
江隐在一片吵杂声里抬起头，寻着香气，转瞬间，一抹清新的梦幻蓝映入眼底。
是一束蓝色的绣球花。
抱着它的是一个被人群挤得手足无措的姑娘。
江隐不忍那抹清新蓝被挤坏，隔着透明的挡板敲了敲。
姑娘透过挡板，与江隐对视，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淡淡露了个微笑，用眼神回问。
江隐站了起来，微微侧了侧身，对着女孩说：“坐这吧。”
女孩默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身旁的人推了一下，险些没抓稳挡板旁的小柱子。
江隐反应得快，伸手拉过女孩，让她坐在了他刚刚坐的位置上。
女孩回过神，抬头弯眉对着江隐笑了，笑意直达眼底，亮晶晶的的大眼睛似是会说话。
江隐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却见女孩抬起右手，对着自己做了个手势。
江隐见过这个手势，是手语谢谢的意思。
江隐虽觉意外，但也没多想，低声回了句不客气。
但小姑娘似是听不大明白，还没再做些什么回应，江隐已经低头看向一直震动的手机了。
直到地铁停在长平站，洛川的上一站。
女孩抱着花站了起来，看了眼湿着上衣背靠着挡板的男人，轻轻呼了呼气，下车的时候快速地递给他一包纸巾和一张折叠的白纸。
一直在看手机的江隐被眼前的女孩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却因为即将关闭的车门，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手机上一放，便抱着拿束蓝色的绣球花跑下了车。
透过关上的车门，江隐看到女孩转过身向他挥手告别的身影，列车开动，倩影消失。
江隐看向手机上的纸巾和白纸，方回过神来。
白纸打开，上面写着：
「谢谢你！注意别感冒咯！」
落款是一小朵手绘的绣球花。
江隐拿起那包纸巾看了看，不以为意。
心里想的却是，那个有趣的绣球花姑娘。
2
人的一生会遇到无数的人。除了在彼此记忆中留下姓名的，更多的是匆匆而过的陌生人，亦或是仅有几面缘分的过客。
而21号线上的那个绣球花姑娘，在江隐的世
界里，属于是后者。
第二次遇上那个绣球花姑娘，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的天气不错，是洛南的雨季里难得的大晴天。
姑娘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白净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江隐开始没有认出她，直到留意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一束蓝色绣球花时，才记起那个雨天。
但是小姑娘并没有看到他，她一手抱着花，一手紧紧握着地铁门旁的扶手，眼睛一直看着车厢壁上的电子屏，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后来连着几个星期里，江隐每周都能在地铁上遇到了她一回，而每一次，小姑娘都带着一束蓝色的绣球花。
江隐想，那姑娘应该是很喜欢绣球花的。
在那段略感疲倦的归途，除了偶尔回复工作群的消息，大多数时候江隐都是在看那个有趣的姑娘。
渐渐地，江隐发现了和那姑娘遇上的规律。
每个星期二的下班时间，每次都会抱着一束蓝色的绣球花。
从山田站到长平站，每次的遇见，姑娘都是朝气满满的模样，在一众的匆匆归家的乘客里显得格外不同。
偶尔在车厢中与自己视线相碰时，姑娘总会弯唇轻笑。
每每如此，江隐心里都会想，她是否也是在这匆匆而过，数不清的陌生人中记得了自己。
他们从来不会交谈，江隐也没有上去打扰过她。只是默默地在心底给她起了个代号，21号线上的绣球花姑娘。
时间一天天过去，洛南在断断续续，洒了三天的大雨后入了秋，空气中凉意渐浓，体感却也不觉得冷，是江隐最喜欢的季节。而且在水西分公司的工作也熟悉了很多，他的心情也随之愉悦了起来。
那天，他又在21号线里遇到了那个姑娘。江隐想，其实他们还挺有缘分的。那么多节的车厢，他们每次都能在同一节车厢里相遇。
那天的绣球花姑娘似乎很累，坐在靠门边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刚开始列车每停一站时，她还迷迷糊糊般地睁了睁眼看几眼，后面便靠着挡板彻彻底底地闭紧了双眼。
热闹的车厢似乎对她丝毫没有影响。
小姑娘嘴角轻轻抿着，手里抱着的蓝色绣球花也微微松了许多，向着她的膝盖处微微倾斜。
江隐看着姑娘安静的睡颜，心里想着，这个姑娘的心真大。
列车即将到达长平站，那姑娘似是没听到列车的提醒音，小脸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江隐想了想，从对面走向她。在列车停稳的瞬间，终于还是伸手拍了拍姑娘的肩膀。
“你好！长平站到了。”
江隐的话音刚落，拍着姑娘肩膀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女孩恰时睁开了眼，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几分湿润，呆滞地看向他。
