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居长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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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长干里》
文/我爱小鱼干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李白《长干行》
1
凌晨五点，秦意远就从和闺蜜合租的“小黑屋”里出来了。公交地铁倒了几转，终于在六点半前来到了落霞山脚。
也许说出来也没人信，洛南呆了6年，她却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个地方，她心心念念了6年。
秦意远一个人往上走，一路上她走的很慢很慢，路上遇到挺多的阿姨和叔叔，他们总会热情地对她笑笑，然后说一句：“早上好。”
这个城市，总是那么温暖。爬了两个多小时，才爬上山顶，这有着“洛南第一峰”之称的峰顶。
那一刻，整个洛南的景观全入眼底，洛南最高的南阳塔，曾经华南地区的第一高楼……太多太多，都是他与她说过的。泪水润湿眼眶，包里的手机却恰时响起。
“远远，你去哪了？怎么没来上班又不请假，主管在发飙呢，你赶紧过来……”
秦意远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周一。
“嗯，我今天翘班，不过去了。”说完便把电话盖了，真任性。
可今天她27岁了，她难得想任性一回。
2
秦意远和江时两家住得很近，都在一个大院里。
江时比秦意远大两岁，他们上了同一家幼儿园。她在小班，他在大班。她上中班，他已经上了小学了。
上了二年级的秦意远很乖，也很努力学习。因为妈妈告诉她，隔壁家的江时哥哥成绩很棒，一下子就跳级跳到了六年级。秦意远想要追上他，想要和他一样棒。
每天放学，江时总会到秦意远班上去找她，等她慢吞吞地抄完黑板上的作业登记，再等她把书包收拾好，才带着她漫步夕阳下，就像蜗牛一样一步一步地爬回家。
她总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追，他的步子太快，她追得有点吃力。但他总会在她累的时候，停下来等她。而每天晚上，秦意远吃完饭洗完澡后，背起重重的书包一阵风似的飞到江时家。
对此，两家人都没说什么，秦意远爸爸是从来不管她的。而秦意远妈妈和江妈妈则很开心，毕竟孩子们一起学习成长都是好的，相互学习帮忙。
江时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书，秦意远也坐在旁边，看似很认真地写着作业。
秦意远喜欢偷偷看江时写字，她觉得他的字很好看，比自己班上的那些男孩子写的字好看太多了，嗯，也比自己的好看很多很多。
在江时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秦意远会很适时地低头，假装认真写字。嘿，一笔一划地，那模样别提多认真。江时也总是一副小大人模样，看着身旁的小女孩，无奈摇头。
秦意远第一次学李白的诗，是《静夜思》。
“‘窗’前明月光，‘你’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江时看着书的眼睛一顿，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面前一本正经地背着书的小女孩。
“第一句，重背。”
秦意远原本晃着的小头也一顿，“第一句？窗前那句？”
江时皱着小眉头，“什么窗前，是床前!”
“什么？我背错了？”说着还不相信地翻开手中的课本去看。
……
还真错了，秦意远吐吐舌头，合起书重背：“床前明月光，你是地上霜……”
“停。”
秦意远鼓着腮帮子，“我这次没背错，是床前！”
江时无奈，拿起手中的本子轻轻敲了一下小女孩的头。“疑是地上霜！”
秦意远吃痛抱头，想要反驳，可是想想是江时哥哥说她错，那她应该就是错了。她赶紧翻开书本……
“是‘nǐ’啊”
……
“笨丫头，这个字读‘yí’。”
秦意远挠挠头，很认真地学着江时的语气，“yíyíyí，不读nǐ，记住了！”
江时严肃的小表情顿时憋不住了，差点没被小丫头气死。
后来，秦意远上了六年级，而江时已经在读高一了。
那天是周末，秦意远在江时的书架上看到一本《李白诗集》。
“江时哥哥，你喜欢李白的诗啊？”秦意远手中拿着李白的诗集问他。
江时点了点头。
秦意远随手翻开了诗集，目光停在了书页上。
“江时哥哥，李白的诗居然有这么长的呀？”
江时抬眸看了看书，原来是《长干行》的其一。
“这还算短的了。”
“哦，里面有好些个字我都不认识呢，江时哥哥，你教练我呗？”
那天，江时把《长干行》一句一句地教给眼前的小女孩。
秦意远把那首长诗一句一句背了下来。
那江爷爷进来的时候，看到秦意远在背《长干行》，他问她知道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吗？秦意远呆呆地摇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江时哥哥喜欢。
“远远，这首诗里面最有名的是那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成语就是从里面来的。”
“那江爷爷，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词啊，说的就像你和江时。”
秦意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我和江时哥哥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没有留意到坐在一旁假装认真看书的江时耳后根已经红透。
3