江隐被她的神情逗乐，侧身指了指车厢外，再次提醒，“你到站了。”
姑娘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便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向着江隐做了个谢谢你的手语，便抱着花匆匆跑下了车。
人刚出车厢，车门就关上了。
江隐透着车门看着窗外的姑娘，只见她转过去来，对着车厢里的他微微勾着嘴角，用空着的手对着车厢里的他再次做了刚刚的那个表示感谢的手语。
列车开动，快速前进的列车和隧道里流动的空气碰撞后产生的地铁风在耳畔掠过，江隐只听到嗡的一声，短暂的耳鸣响让车厢里的交谈声在他的耳里瞬间消失。
那个瞬间，他脑海里仅有的是刚刚姑娘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双似会说话的眸子。
3
江隐想不明白，那姑娘为什么两次对他表示感谢时都是用手语，直到那天，江隐在车厢看到那姑娘被一个男人拦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手里紧紧抓着拿束蓝色的绣球花，满脸紧绷，在留意到他的目光时，对着他做了一个请求帮助手势。
秋天的洛南似乎也很爱下雨，那天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又打乱了这座城市里上班族的节奏，坐地铁的人比平常多了不少。
地铁停在山田站，车厢门刚打开，人群像一窝蜂地涌上来。在人挤人的车厢里，江隐还是一眼便看到了她。
小姑娘被人推挤到了车厢的角落，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是微微低着头，小心地看着手中的花。
江隐微微弯了弯唇角，便低头回工作群的消息去了。
地铁过了几个站，人群上上落落，车厢已没有刚刚那般拥挤。
等江隐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时，却看到那个常常嘴角上扬，眉眼带笑的姑娘此刻一脸紧张，甚至带着浓浓的戒备感。
姑娘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两手撑在了她的身体两侧，头低着，似乎在对那姑娘说着话。
姑娘抱着花的手似乎用了许多力气，外面的那层透明包装纸在她手里已经泛起了皱褶。她的目光在四处搜寻着，微张的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她的目光停留在江隐的身上，与他对视的那刻，眼角泛起点点晶莹，她单手抱着花，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对他做了个求救的手语。
江隐瞬间反应过来，避过车厢中间站着的几人，走到了那个男人身后，男人没有发现后面来了人，嘴里依旧小声地说着话。
仅仅入耳一句，江隐眉头便瞬时紧锁，抬手便将男人挡在姑娘身侧的手甩开。
那男人还没反应，姑娘抱着花已经快速走到江隐身后。
男人转头看到江隐时，脸刹时一僵，恰逢列车车门开启，侧身便冲出车外。走时，嘴里还骂了句粗。
车厢里好些人都往他们这边看，带着探询，却不过几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江隐看向那姑娘，姑娘此时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她松了口气，对着江隐打着手语。
「谢谢你，先生。」
江隐微微一怔，说了句，“不客气，以后小心些。”
小姑娘脸色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空着的右手从小挎包里掏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出来。
她把本子搁在花束上，按了下笔，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写下:
「抱歉，我耳朵听不见，你能用笔写吗？」
一切都清晰明了，原来小姑娘不会说话。
江隐淡淡一笑，接过小姑娘的笔，在她的本子上，写下:
「不客气，以后小心些。」
小姑娘看完，抬头看了看他，眉眼弯弯，点了点头，又接过他手中的笔。
「刚刚人太多了，我开始的时候没留意，就看到他一直在对我说话，就有点慌。」
江隐略略一顿，想起刚刚走近时，听到那男人的话。
污言秽语，着实不堪入耳。
虽然这想法不对，但江隐这会却觉得，听不见，也挺好。
姑娘转头看他，见他似在想事情，也不敢打扰，用笔再次在纸上写字。
「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点，谢谢你。」
她把本子再次转给他看。
江隐回过神，这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靠着车厢壁站着，也不再交流。
直到列车快到长平站，姑娘又拿出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姑娘的长发微微散落，刚好挡住本子，江隐看不清她写的是什么。
没一会，姑娘把纸从本子上撕落，动作缓慢地把本子和笔放回了挎包里。
车门开启，姑娘把手里的花和纸一同塞在了江隐的怀里，歪着头对着他挥手再见，笑得十分灿烂。
待江隐回过神，姑娘已经下了车。
他轻轻将那张纸打开，清秀的字迹写着:
「我们之前见过的，这是你第三次帮我了。花是谢礼，希望能给你带来好心情。」
落款还是一小朵手绘的绣球花。
4
那次以后，他们在地铁上再碰面时，都会互相点头打招呼。两人似乎是老朋友了，却从来不曾给对方留过联系方式。
临近年末，江隐在水西分部的工作也进入尾声。
从分公司离开那天，是星期二。
也是江隐最后一次在21号线上见到绣球花姑娘。
那天下着微微的小雨，风不大，却仍夹着刺骨的寒意。
姑娘今天怀里抱着的不是绣球花，而是一个大的牛皮纸袋，里面装了一些纸制的花束。
看见他时，姑娘满眼闪着笑意，对他点了点头，打了招呼。
江隐心头微微一动。
他喜欢这个姑娘，永远朝气满满的模样，似是没有烦恼。
不加掩饰的笑容总能让他褪去一天的疲累。
姑娘两手抱着牛皮纸袋，站得不太稳，江隐走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袋子。
姑娘有些意外，想伸手拿回来。
江隐眼睛示意一旁的扶手杆，低低地说了声:“站稳。”
姑娘虽然没听懂，但从他的神情和视线，她却看懂了。
她也没跟他再客气，伸手去抓住了扶手。
江隐没再说话，头微微低些看向怀中的纸皮袋，微微出神。
明天，他不会再出现在21号线了。
21号线上的绣球花姑娘，他也应该不会再遇见了。
大后天，他要到厦霖市。未来两年，应该都在那。
心乱了许久，在长平站到达前，他终于还是做了决定。趁姑娘不注意时，把一张叠好的信纸轻轻塞进了那个牛皮纸袋了。
在姑娘下车时，他把袋子还给了她。
在她转身的瞬间，他轻轻低下头在她的耳畔说了句话。
姑娘似有感应，回过头时，江隐已经站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车门关上前，姑娘抱着怀里的牛皮纸袋下了车。
江隐走出地铁站的时候，雨下得大了许多，过往的行人撑着伞，外衣仍然被打湿了。
江隐想到那个绣球花姑娘，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5
两年后。
江隐从厦霖回来。
那天在水西分部开会，会议结束后，他婉拒了分部经理的邀约，独自一人坐上了21号线。
他今天没有开车。
因为他记得今天是星期二。
列车停在山田站，他一直紧紧看着车门，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抹清新蓝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视线对上，两人皆一愣。
姑娘愣的是，没想到两年后在这趟列车上还能再见到他。
他愣的是，跟在姑娘身后轻轻扶着她两肩的男人。
姑娘身后的男人，没留意到身前女子的反应，侧过身拉过她的手往一旁走去。
姑娘方才反应过来，她对着江隐笑了笑，笑容如昔。
她侧过身对身旁的男人打着手语。男人抬头向他看来，不过一眼，便低头去看身旁人，抬手轻轻抚了抚姑娘的发，对着姑娘点了点头。
姑娘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向他走了过来。
她在本子上写下:
「好久不见。」
江隐笑笑，接过她的笔，写了和她一样的话。
姑娘继续写:
「之前你给我的纸条，被雨水打湿了，字都晕开了，我只看到最后一句。」
写完便看向他。
江隐不知如何作答，最终只在纸上写下:
「就是想跟你道个别，我到外地工作了。」
姑娘愣了愣，一笔一划地写下:
「道别是要当面说的，下次别偷偷塞纸条啦。不过，可能没有机会了。我也跟你好好道个别吧，我明天要出国啦。」
……
和两年前一样，姑娘在长平站下了车。
和两年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是两个人。
车门关上那一刻，姑娘在车窗外回头向他摇手。
他也抬起了手，跟她道了别。
列车快速前进，地铁风在耳畔过，嗡的一下，脑海闪过的画面却是每次遇见时，她不经意间闯入他眼里的那一抹笑。
拥挤的车厢里，似是瞬间安静了下来，又一阵地铁风过耳。
他想起那张表白他心动的瞬间，还有他的联系方式的纸条。
可她却只看到最后的一句：
「美丽的绣球花姑娘，愿你天天快乐。」
想起他在她看不到的身后，听不见的耳畔说的那句：
「我喜欢你。」
6
后来，洛南地铁电视开了新栏目，叫亲爱的树洞。
后来，在21号线上的电视上，地铁树洞播放了一则匿名投稿。
「从水西到洛川的白衬衣先生，绣球花姑娘也希望你天天快乐。」
只是最后一次见面后，江隐就去了厦霖，那一则留言，他没有看到。
原来人生并没有那么多的刚刚好。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1号线上的绣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