秦意远爸爸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倒是妈妈比较上心。从小到大，秦意远其实是从来不过生日的，因为她知道，爸爸不喜欢。但妈妈总会在那天给她煮一个红鸡蛋，跟她说生日快乐，祝愿她平安幸福。
秦意远初一那年，刚好是开学的第一天生日。秦妈妈出差了不在家，而她爸爸是从来不记她生日的。
那晚下晚修后，江时出现在了秦意远的课室门口。他把她带回了家。在他的书房里，他变魔术般的拿出了一个小蛋糕。她惊喜地眨巴着眼睛，听着他给她唱生日歌。
唱完生日歌，他催着她许愿，她笑得像个傻孩子，双手合十，闭着双眼许愿。
在她睁开双眼的时候，江时递给她一只斑点小狗的布偶。跟别的小狗不一样，这只狗狗的尾巴是长在头上的，弯弯的尾巴两头可以粘起来，变成一个手提的布偶手袋。
秦意远很喜欢，抱着小斑点狗开心地笑了。
他说，“远远，就算全世界都忘记了你的生日，我都会永远记得。”
秦意远上高中的时候，江时已经上了大学。江时坐了飞机去了离家里很远很远的洛南。那会秦意远刚学会上网，每天下课回来就蹲在电脑前和江时聊天。
江时跟她说着他的大学生活，说着大城市的繁华。那里有好多美食和景点，什么华南地区的第一高楼‘中南大厦’，洛南园林天鹅湖公园，落霞山……洛南的冬天是不下雪的，街道上的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那一切对于秦意远来说都是陌生又新奇的。
他还告诉她，洛南有一条路，叫南京路。秦意远听得懵懵的，“南京路不是应该在南京吗？”
江时在那头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过来。最后，他说；“远远，等你上了大学，我带你把洛南都逛个遍吧。我们一起去爬落霞山，看整个洛南。”
“好啊，以后我每一年生日你就带我去爬落霞山，看整个洛南！”
因为江时的一句话，秦意远变得更努力了。两年后，秦意远如愿考上了洛南的G大，那个离洛南大学最近的学校。只是那个时候，江时并没有机会实现他的承诺。因为，秦意远弃学了。
高考结束那年，秦意远父母离婚了。
秦意远拿到录取通知书回到家那天，妈妈正拿着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对着意远爸爸嘶喊。“如果你一定要去找那个狐狸精和那个野种，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即便你不爱我，你也要为你女儿想想……”
“远远从小就那么听话懂事，她那么努力争气，就因为她不是男孩，你就那么不待见她吗？”
秦意远从父母的对话中，猜了个大概。
真戏剧，她从小就知道爸爸不喜欢她，爸爸喜欢的是男孩。她以为爸爸喜欢男孩，是他觉得男孩子比女孩子更强，更聪明。所以这些年来她一直跟在江时的身后，学着他把自己变得更强更优秀。
她以为只要自己学习好，将来有本事了，爸爸就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但现在看来，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比不上他外面的一个刚出生儿子。
那天妈妈的刀落下的时候被秦意远的左手挡下了。利刃划过手腕，那一刻秦意远想到的却是远在洛南的江时。
那天之后，秦妈妈同意离婚了。因为秦意远在昏过去前，笑着对母亲说，“妈妈，别怕，你还有我。”
秦意远醒过来之后，母亲正守在病床前，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神，她才知道母亲病了，抑郁症。
母亲每天深夜难以入眠，精神恍惚，而秦意远从来都不知道。看着每天以泪洗面母亲，她十分愧疚。为什么一切总要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候她才醒觉？
秦意远住院的第二天，江妈妈带着汤来看她。
江妈妈看着病床上的女孩，和病床前憔悴的好友，一直强忍着泪意。
秦意远一直笑着安慰江妈妈，“江姨，我没事，您别担心，过两天我就能出院的了。我会好好照顾妈妈的。”
小姑娘的话音刚落，江妈妈眼里的泪水便止不住了，“远远，你是个好孩子。”
秦意远心里难受，所有人都说她是好孩子，可偏偏她爸爸不喜欢她这个好孩子。
“远远，阿姨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秦意远点点头，“江姨，您说吧。”
“是这样的，你江时哥哥最近在准备期末考，学习上比较忙，所以我没有跟他说你受伤的事。”江妈妈心里也很矛盾，但自己儿子她清楚得很，江时对这邻家小妹妹是关心得很，如果知道远远受伤了，肯定不管不顾就跑回来了。
“江姨，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就别告诉江时哥了，让他好好复习。”
江妈妈听了，心更软了，这孩子怎么懂事得让人这么心疼。
秦意远出院后，秦妈妈的情况越加严重了。秦爸爸基本不回家，但房子里他的东西还在，桌上的相框，卫生间里的生活用品，衣柜里的衣物……
她带着妈妈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建议换个环境。
最后，秦意远决定带着母亲离开，回母亲的老家。
离开的时候，她谁也没说。
只给江时发了信息，她说：“江时，还记得长干行吗？”
信息很快就回过来，“嗯，记得，怎么了？”
秦意远看着屏幕，忍着泪，又敲下一句：“我们真的是像江爷爷说的那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在忙，过了好一会才回过来。
江时说，“小丫头，江时永远是最爱远远的哥哥。”
4
凌晨的车，不会有难舍难离的场面。
她已经决定不去上大学了，妈妈现在的唯一依靠只有她，可两手空空的她拿什么去实现理想？
那个时候的她，没有任何的勇气站在江时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因为他一定会阻止她，也因为，他是最爱她的哥哥啊。
在现实没有打倒她之前，他一直是她努力的方向。可现在的她，活得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这样的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追那个远在天边的梦？
从到母亲老家那天起，秦意远就把所有的联系都换了，连原来的一切社交软件都没再登录过。她就一直陪在母亲身边，配合着医生治疗。那时候她很穷，即便再有骨气，她还是接受了父亲每月打来赡养费，但对比母亲的治疗费用，那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秦意远开始找了各种散工，去餐厅当服务员，拿了一麻袋又一麻袋鞋面回家钉，派传单……每天都忙得停不下来。可每晚睡在床上，脑海里还是禁不住去想起江时。
她也曾忍不住，想去联系江时，可转身看到母亲日渐消瘦的模样，想到自己身上担负的责任时，她也只能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咬着毛巾大哭，却始终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在那段黑暗，摸不着边的日子里，回忆就成了照进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直到两年后，明明有了好转的母亲却在秦意远出去兼职的时候，用一根麻绳了断了这一生。
母亲给她留了信，“远远，妈妈对不起你。明明你可以有美好的未来，明明你就不该遭受这种罪，都是妈妈害了你。这辈子妈妈欠你的太多了，我不能再拖累着你了。去找属于你的幸福吧，妈妈只希望你能开心幸福。下辈子，妈妈再好好爱你。”
秦意远拿着母亲留下的信，在殡仪馆里哭得撕心裂肺。
秦意远很想告诉母亲，她从来就不是累赘，自己也从来没有恨过她。她不要什么下辈子再爱，她从来就不相信什么今生来世，她只想好好珍惜这一世的缘分。
这两年，她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明明就在眼前的幸福被她抛弃，选择了母亲。可为什么母亲却要那么狠心毁掉她最后的希冀？
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场的那一刻，秦意远几乎要把殡仪馆的那堵玻璃墙给砸碎了。可终究还是只剩下一捧灰。
后来一切安顿好后，秦意远还是去了洛南。只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把江时丢了。
秦意远在洛南呆了6年，再也没去过别的城市。原来那个家，也早已不是她的家。
刚来洛南那会，她找工作是处处碰壁。大公司嫌她学历低，小公司又嫌她没有工作经验。她什么都不懂，只能继续找散工，然后开始一边上夜校，参加成人高考获取学历。
在上夜校的时候，她认识了现在的闺蜜，在生活中，两个女孩互相照顾帮忙，在这个异乡相互交心取暖。最后找了现在的公司，终于把生活稳定了下来。
这6年里，她把洛南逛了个遍，中南大厦，天鹅湖公园、南阳塔、南京路……
那些他跟她说过的地方，还有没去成的G大洛大，她一个不漏地走了个遍，或者说那些地方她都走烂了，她也没有再遇到他。
而去过的所有地方里，她唯独没有去落霞山。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心念念了六年，却还是总怕去那里。
似乎只要去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可就在昨晚，二十六岁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了母亲的遗书，再一次翻开，内心的痛苦依旧如浪翻。
发黄的信纸上，那句‘去找属于你的幸福吧，妈妈只希望你能开心幸福’就在眼前。她抚心自问，母亲的遗愿，自己真的做到了吗？封锁起来的心，放不下的过往，她如何能幸福？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李白的秋风词，她在江时的那本《李白诗集》里读过，那会便觉得这诗的意境过于悲凉，不甚喜欢。
可现在读起来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戳心，太戳心。
早知道那情会如此纠绊她心，当初就不该相识。
那样，不相识便不相见，不相见便不相念。也许是真的到了放下的时候了。
她登录了许久未登录的社交软件，输密码的时候都输错了好几回，差点就被封号了。
页面刚闪现时，那个账号的皮肤都还是多年前江时给她选的动画《秒速五厘米里》里的一个情景图。
紧接着滴滴滴滴的提示音不停地响起。
1条未读信息
2条未读信息
3条未读信息
……
999+未读信息
秦意远想过江时会找她，但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联系她。
她把消息点开，她还没来得及拉到最开始的消息，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张电子结婚邀请函和一句，“远远，我要结婚了。如果你能看到，给我回个信息吧，大家都很想你。”
是啊，大家都很想她，也包括他。
那个说会永远爱她的江时哥哥。
这是一早就预料到的结局，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会痛？
她把那些年里江时给她发的消息一一看完。
最后，她抹了抹脸，吸了吸鼻子，呼了呼气，扬起了嘴角，在对话框里，轻轻敲下：
“江时哥哥，我一直都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收到你的喜帖了，新娘很美，新郎依旧的帅。祝你们永远幸福！”
“远远也永远是最爱江时的妹妹。”
5
站在落霞山顶的秦意远，不顾旁人的目光，大声地呼喊着那人的姓名。
“江时。”
“我来落霞山了！”
“江时。”
“你一定一定要幸福！”
“再见了，江时哥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居长干里》
